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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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十一扒在欄杆上探頭探腦,扯長了脖子想要看一看紅霧後的鬼界。那霧氣極濃,將岸上所有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層模糊的外衣,如同一道神秘的咒語,將岸後那個詭異光怪的世界牢牢鎖住,僅僅透出幾處昏暈的光斑。
馬十一不死心,吊死鬼一樣粘在了船舷上,扯著嗓門兒對拐子船長說:“你看你看你看!那好像有一隻牛頭,是不是傳說中的牛頭馬麵?”
拐子船長坐在自己搬來的小馬紮上,手中捧著把瓜子,邊嗑邊眼都不眨地盯著馬十一說:“你看錯了,鬼界沒有牛頭馬麵。十一,你見過你的父母嗎?”
馬十一頭也不回,鍥而不舍地掛在欄杆上:“沒有!那個黑影彎腰弓背,像個老太太,是不是孟婆?”
“不是,那隻是一團黑煙。難道你一點印象都沒有?那你的名字誰起的?”
馬十一指著一處光斑:“自己亂取的!你看,那那那……那是不是……”
拐子船上終於不耐煩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將瓜子皮抖落了一地,拎著馬十一的脖子一把將他從船舷上提了下來:“你別‘那那那’了,你都在這扒了兩天了,什麽都沒‘那’出來。閻羅老頭小氣的很,不願意讓人看他的地盤,故意設了層霧在這擋著,你扯斷了脖子也沒用,還不如好好與我說說你的家事。”
馬十一沒言語,他有些失望,很想看看傳說中的“地獄”長什麽樣子。
拐子船長猜透了馬十一的心思,故意揶揄道:“你要想看,下去不就得了,保證各路牛鬼蛇神,讓你看個夠!”
馬十一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了不了,過去老師教過,一個人不要去危險的地方,不然?我們一起去?”
“我?我可下不去!”拐子船長翻翻眼睛,一屁股坐回到馬紮上,繼續旁若無人地磕起瓜子。
馬十一問:“你為什麽下不去?”
拐子船長懶得理他,沒好氣地說:“要你管!”
馬十一努努嘴坐到了拐子船長身邊,看著一大幫瘦小幹癟的鬼差將許多吃食用品搬上船,又飛快地消失在了猩紅的濃霧中。他抓了一把拐子船長手中的瓜子,有樣學樣地邊磕邊問:“我之前一直忘了問,為什麽世上有六界,這船卻隻去其中四界?”
拐子船長嘴一刻不停,“吧嗒吧嗒”地說:“因為天人界去不了,要成佛隻能修。”
“那餓鬼界呢,你為什麽也不去?”
拐子船長嫌棄地說:“你要是知道什麽是‘餓鬼’,就不會這麽問我了,小文盲!餓鬼,顧名思義——貪食的鬼。這種鬼青麵獠牙,肚子很大,腿卻極細,永遠都處在饑餓中,他們會把眼前所有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吞入腹中,吃下後猶不知足,繼續尋找別的食物。讓這種玩意兒上船來還得了?隻怕連船客都得被他們吃了。”說著又不懷好意地打量一圈馬十一:“我瞧你細皮嫩肉,白白胖胖。餓鬼上船來怕是第一個就要吃你,先吃你的手,再吃腳,最後吃你的眼珠子!”
馬十一一聲慘叫,高喊道:“那還是不去的好!不去的好!”喊完又道:“你這船會在這停多久?”
拐子船長伸出三根手指,說:“三日,你可瞧見霧中那處最亮的光斑?它一升一落便算一日,今日它再落下之時,我們就會離開。”
“這麽快?”
“不快不快,不論你是來做買賣還是尋人,三日都已足夠。若是有心相聚,早早就會在碼頭等著,若是無心,三年也尋不到,你那姐姐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馬十一想起那姐姐就覺得心裏不暢快,他睨著拐子船長陰陽怪氣道:“人家跨越生死來見這一麵,你就隻讓人團聚三日,你也太狠心了。”
拐子船長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以為我這船是豪華遊輪六界遊?你未免想得太美。你瞧瞧你磕了一地的瓜子皮,一會兒記得打掃幹淨,不然今晚沒有飯吃。”
馬十一震驚道:“你不也把瓜子皮扔在地上?”
