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蕭家抱走霍傾卿,是薑曄必須做的事。

而後的每天,他都在極力做自己身為一個師父應該做的事,但每每他想要用一顆慈愛之心養大霍傾卿時,腦子裏總會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以後他會親手推霍傾卿下萬丈深淵,他不應該對她這麽好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也不過一介凡人罷了。

霍傾卿一點兒都不拘謹,淡然地喝了口茶水才不慢不緊地問:“師父,是太上皇要殺睿兒嗎?”

“是。”

得到薑曄這個肯定的回答之後,霍傾卿歎了口氣。

雖然真相他們早就預料到了,沒想到鐵證如山時,她還是覺得悶得慌。

虎毒不食子在最是無情帝王家的麵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薑曄也端起了茶杯:“你為何不問原因?”

“問來做什麽?人要做什麽,難道不會給自己找好借口?就像師父一樣,讓我和生母分開,不就是為了昆虛大陸的所有人修靈者嗎?”霍傾卿嘲諷地笑了笑,“所以今日我變成這樣,師父當真是功不可沒。”

要不是相柳及時出現,她現在早就死了。

“師父是打從一開始就想要我命了嗎?”

“是。”

一點兒都不避諱,一點兒都沒有遲疑。

霍傾卿啞然失笑,薑曄做事素來幹脆利落,她早就知道的,但沒想到能夠這樣幹脆利落,完全不考慮下她的感受。

從他抱走她的那一日開始,他就在謀劃怎麽獻祭她了。

那是用她的命去換取他們薑家的絕對頂峰。

這一盤棋,著實布的好。

霍傾卿輕歎息,隨意地用手撥弄著茶杯蓋子:“師父,你現在的目的不是達到了嗎?昆虛大陸之上靈力充盈,你蓄積已久的薑家如今也是獨當一麵,青州城永安王坐鎮,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在你的預料之中嗎?何以,你還要助紂為虐?你身為薑家最強的人,是薑家的祖宗,如今修靈者齊聚一堂,別說是小皇帝了,就是皇祖宗也奈何不了你,為何你還要搞這多事?”

她一連串的問題,讓薑曄不悅地皺起眉。

“師父,你別同我說什麽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我現在是身處於漩渦之中,稍稍不注意就要粉身碎骨,死前還不能讓我知道原因嗎?”

要是不了解霍傾卿的人,大抵都會認為她不過是想在死前求個明白。

但薑曄太了解霍傾卿了,他堪堪將茶杯放下,一雙渾濁的眼睛落在霍傾卿的身上:“丫頭,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我現在被師父請君入甕,我哪裏還能夠打什麽主意?”

“蕭青,你是我養大的,難道我還不知道你?”

“哦,是哦,師父養大了我,我也成就了師父,難道我們不該銀貨兩訖嗎?可師父處處逼迫,步步趕盡殺絕,讓我也是無所適從呀。所以呀,現在大理寺應該已經找到了太上皇謀害睿兒的證據了吧。”

薑曄的眉頭皺了下,她為何會知道。

仿佛是看出了薑曄的心思,霍傾卿也不刻意隱瞞:“之前,師父再怎麽找我,也是藏在暗地裏,就像上次,用我的碎骨來尋我,可從未大張旗鼓地差人來找。所以現在,是狗急跳牆了嗎?”

霍傾卿這個比喻用的貼切,也暗暗地發泄了自己的不滿。

“大理寺的證據一旦呈上去,皇祖宗一旦看到真憑實據絕對不會饒過太上皇,雖然皇祖宗不如太上皇那般狠戾,對自己親兒子下手,但她老人家能夠從那麽多女人中脫穎而出,還能夠掌控南祁這麽多年的朝堂局勢,也不是個善茬,太上皇被終身軟禁的可能性很大,所以現在你們是要孤注一擲了?”

當欽天監的人齊齊出動來抓她時,她就猜到了。

雖然之前他們抓錯人,顯得很笨,還得讓她自己送上門。

“那你呢?”薑曄的臉色和往常一樣,沒有太大的變化,就算被霍傾卿說中,大理寺那邊的確是掌握了不少的證據,現在應該就在送往皇宮的路上。

太上皇倒台那是意料之中。

“蕭青,你又為何要自投羅網?”

昨夜,他在小閣樓休息了一夜,精疲力盡之後,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怎樣的一個人,為師最清楚不過了,狡兔三窟,你生性狡詐,又怎麽可能那麽簡單地就被我的人抓到?之前我用碎骨尋你,你都能夠強撐著拉開結界,將行蹤隱匿了,現在卻被我派出去的人找到,讓為師生出一種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錯覺。”

的確是錯覺,他可以很肯定,霍傾卿是有意而為之。

但目的是什麽,他還需要和霍傾卿繼續博弈。

霍傾卿歪著腦袋,一臉的可愛,但她並不認為薑曄吃她這一套。

她小時候,也曾撒過嬌,但都被薑曄無情地推開了。

他好像,一開始就不喜歡她,隻是教她要尊師重道,師父說什麽不要問原因,隻管去做。

而那些時候,她也沒什麽可問的。

晨昏定省,修行念書,都是身為一個弟子該做的。

回頭想想,其實那個時候,才是她最無憂的時候。

沒有神識覺醒,沒有陰謀詭計,沒有明爭暗鬥,唯有一片赤誠。

“師父呀,你我知根知底,其實再這麽鬥下去,隻能兩敗俱傷。”

霍傾卿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夠不著地麵,晃**晃**的,一臉童真。

薑曄點了下頭,表示認可,但他已經毫無退路,自打在聖域無意識地召喚出朱雀後,他就已經身不由己了。

但為了薑家,他必須咬牙撐住。

“蕭青,你我不一樣。”

“師父,你有什麽難言之隱可以同我說呀,我能夠幫你的。”

“蕭青,你在套為師的話。”

被看穿心思的霍傾卿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那雙幹淨而澄明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分外可愛。

她一點兒都沒有局促,反而是直言不諱:“我的確就是在套師父話呀,我在想,師父就算是看過《昆侖秘術》,知道三百年後會發生什麽,但師父也不至於,單槍匹馬地要和第六重天的三位戰神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