自從那天忽悠了長孫征後,他還真沒再來過西院。

連翹每日都待在修煉室內穿孔,就這樣,六天轉眼而過。

這天一大早,連翹剛行出修煉室,就在門外的石桌上發現一張被壓在碗筷下的字條。

是長孫彥的筆跡。

字條上說連老將軍回京,他今日要準備一番,交代她自己去修煉。

爺爺回來了!

連翹捏著那條紙條,滿心激動。

她當即離開侯府,以防萬一還特意繞了好幾條巷子,確信不會有人跟蹤後,才往將軍府的方向趕去。

今日奉京城內熱鬧非凡。

處處枝頭上掛滿紅綢,人們自發聚到了街頭,夾道歡迎連家軍凱旋而歸。

連翹在人群中,遠遠瞥了眼連家軍的陣容。

隻見他們渾身鐵甲,神情肅穆,每個人身上,都隱隱透出了久經戰場才有的殺伐之氣。

不愧是跟隨爺爺的親兵。

東陵國皇族之下有三大世家,為首便是將軍府,而這份煊赫全憑老將軍一人撐起。

他在奉京城的聲威,由此可窺一斑。

連翹不再多留,趕在連家軍之前回了將軍府。

她剛邁進自己院子,就被等候於此的木苓等人圍住。

“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們快急死了。府上接到帖子,今晚要在皇宮為老將軍舉行接風宴,您是必須出席的人。”

“快快,快為大小姐準備梳洗。”

一行人擁簇著連翹,把她送進屋內倒騰了番,足足耗了兩個時辰之久。

她被婢女們換了一襲紅裝,腰間懸絛,行走間佩玉將將。

裙擺和袖口處,都縫了圈緋紅的紗邊。

木挽笑著道,“迎老將軍回京,大小姐就要穿吉服。”

另一個婢女拿起珠花,插在連翹發間作為點綴,又琢磨道,“大小姐戴這個似乎不夠隆重。”

“試試它。”

“我覺得這塊方絹更配大小姐。”

“挑個鮮豔的吧?”

世家之女在什麽場合,該如何裝扮,裏麵的忌諱多到讓她頭疼。

連翹索性全部交給木挽等人,自個兒閉目養神。

她等到昏昏欲睡時,猛然聽到耳邊有人輕喚,“大小姐?”

連翹抬起眸子,隻見幾個婢女全睜著眼,期待地看著她。

她舉起袖子瞧了兩眼,接著誇獎道,“嗯,不錯。”

小黑蛇半邊尾巴搭在梳妝盒上,此時昂起頭,盯著連翹在心中發牢騷。

不過是去吃頓飯,人類實在麻煩的要命。

它一看就覺得眼花。

“打扮好了?”連翹頭疼地揉了下太陽穴,誰知卻引來了眾婢女的驚呼。

“呀,珠花給碰歪了。”

說完又手忙腳亂地上前,重新替她整理起了發飾。

連翹,“……”

她之前在侯府的賞花宴上,在心中稱讚過那些小姑娘,每個都儀態甚佳。

如今才知道,換了行頭之後,她想不端莊都難。

“這次將軍府又要受封賞,絕對落不了您的份兒。”

“是呀,大小姐在宴會上千萬別亂動,今晚最出風頭的定是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要眼紅呢!”

連翹聞言,興致缺缺地點了下頭,隨後挽起袖子,衝梳妝匣上的小黑蛇開口。

“寒玉。”

小黑蛇乖巧地遊過來,爬上她的手腕。

婢女見到這番情景,變得猶疑起來,“接風宴上,帶條蛇過去合適嗎?”

小黑蛇立即伸出腦袋,衝她威脅性地吐出信子。

區區人類,竟然敢嫌棄它!

連翹笑著放下胳膊,“放心,寒玉很聰明,不會讓人發現的。”

說著,順手揉了揉小黑蛇的腦袋,把它按回袖裏。

婢女們見她已做了決定,便不再多言什麽。

梳妝完畢後,連翹上了府外的馬車,徑直朝皇宮而去。

接風宴要到晚上才開始,但在奉京城內的貴女們都受到邀請,提前來了皇宮。

連翹原以為進了皇宮,就能見到爺爺。

誰知道陛下和一幫重臣正在商議戰事,老將軍自然也得在場。

她便被人暫時安排到了一座院落小憩。

院內。

連翹端坐在榻上,即使四下無人,她都舉止端莊。

小黑蛇從她袖子裏鑽出來,把屋內巡視了遍,方才回到連翹手上。

“主人,我想去看兩眼人類的皇宮。”

它眨巴著眼,神情裏透出期待。

連翹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正色道,“皇宮內不許亂跑。”

她話音剛落,小黑蛇頓時蔫了下去。

它一個轉身遊到窗前,躲在花窗後麵,瞅著院子,呢喃出聲,“這裏就是人族之皇居住的地方……”

連翹無語,起身朝它走去,和小黑蛇一起站在窗邊。

“皇帝才不住在這裏。”

“咦?”