拐子船長振振有辭:“沒錯,我是把瓜子皮扔在地上,但是我沒讓你扔啊,你既然扔了,就要收拾幹淨。”
“你還講不講道理?”馬十一義憤填膺。
拐子船長繼續邊磕邊扔:“不講,你能把我怎麽樣?還有,你收拾幹淨之後記得把丁祁儒的房間也打掃一下。”
馬十一拔地而起,大喊道:“為什麽丁祁儒的房間也要我打掃?你這不是神船嘛?它難道不會自己收拾?”
拐子船長點頭說:“沒錯,它是神船,但它不會自己打掃。而且我想了想,打掃是人類生存的必備技能,你下船的時候就十四歲了,我有必要承擔一下你成長過程中的的各類教育義務,要你好好掌握一下各類技能!加油,做不完,我不會給你飯吃的。”
馬十一恨恨地看著拐子船長,說:“你就是在報複我剛剛說你狠心吧,是吧?你知道丁祁儒的房間有多麽亂嗎?”
拐子船長笑得十分開懷,變戲法似的拎出一把了禿毛的掃帚,扔到馬十一的懷裏說:“越亂的房間越能鍛煉心性,記得要掃得纖塵不染。”
馬十一抱著禿毛掃帚欲哭無淚道:“你買的人間新鮮玩意兒裏包不包括吸塵器?”
說話時正好一位全身是血的鬼魂從濃霧中飄上了船,輕飄飄地落到了馬十一的眼前,馬十一一聲慘叫,一個趔趄跌坐在地。拐子船長哈哈大笑地站起身,身上的瓜子皮又在馬十一哀怨的眼神中落了一地。他渾然不覺,氣定神閑地對著那鬼魂攤平了手,那鬼魂立刻將一遝花花綠綠的紙張放到了拐子船長的手中。拐子船長數了數,眉開眼笑地將那鬼向船艙裏引,臨走前還回頭對馬十一叮囑道:“記得掃幹淨後把垃圾丟到船下,我們停在這給閻羅交過銀錢,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馬十一憤恨地嘀咕了一句:“財迷心竅!”
拐子船長耳聽八方,回頭齜著一口白牙笑道:“你欠我的錢我可還沒忘,如果不掃幹淨,利息翻倍。”
馬十一後悔不已,不情不願地拎起掃帚,一邊暗罵拐子船長缺德,一邊愁眉苦臉地掃地。他三兩下就把地上的瓜子皮草草收到一起,看都不看就向船下一揚。
“哎!誰這麽缺德呀?老瘸子,是不是你?”一聲嬌滴滴的叱罵在馬十一身後響起。
馬十一趕快回頭一看,隻見甲板上站著一俏麗美人,這美人穿著一襲鵝黃色的連衣裙,胸前別著一方手帕,生著一張雪白的鵝蛋臉,一雙月牙兒眼盛滿笑意,璀璨明亮,連天上的繁星都比不得它們的光輝;丹唇一點,好似一顆嵌在玉盤上的紅色晶石;濃密的烏發柔柔地垂在肩上,配上高挺的的鼻梁,秀氣的雙眉,真真是位萬中無一的美嬌娘。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美嬌娘現在頂了一頭瓜子皮。
馬十一睜圓了眼睛,連忙手足無措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誰料那美人也睜圓了眼,根本未顧得上生氣,一邊摘著瓜子皮一邊驚奇道:“這船上幾時多了個男娃娃?”
這時拐子船長抖著他那價值連城的折扇從船艙裏晃了出來,一見那美人也驚得睜圓了眼:“阿鶯?你怎麽又來了?”說著他環顧一圈四周,確定這船四周還朧著猩紅的濃霧後,大聲說:“這是鬼道啊!你幾時來的鬼道?我怎麽記得你回了妖界?”
阿鶯翻了個白眼,伸出一根水蔥似的手指指著拐子船長說:“四年前你送我來的啊老瘸子!你記性可真是越老越差!”
拐子船長也毫不服輸地翻了翻眼睛:“我還能老過你?”
