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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丁祁儒奉旨繪這幅大威德金剛像已有三月餘。京中圍著這位新秀畫師,漸漸起了些不大不小的流言。其一呢,就是丁祁儒一向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直比那深宅大院的小姐還要得體。可這幾月來,他隔三差五便要去刑部衙門晃上一圈,每次都說去尋刑部侍郎田青青,二人一見麵就勾肩搭背,親熱異常。要知丁祁儒來京三年,幾乎沒人能與他說超過三句話,一般兩句就會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全京城也尋不出一位他的朋友,如今田侍郎居然能與他打的火熱,讓人不得不新奇。
再者便是據丁祁儒家中的某位無名小廝透露說,丁祁儒近些時日十分古怪,他在那作畫的書房中放了一麵一人多高的銅鏡,一日中至少有半日要站在那銅鏡前,時哭時笑,時而有麵目猙獰,竟做出些十分詭異的動作,小廝有一次壯著膽子扣了扣門,他跟沒聽到一樣,依舊古裏古怪地呆站在鏡子前,對著鏡子自說自話。這兩個流言相互一結合,眾人便隱隱有了答案:一定是田侍郎想得一幅丁祁儒千金難買的畫,進而使了巫蠱之術,讓邪祟上了丁祁儒的身。
流言若是傳將起來,比那流街竄巷的瘟疫還要快,瘟疫至少是以一傳十,再以十傳百;但流言卻可以憑借傳播的難度低,輕而易舉的達到以一傳萬的成效。不多時,這成效便傳到了和大人的耳朵裏。
和大人自打得了聖上叮囑後,一直便對丁祁儒留著心,生怕他惹出甚麽無法收拾的亂子。聽得這些傳言後,他在心中默默評估了一下這流言的離奇程度,非常不想理會,但本著不出疏漏的心,和大人還是把位那“善施巫蠱”的田侍郎喚到眼前,打算問一問他為何突然多了這樣一位莫逆之交。
按理說田侍郎的頂頭上司乃是刑部尚書喀寧阿,兵部尚書和大人並管不著這位嬌滴滴的田侍郎。但田侍郎不是傻子,知道和大人是聖上麵前炙手可熱的殿前新貴,因此每每看見和大人都與見到赤澄澄的真金白銀一般——又愛又恨,兀自“擰巴”一番後又管不住自己與它們親熱的心。和大人那廂才一開口,田侍郎便立即投了誠,將丁祁儒所求之事抖了個幹幹淨淨。
和大人聽後難掩驚訝道:“他?他竟如此?”
田侍郎掩口嬌笑道:“當真是這樣,那些街坊流言太離譜了。你說人家好端端地,對著他施什麽巫蠱,他又不俊俏,人家若是有那種本事,去尋那青樓的花魁施一施,豈不更好?”
和大人強行抖掉自己一身的雞皮疙瘩,幹笑道:“這倒是個極少的癡心人。”
田侍郎情不自禁比了個蘭花指,道:“誰說不是呢,說真的,這種怪人,下官幾十年也未遇見過一個哩。”
和大人又悄悄在心底打了個寒顫:“癡人罷了,這事雖不是大事,但傳揚出去總不好聽,有損聖上清譽,你且嘴嚴些。”
田侍郎幾乎笑成了一朵盛開的牡丹花,道:“大人放心!下官的嘴定比那魯班鎖還嚴,進了我這的話,絕不可能有機會流傳出去。”
2
田侍郎的嘴似不似魯班鎖一樣嚴並未來得及查驗,散魯耐上師卻先要回藏。也不知散魯耐上師是否因聽聞了京中流言的緣故,臨行前竟特地去了丁宅,說是丁主事與佛有緣,他特來弘法布道,看看丁主事能否了悟塵緣,脫離苦海。
今上聽說這個消息後默然無語,連連感慨散魯耐上師真不愧是上師,慧眼如炬,專挑難啃的柿子渡。丁祁儒這類人,幾乎無欲無求,就求他自己畫得高興,一看就是位瘋魔的主兒,不成魔不錯了,還成佛?天方夜譚!那些道行一般的高僧估計看見他就得躲得遠遠的,寧渡十位屠夫也不在這位身上浪費功夫,偏生我們散魯耐上師,舍己為人,無私,太無私了。
那廂散魯耐上師也不好過,他笑眯眯地坐在丁宅為丁祁儒講了一日的經,可惜丁祁儒毫不心動,不論散魯耐上師說哪一段他都能扯回到畫上,上師說菩提他問菩提畫起來應作幾片葉,講如來他問如來繪起來應是威嚴還是慈祥,一日下來,著實讓散魯耐上師累得夠嗆。
最後倒還是丁祁儒看出上師有些體力不支,起身彬彬有禮道:“上師見笑了,我與佛可能沒甚麽緣分,隻會作畫,上師若是無其他的事,還請回吧,我要去作畫啦。”
散魯耐堅持道:“佛祖既有預示,便是有緣。”
丁祁儒淺笑不語,他著實想不明白這位上師怎麽就咬死了他與佛有緣。
散魯耐目光炯炯,道:“你帶有蓮花之記,乃是佛子,與佛陀有著千絲萬縷的緣法,如今隻差最後一處執念,若能斬斷,立時便能修成正果。”
丁祁儒聽到這話倒是抬起了眼:“說起這個我倒是想問上師,我與上師素昧平生,為何上師知道,我腳底有蓮花之印呢?”