小黑蛇轉頭,眸色裏充滿了疑惑。

連翹雖然沒來過東陵國的皇宮,但憑著原主的記憶,對這裏也算熟悉。

她小時候,經常跟著老將軍出入這裏。

此時見小黑蛇對皇宮好奇的不得了,連翹忍不住搖了搖頭,“算了,我帶你出去瞧瞧。”

“主人真好。”

小黑蛇興奮地甩動著尾巴,浮到連翹麵前。

它吐出信子,想舔。

連翹猛地別過頭,抬手捉住了它。

如果臉上的妝被舔花了,免不了又要被木挽等人折騰一番。

院子外,賈靈芸揣著七分小心,三分羞澀,在附近徘徊。

不知是不是宮人有意安排,連翹歇腳的院子,和長孫征僅是一牆之隔。

本來女眷該和男子分開,偏偏她這裏,就是離得那麽近。

連翹並不知道隔壁是長孫征,她捏著袖子,從門內大步行出。

門外,有個少女扶住門柱,正朝著隔壁院子探頭探腦。

聽到身後有動靜,她急忙回頭。

隨後,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對視上了。

竟然是她?

這個念頭同時從她們腦海裏冒出來。

連翹打量著眼前的少女,還挺巧,這不正是蘭汀亭的那位小姑娘嘛。

賈靈芸嘴唇微抿,朝後退了半步。

沒想到這處院子裏,歇著的人竟是將軍府的連翹……擋她路的人。

“你在找誰?”

連翹察覺到她身上些許的敵意,頓時笑了笑。

記憶中,她和麵前這位小姑娘不曾謀麵,更談不上結下仇怨。

現在她用這種眼神瞧自己,隻有一個可能,就是自己那層未婚妻的身份妨礙了人家。

猶記當初,長孫征和這小姑娘相談甚歡。

說不定兩人情投意合,那她這個身份就確實遭人厭。

“沒找人……我不小心迷了路。”

賈靈芸當然不可能對連翹說出自己的目的,於是隨便找了個理由。

“是嗎?”連翹挑了挑眉,也不多問。

她抬手指了處方向,好心道,“那邊有宮人,你可以去詢問。”

賈靈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點頭道,“多謝。”

“沒什麽。”

連翹回她一笑,繼續捏著袖子,麵色怡然地走遠了。

小姑娘防備心倒是挺重。

今晚要為將士們舉行接風宴,分布在周圍的宮人比往常要多出一倍,能讓貴女們迷路才是怪事。

看她探頭探腦的,沒有窺視自己的院落,反而滿眼期待地瞧她隔壁。

如果沒猜錯,院牆那頭應該是安排了鎮北侯府的人。

嘖……

她回去時得打探一番。

萬一不幸被她給猜中了,鎮北侯府的人都見過她喬莊的身份,那麽自己就要格外小心了,可不能無意中露出什麽馬腳。

賈靈芸神色平靜,目送著連翹走遠。

想起進宮前母親的暗示,藏在袖中的拳頭突然被她緊緊捏起。

身為不受寵的庶女,她唯一的翻身機會,就在今晚了。

連翹曾經是天才,又當了那麽久的將軍府嫡女,什麽福都已經享夠,即使立刻死去也不枉活了這些年。

對的,就該是這樣。

沒什麽好愧疚的,不狠下心,她永遠隻能被人欺壓。

禦花園內。

連翹抱著雙臂,選了個清淨少人的地方,在石子砌成的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

小黑蛇悄悄從她袖口裏鑽出來,正好被連翹另一條胳膊擋住,它的腦袋上蓋了層緋紅色的紗邊。

旁人就算是細看,也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雖然是偏僻處,但滿園亂花也足夠迷了小黑蛇的眼。

此地奇花鬥豔,異香撲鼻。

還有清流自花木深處泄出,淌於石隙之間,淙淙作響。

小黑蛇看得兩眼發直。

這兒和它的水潭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啊。

區區人類,居然比它住的好?

“主人,我想住在這裏。”小黑蛇冷不丁冒出了這句話。

連翹低頭看去,就在它眼裏瞧見了濃烈至極的興奮,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侵略欲。

養頭蛟就是會遇見這種麻煩,連翹嘴角微抿,索性先順著它的話。

“寒玉,你的想法不錯。”

她眺望著遠處,故作深沉,“皇宮的景致,處處都精心雕琢過,初看驚豔,看久了便覺得它刻意過頭。

我更喜歡天然之景,處處妙趣橫生。

你那水潭,和長生山,哪個不是渾然天成,鍾靈毓秀,比起皇宮強上百倍。”

小黑蛇對主人向來都是無腦崇拜,此時直勾勾地望住她,“真的嗎?”

連翹摸了摸它的腦袋,唇邊扯出抹笑。

“一頭小蛟,我誆你做什麽?”

聞言,小黑蛇重重地一點腦袋,主人說得對。

它再看周圍的景色,就覺得哪裏都不如自己的水潭。

小黑蛇意興闌珊地甩了下尾巴,“主人我們回去……咦,小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