阿鶯還未答話,馬十一十分適時地插嘴道:“這位姐姐很老麽?我覺得她看起來比你年輕,還比你貌美。”
拐子船長怒不可遏:“她比你奶奶都大小瞎子!”
阿鶯的眼笑得更加彎,脆生生地說:“船上怎麽來了個小娃娃,你幾時轉了性兒?帶個孩子上船?”
拐子船長幹咳一聲,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小子叫馬十一,是我路過人間時不小心撿來的。”
阿鶯秀眉一揚:“這玩意兒也能不小心撿?”
拐子船長沒有理她,轉頭對馬十一說:“她叫阿鶯,是隻已經活了兩千年還偏要給自己起個鳥名,沒事就到我船上騙吃騙喝的老狐狸精!”
阿鶯十分配合地露出了一根毛絨絨地狐狸尾巴。
馬十一嚇得吞了吞口水,閉著眼睛大聲說:“怪不得姐姐這樣貌美!故事裏的狐妖都很好看!”
阿鶯發出一陣流水般的笑聲,大搖大擺地走進船艙。
馬十一立即想跟過去看看,但拐子船長卻輕輕拉住了他,他小心翼翼地環顧一圈,見四周無人才輕聲叮囑道:“十一,你會長大的事不要跟阿鶯講,也不要跟這船上任何人講。你以後也盡量少去人多的地方,餓了也不要去餐廳,來我房間裏吃。”
馬十一一頭霧水,問道:“為什麽?”
“沒為什麽,按我說的做,我是不會害你的。”拐子船長十分認真的說。
馬十一很不上心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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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紅霧中最亮的一處光斑隱去時,船又揚起帆,駛入浩渺無邊的十方海。馬十一還來不及假惺惺地同這難窺其貌的地獄道別,就被拐子船長連人帶掃帚一起扔進了丁祁儒的房間。他看著丁祁儒屋裏堆積如山的垃圾,握著那把沒幾根毛的掃帚,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哀莫大於心死。”
“虎落平陽被犬欺!”馬十一拿著掃帚忿忿不平。
“你小小年紀,哪裏是虎了?”
馬十一回過頭,看見阿鶯笑眯眯地推門進來。
馬十一雙眼一亮,好像看到了救星,很自來熟地湊上去道:“姐姐你怎麽來了,你是來幫我打掃的嘛?”
阿鶯輕輕奪過馬十一的掃把,丟到一邊:“你不必掃啦,這船乃是神船,等它忘記丁祁儒的時候,這些垃圾自己會消失的,那老瘸子誆你玩呢。”
“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
阿鶯莞爾:“你倒是挺好玩的,怪不得那老瘸子肯留著你。”說著她打量一圈丁祁儒髒到不能再髒的屋子:“我適才想到這船上既然有了孩子,‘丁木頭’大概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過來看瞧上一瞧,果然他已不在了,我本想著他能多留一陣呢。”
馬十一說:“姐姐你認得他?”
阿鶯點點頭,說:“我常常會來這船上坐坐,自然識得他。不過他活著時我曾與他有一麵之緣,所以會多記掛些,畢竟到了我這個歲數,能有這樣緣分的人已經不多了。”
馬十一不解道:“一麵之緣?”
阿鶯道:“是呀,拐子船長那麽三八,是不是給你講過丁祁儒的事?”
馬十一用力點點頭表示聽過,順便肯定一下拐子船長真的很三八。
阿鶯說:“丁祁儒進京趕考時,曾途徑蘇州,後因一場大雨上錯商船,自此到了十三行,放棄仕途改習畫。”
馬十一說:“拐子船長也給你講過?”
阿鶯搖搖頭,說:“我不用他講,那時我就站在丁祁儒身旁,那場雨是我下的。”
馬十一目瞪口呆:“哈?”