散魯耐上師道:“我已說過,因你是佛子,轉生前佛陀曾擲蓮花於你,是以你腳底會有蓮花之記。”
丁祁儒微笑道:“上師若是不願說,便罷了,以後可莫要說我是佛子啦,我爹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會不高興。”
散魯耐上師頓了頓,沉吟片刻,低聲道:“二十多年前,我曾隨馬隊進京朝貢,路過海寧之時,遭遇山匪,與同行的馬隊散了。我身無分文,在城中無奈徘徊之時,見一宅中佛光大聖,便去求些布施。那宅中女主人姓宋,是個慈悲人,贈我盤纏幹糧,又收留了我。臨行前我問她可有何所求,我可代為向佛祖轉達,她想了半天道‘想為夫君綿延香火’。我欣然應下,當夜便打卦占卜求問佛陀,誰知佛陀卻告訴我丁家並無子女緣份。可宋施主有大恩於我,我不忍見她難過,於是,我便以密宗法術給了她一個孩子。”
”咣當“的一聲,丁祁儒失手打碎了一旁的茶盞,抬眼望著散魯耐道:“你他娘的說什麽?”
丁祁儒在家時日日看著丁老爺求來得那幅“大威德金剛像”,沒少聽丁老爺講他這段出生前的緣法,隻不過他不信鬼神,向來隻當作一個樂子,未曾想今日那傳說中的高僧自己跑到了他眼前,而且不吐人言。丁祁儒到了這般年歲,早已娶妻,平日也未少出入風塵之地,近些日子為了作圖更是讀了不少密宗典籍,自然不會不懂散魯耐所謂的“給了她一個孩子”是什麽意思。
散魯耐繼續和風細雨道:“我與你說這段因緣並非為了什麽,而是大日如來有慈悲心,普度眾生。我誤入海寧是佛陀機緣,得遇宋施主也是,宋施主若常年無子,你父定會另娶他人,宋施主難免餘生淒涼,我非是為己,乃為助人,這便是你與佛的緣法。那日夜裏,我確實得入佛境,見到了文殊菩薩擲蓮於摩竭魚,從而推算出此子會有蓮花印記,是以你真是佛陀之子,並非是……”
丁祁儒簡單明了:“滾……”
散魯耐上師終於暫時閉上了嘴,他待丁祁儒緩了緩,突然輕輕道:“日前我卜了一卦,佛陀昭示你有大劫,如今的萬般富貴皆會離你而去,還會賠上你的性命,唯有皈依佛門,了斷塵緣,修習密法,才能避過此劫。我費盡心思,借了作畫的機會來見你一麵,就是想渡你成佛。”
丁祁儒大吼道:“給我滾!”
散魯耐上師長歎一聲,誦了一句“唵嘛呢叭咪吽”,終於滾了。
3
三日後,丁祁儒突向皇上告假,說要回鄉祭祖。乾隆皇帝本不欲準,但看著眼前的丁祁儒麵頰凹陷,雙目充血,原本就生得過意不去的容貌如今更是不忍下目。他又想想近些日子內侍繪聲繪色講給他聽的流言,猜想丁畫師應是作畫作得傷了神,於是揮手道:“罷了,準你三月假。”
當夜丁祁儒便收拾行李,獨自一人匆匆地坐上了回鄉的船。他心裏其實也不大明白自己為何要這樣急促的回去,他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看一眼,看一看那少時丁老爺為他辦生日宴院落,看一看丁老爺生氣時揍他的祠堂,再看一看丁老爺每次吃飽了都會躺在下麵小憩的海棠樹。不知怎的,他心下總是隱隱覺得,這個承載了他無數回憶,與他血脈相連的地方,似乎正在飛快地離他而去。過去他對丁老爺那些理所應當的過分,如今都好似一把把淩遲他的尖刀,將他割得體無完膚。在那傷口中滲出的並不止是挖心鑿骨般的愧疚與疼痛,還有一聲微微地,自私自利的疑問,如果丁老爺還在,知道以後還會一如既往地對他好嗎?他會將散魯耐上師的話告訴丁老爺嗎?還是默不作聲,狼心狗肺地繼續享受丁老爺那無微不至疼愛?他不知道,如果丁老爺還活著,他或許還能等到一個答案,等到一份上天給他的寬恕,可是丁老爺已經去了,死在他的新婚之夜,死之前還在全心全意地想著他,餘生,他都等不到這份寬恕了。他隻能繼續瞞天過海的活下去,任憑那滔天的痛楚將他的餘生片片淩遲。驀然間,他竟比一生中任何時候都思念他的家,思念家中那垂花門後不大的小院,思念那吹過院子的陣陣春風,他心急如焚地想要逃回去,緊緊抓住這個家中能帶給他的每一絲溫暖。盡管丁老爺已經不在了,但蘇夫人還在家,還在家等著他,丁祁儒想,蘇夫人見他回來應該很是高興,或許會急匆匆地出來迎他,也會為他準備一桌子他愛吃的家鄉菜。
丁祁儒憧憬著家中美好的情形,不顧夜色濃厚興高采烈地地推門而入。可惜,他興匆匆地跑回房間時,蘇夫人既沒有急匆匆地出來迎他,也沒有準備他愛吃的家鄉菜,更沒有高興,她麵露驚慌地坐在**,雙目含情,衣衫淩亂,而另一側,一個黑影倉皇地跳窗而逃。
丁祁儒徹底傻了眼。
蘇夫人倒是在轉瞬間便收起了慌亂,她未等丁祁儒回過神來便理好了衣襟,氣定神閑地走下床,悠悠坐在桌旁,姿態優雅地為丁祁儒倒了杯茶,問道:“喝嗎?”
丁祁儒自然不會喝,恨恨地看著蘇夫人。
蘇夫人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收回茶盞,自己抿了一口道:“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丁祁儒冷笑道:“這話,似乎該是我問你。”
蘇夫人嫣然一笑:“ 那好,那我便來說說看……我嫁與你已有七年了,你可知我愛吃什麽?喜歡什麽?討厭什麽?”
丁祁儒此時驚怒交加,五內俱焚,既想衝上去將蘇夫人與那奸夫打一頓,又覺得下不去手,根本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被蘇夫人這樣輕飄飄一問,反而頓住了。
蘇姑娘繼續道:“我父親去的早,留下我與母親二人孤苦無依,家中虎狼環伺,皆在惦記我父留下的那點兒薄產。母親性子弱,我沒辦法,隻得在別的女孩還在鬥草簪花的年紀操持起家業。嫁給你後,本以為可以鬆一口氣,可哪裏想到嫁進來之日,便天降橫禍,你父橫死,丁家敗落,你家裏人將這些罪過通通都算在了我的頭上,蒼天可見,這些與我有甚麽幹係?你家親朋當著麵對我冷嘲熱諷,暗地裏無事生非,處處與我作對,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你不是不知曉,但你可曾上心過一分一毫?”
丁祁儒默不作聲,不知如何作答。
蘇姑娘見他不言語,莞爾道:“你自然是不會上心的,你這人除了畫,根本便想不出別的。你不管不顧地把偌大的一個家業扔給我也就罷了,還整日眠花宿柳,在海寧時便是如此,去了京城更是如此,你那些上不得台麵的流言蜚語,我在千裏之外都如雷貫耳,多少人因此笑我連娼妓都不如。我一生好強,你可想過我心裏是何滋味?”