阿鶯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說:“這天地間有四大精華,乃是‘地’,‘水’,‘火’,‘風’,飛禽走獸若要修行,必需先得這四種神通。我乃地獸,前一千年修得了‘地’,‘火’,‘風’,三種神通,偏偏最後一種怎的都修不來。那日我在碼頭候船,突見前方小橋上有一對眉來眼去的公子小姐,那二人分明有情,卻都不好意思講話。我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許仙和白姐姐的故事來,很想做場好事,成就他們的姻緣。誰知我這樣一想,竟倏地得了‘水’的神通,我心下高興,立時下了場大雨,預備撮合一下他們,沒成想攪亂了人群,讓丁祁儒上錯了船。”
馬十一戰戰巍巍地伸出手,指著阿鶯說:“原來坑死丁祁儒的不是老天,而是你呀!”
阿鶯似乎更不好意思了,以帕掩麵,輕笑說:“哎呀!話也不能這樣講啦!誰能想到一場大雨,能改變那麽多人的命呢。”
3
果如阿鶯所說,丁祁儒房間中的垃圾在一點一點減少,沒有了廢紙的地磚看起來愈發明光鋥亮,粉牆也漸漸露出原本雪白的麵目,再後來是畫筆,桌案,床榻,全都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的無影無蹤,這船就好似一隻饑腸轆轆的野獸,如狼似虎地吞噬掉了一切屬於丁祁儒的痕跡,最後隻留下一扇再也打不開的大門,鎖住了所有將被淡忘的過眼雲煙。
當再有屬於這間房的客人出現的時候,這扇門還會打開的,拐子船長這樣說。
隨著丁祁儒的一切火盡灰冷,馬十一也慢慢發現,那位新來的船客——就是那隻活了兩千多年的老狐狸精,著實愛說閑話。她似乎對馬十一格外有興趣,沒事就拎著馬十一的耳朵與他閑聊各種家常,盡管她總說拐子船長很三八,但事實上沒人比得上她三八,拐子船長雖然偶爾也愛嚼一嚼八卦,可由於他記性實在太差,除了極個別的上心人物,其餘都嚼得比較粗略。可阿鶯就不一樣,她絲毫沒有任何活了兩千多歲的架子與覺悟,隻要講起八卦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隻肖你在這船上落過腳,無論多不起眼,她都能將你前世今生的八卦打探得詳詳細細,絕不會漏掉任何一處細枝末節。她也不管馬十一願意聽還是不願意聽,隻要興趣來了,她就拎著馬十一的耳朵喋喋不休地講出被八卦對象的三世三生,末了還要順路再八卦一下馬十一的三生三世。
馬十一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聽八卦聽到想吐的時候。
“那楊妃死後還惦記著她那三郎,執念不散,無法去輪回轉世,隻得日日站在奈何橋頭苦等。她可是世間一等一的美人,身姿婀娜,體態柔美,隻肖遠遠地在那橋頭一站,任你是怎樣豔麗的女鬼都會立時失去顏色,那些男鬼更是一見那身影就會忘記轉世投生的路。隻可惜……”阿鶯邊玩著手帕邊滔滔不絕。
“隻可惜什麽?”馬十一躺在書房的地板上,心不在焉地問。
“隻可惜這絕世美人最後是被活活兒吊死的,舌頭伸出了兩尺多長。隻要在正麵一看,她雙目凸起,長長地舌頭一晃一晃,鬼都能再嚇死一次。她好容易等到她的三郎壽終正寢,來陰間與她相會,哪成想那狗屁的三郎一見她這副樣子立時嚇得奪路而逃,將她扔在奈何橋頭,自己躲上了這艘破船,對……就是我們看見的那個。那楊妃卻還不死心,每日仍在橋頭癡癡地喚‘三郎……三郎……’”
馬十一打了個寒噤:“我好像剛剛看見’三郎’去找了拐子船長。”
阿鶯恨恨道:“我也看到了,他終於耗不下去了,活該!渣男!”
馬十一敷衍地應和道:“對,活該!”
阿鶯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道:“小十一,我與你說呀,那愛情就是閑人用來消遣的玩意兒,吃飽了沒事做的時候拿出來談一談,你儂我儂,隻要有事立時煙消雲散。”
拐子船長抱著幾本書推門而入,恰好聽到阿鶯這套關於愛情的高論,立即沉下臉打斷道:“好了老狐狸,你不要在這教壞小孩,快些出去,我要給他講些正經東西。”
阿鶯彎著一雙月牙兒眼,輕輕甩了下帕子道:“知道啦大菩薩,不打擾你發善心,回見。”
拐子船長氣得直翻眼睛,對著阿鶯就要看不見的背影大喊:“不許叫我大菩薩!”
馬十一看到拐子船長的反應立即非常雞賊地嗅出了一絲與眾不同,他覺得拐子船長雖然說話時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樣欠打,但語氣中總透著一點難以察覺的高興,拐子船長自打阿鶯上船後就一直十分高興。馬十一自從認識阿鶯之後,耳朵聽得全是幹柴烈火的閑言碎語,八卦的雷達被培育很是靈敏,所以此刻眼中立即閃起一抹不一樣的光輝,他強壓著聲音中的激動與興奮,小心翼翼地湊到拐子船長耳邊,小聲道:“船長,你是不是喜歡阿鶯姐姐?”
拐子船長冷冷地幹笑兩聲:“你又皮癢了是吧?”
馬十一不依不饒:“你不喜歡嗎?你明明看見她就很高興啊!”
拐子船長笑得真心實意:“看來阿鶯沒少給你打牙撂嘴。來來來,我這就多給你講兩篇經文,清清心。”
馬十一立刻腸子都悔得綠了,人在屋簷下,就是該閉嘴。
不過馬十一就算閉嘴也不會輕易死心,下一次阿鶯拎著他耳朵講閑話的時候,他還是很機智地抓住一個機會,將同樣的問題問了阿鶯。誰料阿鶯聽過之後笑得前仰後合,輕輕拎起馬十一的兩隻耳朵,晃著說:“小十一啊小十一,你年紀還太小,所以你不會明白,不論是誰認識了幾千年,認識到這世上最後隻剩他們兩還活著,那就算他們過去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再見到彼此也會很高興的。”
馬十一的確沒懂,隻能繼續無奈地任由這兩個老東西一個對著他的耳朵嚼舌,一個對著他的耳朵念經。
特別是拐子船長,他自從知道馬十一會長大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總是對他分外小心,許多地方都不許馬十一再踏足一步,生怕他磕了碰了。馬十一本來就是個潑皮性格,現在被拐子船長管得敢怒不敢言,隻能愁眉苦臉地聽著他念叨什麽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年輕人就要記得時光一去不複返。念叨夠了拐子船長就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眼中好似藏了萬千說不盡的思緒,馬十一每次一問怎麽了拐子船長就顧左右而言他,問多了他就莫名其妙地來一句:“十一,你喜歡這船嗎?”馬十一如果說喜歡,他就心事重重地唉聲歎氣,如果說不喜歡,他就愁雲慘淡地沉吟不語,搞得馬十一經常一頭霧水,實在搞不明白拐子船長這是鬧得哪一出。
這還不算,最讓馬十一鬱悶的是拐子船長現在過分關注他的文化水平,過去他教學全憑愛好,講得都是不著邊兒的東西,如今似乎是下定決心要積極貫徹落實馬十一的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並且為了鞏固教學質量還要處處以身作則,有事沒事兒就抱著那套小學教材與馬十一一起蹲在書房吭哧吭哧地算數學,兩人經常一起算了五頁草紙還是一籌莫展,氣得拐子船長時不時就要破口大罵。每每這個時候馬十一就會幸災樂禍地放下筆,在一旁找兩句風涼話譏諷一下他。
這次拐子船長又整整奮筆疾書三頁紙沒奮出結果,氣急敗壞下他將筆向地上狠狠一摔,大罵道:“人,為什麽就不能好好做人?為什麽好容易做一次人還非得給自己找不痛快?”
馬十一早就坐在一邊偷吃起了零食,聽到拐子船長這樣說立即嘲笑道:“你總說什麽人人人的,難道你不是人嗎?這麽見外幹嘛?”
拐子船長很不耐煩地將眼前的書全部推到一邊,靠在椅子上不鹹不淡地說:“這你倒是說對了,我還真不是人。”
馬十一有些驚訝,在確定拐子船長不是被數學題氣瘋了後立即湊到跟前,將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三遍,還是完全沒看出拐子船長哪裏不是人,他皺著眉問:”你不是人?難道你是妖?”