丁祁儒喉嚨中似是被塞了幾十斤的鉛石,喉頭滾動了好久,才啞聲道:“對不住……”
蘇姑娘“噗嗤”一笑,道:“不肖說對不住了,你這人藏不住甚麽事的,這些年你雖不說,我卻知道,你心裏也是後悔這門親事的,總是想著若不是我嫁過來,你父親也許便不會去了。”
丁祁儒目光閃爍,磕磕巴巴道:“不是的……是……”
是什麽?丁祁儒也不知曉,是他從未後悔過這門親事嘛?不是的,他心裏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確實是後悔過的。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曾無數次偷偷的想到,若是他不那麽快答應丁老爺便好了,若是他不要丁老爺操持婚禮便好了,若是沒有那場婚禮,這一切可能都會有不同的結局。但他心裏明白,這份後悔卻並非因為蘇姑娘,而是因他自己,因他自己不爭氣。隻是如今蘇姑娘質問起來,他卻不知要如何答了,好似突然間,無論是因他丁祁儒還是蘇姑娘並沒有了任何差別,畢竟日子,還是他們二人一起過得。他在這般情境下,竟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幾分夫妻之間唇齒相依的意味,也是莫大的諷刺了。
蘇姑娘見他半天沒“是”出個頭尾來,好似看穿了他心思一般,歎道:“你這人,確實是才華斐然,可於世間人情,比那三歲稚子還不如。於夫妻之道,更不肖說了,我嫁於你這麽多年,像你家幫工,像你家管家,偏偏不像你妻子。便是此時,你也隻在撞破我私情之時驚怒交加,被我一說,又覺得有些對不住我,因為你心裏從未在乎過我一分一毫,隻是敬我重我,待我與你那兄弟同僚並沒什麽不同。你將我們兩人間的恩義清算的清清楚楚,夫妻作到你我這般田地的,也是聞所未聞,我嫁了你,算是真真的倒黴,本以為是金玉錦盒,誰知打開一看,比破敗棉絮還要不如。“
房中的燭花爆了又爆,正如他們喜結連理的良宵。蘇夫人的話好似一道道驚雷劈在了丁祁儒的心上,徹底劈走了他所有想要強辯的言語,確確實實,這麽多年,他滿心滿眼全裝的是畫,卻忘記給自己的枕邊人留一些位子。過了許久,他才艱難道:“你若是喜歡……喜歡那人,那人也喜歡你……我也不再誤你……我這便寫下和離書……你便跟他去吧……”
蘇夫人上下打量了丁祁儒好些眼,眼波流轉,淺笑吟吟:“你倒是有心了……”頓了頓,又繼續道:“你可曾想過,如果我去了,你丁家的家業怎麽辦?”
丁祁儒渾身一顫,他知道今夜蘇夫人不會這麽輕易的放過他。
蘇夫人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裙,道:“你丁家的生意,之前一直慘淡,近幾年你在聖上眼前得了勢,才漸漸好起來。若是我走了,你自己定是經營不了的,你準備怎麽辦?這可是你爹留給你的,若是徹底敗光了,敗的可是你爹的心血。”
丁祁儒便是再笨也聽懂了蘇夫人的弦外之音,偏生蘇夫人句句直中要害,令他無法拒絕,當下隻得啞著嗓子道:“你若想要,除了這宅子我不能給你,其餘的盡管拿去便是了,隻是家中店鋪的名字不能改,那畢竟……畢竟……是我……我爹……”
蘇姑娘打斷他道:“我才不稀罕你家的家業,隻不過,丁家的買賣從青黃不接到現在大有起色,熬得可都是我的心血,我可不想它敗在你手上。不如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家買賣我依舊為你打理。所有買賣所盈收益,我隻要四成,餘下的盡數歸你。待我攢夠了銀錢,便另置院落,從你這宅子中搬出去,從此不再礙你的眼。至於和離書,倒是不必寫了,省得旁人風言風語,影響了鋪子生意。你放心,從此以後,你願意去哪裏的勾欄便去哪裏的勾欄,你是去畫畫也好,做別的什麽也罷,你便是再娶十七八個妾室我也不管,而我的事,你也莫要管,如何?”
丁祁儒苦笑道:“依你便是,我這人百無一用,隻會畫畫,與其讓我敗光我爹的心血,還不如交予你。”
蘇姑娘柔聲道:“你且放心,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家的生意我定盡心打理,不會虧空了你的。今夜你還留宿否?”
丁祁儒怕是患了失心瘋了才有心思在這留宿。他搖搖頭,轉身便走,蘇姑娘當然不會留他。丁祁儒走出房門,卻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頓住腳步,輕聲道:“你喜食桂花糖藕,不喜歡院中的那樹海棠,不喜歡金銀的首飾,喜歡翡翠做的,還喜蘇緞做的衣服,隻是我過去買不起……”
夜晚涼風習習,將清脆的蟬鳴送得悠遠綿長,丁祁儒這句話在靜謐的院子中分外真切,隻可惜蘇夫人此時早已關緊房門,丁祁儒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隻得任由那緊鎖的門將他那無顏道出的萬種柔情緊鎖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