拐子船長譏笑道:“你看我哪裏像妖?”
馬十一點點頭:“那我明白了,你是人妖!”
拐子船長“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準備同馬十一拚了,誰料馬十一腿腳靈便,還沒等他站起來就已跑得無影無蹤。
拐子船長恨恨罵道:“小兔崽子!”罵完後又不情不願地拾起地上的筆,準備與數學再戰三百回合。
他兩輪還未戰到,就聽見書房門嘎吱一響,他以為是馬十一回來拿東西,於是頭也不抬地說:“你回來找揍了?”
“我是不是來找揍且先不說,我瞧你是找死。”
拐子船長抬頭一瞧,正看見麵沉似水的阿鶯。
拐子船長疑惑道:“你這是怎麽了?”
阿鶯秀眉緊蹙,原本總是含著笑意的月牙眼如今沾滿了寒霜,她鼻翼輕輕搧動,強忍著怒氣說:“你倒是真有心情,帶孩子還帶上了癮,我不信你沒有發現,這船駛得比原來快了許多。”
拐子船長放下手中的筆,靜靜地看著她說:“阿鶯,你何必如此慌張?你是知道的,有很多種情況會讓這船開得快些,你並不是沒有見過。”
阿鶯沉聲說:“沒錯,我的的確確是知道的,但那或是因為做了密法,或是因為這船上突然多了許多散去的魂靈,可是如今,密法幾乎已經失傳,船上的客人也不多,更沒什麽人找你喝茶……”
拐子船長打斷道:“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某個靈魂擁有極其特別的力量。”
阿鶯語氣中充滿了譏諷:“哦?哪來的這個特別的靈魂?三郎麽?特別負心麽?”
拐子船長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你每次從鬼界回來都要替楊妃鳴不平,絮絮叨叨!自然不會是三郎。難道你忘記丁祁儒了麽?”
阿鶯說:“丁祁儒?”
拐子船長點點頭:“不錯,丁祁儒飲下茶後並未完全散去,反而留下了一顆佛舍利,那喇嘛居然沒有胡說,他當真是‘佛子’,這樣的魂靈自然可以讓船駛得快上許多。”
阿鶯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拐子船長的雙眼,慢條斯理地坐到他的對麵,絞著自己手中的帕子說:“這倒是也不意外,佛陀的心思,誰能明白呢?但我不知怎的,總是感覺怪怪的,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
拐子船長剜了阿鶯一眼,說:“大概是因為你跟閻羅打麻將,輸了太多錢吧。”
“放屁!我沒有!”阿鶯大吼道,她頓了頓,繼續道:“那舍利呢?那可是稀罕物,你可將它收好了?”
拐子船長應道:“自然會收好。”
阿鶯這才放心地點了下頭,隨即又狐疑地打量著拐子船長:“老瘸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小十一到底是怎樣上船的?”
拐子船長微不可查地歎息一聲:“阿鶯,我沒有事瞞你,我這就給你講講,十一是怎樣上船的。”
阿鶯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麵聽他講完,臉上掛上了一個大大的難以置信,說:“就這樣?”
拐子船長說:“沒錯,就這樣!你可以安心了。”
阿鶯咬了咬手指,有些失神:“我還是覺得不對勁,這船上怎麽會突然上來一個小娃娃?而且我去打聽過他的身世,每次一提起他都一問三不知,顯然是在說謊……”
拐子船長語氣驟然冷了三分:“你去打聽他的身世?”
阿鶯瞧拐子船長真的有些發了脾氣,立即軟了下來,柔聲道:“你該明白,我隻是不放心而已,如今我在這世上的朋友隻剩你一個,我自然不想你出事。”
拐子船長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毫不在乎地說:“阿鶯,沒什麽不放心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事如果十一不想說,就算了。況且這船還能怎麽樣呢?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麽,又能怎麽樣呢?就當是玩玩,反正我們又死不了,不是嗎?”
阿鶯定定地看著拐子船長,長長吐出一口氣說:“你瘋了老瘸子,你真的是活了太久,已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