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就是這麽奇怪,這四方的禁宮裏,兜兜轉轉也算是個圓圈,多的是人打破頭顱拚了命地想要進來,功名地位、欲望難填,最後私心太盛以致又回到了原處。
這登山太高,總會有失足滑落的那一天,站得越高跌得越狠,直入天際亦或是落入塵埃,此間事,誰能看得明白呢?
步筠一邊思緒發散著,一邊往前路看著,不可謂不巧,這一抬眼,就撞見了那從拐角處走過來的人。
容顏嬌豔的少女身著一襲鏤金百褶廣袖千絲裙,蔥白玉指執著一柄雕花團扇,朱砂色的流穗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後麵是一雙如清泉般透亮清澈的雙眸。
兩人目光交匯的那一刻,雁晚杏把頭偏轉過去。見步筠證緩緩地從宮道上走來,上等的深紫玉冠更襯得他麵如冠玉,神色清冷。無人陪侍在身側,伴他而行的是地上的孤影,長長的,傾斜的,頗有幾分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清貴之感。
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巧遇,這座皇城如此宏大,隆華宮更處在整座禁宮的中央,能到達此地的宮道亦有無數,難道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緣分,她和他竟默契地選了同一條路。
雁晚杏想到此處,神情微頓,停下了往前的步子,手中的扇子隨著主人難以表述的心情一下一下的扇著,這下可難辦了。
現下該如何?難道要裝作視而不見嗎?無視當朝宰輔?!不可行啊!剛剛二人的視線都對上了,步筠又不瞎!真是的,都怪桂花!時常說起步筠,還說他心悅她,假話說上三遍都會當真,一來二去的她也實在分辨不出步筠到底是不是喜歡她。女兒家的心事最是難纏,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叫住他。
雁晚杏還在原地猶豫不決,步筠卻已經直接走過來向她拱手行禮,淡聲道:“請公主安。”
雁晚杏手執團扇,微遮俏臉,頷首道:“大人無須多禮。”躲是躲不掉的,既然人已經走到她跟前了,倒省得她糾結。
步筠行完了禮,又朝雁晚杏邁了一步,隨意道:“殿下可是去往隆華宮?”
這樣近的距離很容易令人誤會,實在曖昧的很,雁晚杏心中有些慌張,一時之間有些無所適從,隨口應道:“得父皇召見,不得不往。首輔大人可是奉旨進宮,也去隆華宮嗎?”一麵說一麵瞥了一眼步筠,眸中閃過一絲無措。
雁晚杏的緊張局促更顯得步筠雲淡風輕,一副坦**君子的模樣。步筠做出一個請的姿勢,悠閑道:“卻是如此,正好同路,臣便與殿下一同前往可好?”
“……”雁晚杏不大願意和這人走得太近,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她也沒傻到當眾駁了步筠的麵子,那不是自尋死路嗎!她悻悻然道:“那便一同前往吧,大人先請。”縱然心中萬般不情願,也還是要做做姿態的。
桂花在一旁饒有趣味的瞧著,望見自家主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艱難模樣,默默翻了個白眼。笑成這樣,還不如不笑呢,簡直比哭還難看啊。她就想不通了,首輔大人姿容絕色,氣質出塵,宛如高貴清冷的謫仙,和他一起走怎麽就跟上刑一般呢?
接下來的一路兩人都沒再開口,就隻是並肩同行。微風緩緩從宮道上吹拂過,一高一矮的身影在陽光的映照下,更顯得天造地設一般,宛若置身畫中。
看到鳳輦停在了隆華宮前的空地上,雁晚杏眸中閃過一絲不明意味,臉色轉眼就變得沉重起來,看此情形,寧皇後已經先行一步了。
先前玥淺已經去尚禮司打聽了消息,回來說皇後那裏有人獻計,找了一個替死鬼出來,隨手就將事情推得幹幹淨淨。雁晚杏忍不住嗤笑,到底是宮裏的貴人,把人命當草芥,隨隨便便就把奴才推出去送死,又忍不住同情那被當做替死鬼的小太監,平時累死累活牛馬似的給主子幹活,到最後不僅沒得半點好處,還賠上了性命。
雁晚杏正走著神,忽地步筠請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朗聲道:“微臣參見陛下,恭請陛下聖安,太後娘娘金安,皇後娘娘金安。”
雁晚杏猛的一驚,適才緩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在隆華宮正殿,於是趕緊俯首低眉調和心態,眼角餘光中,所在是龍袍下擺的五爪蟠龍,她潛心定氣,畢恭畢敬地向上座幾人福身行禮。
“好了,都起身吧。”太後麵無表情地說了句話,繼而看向旁邊的座椅示意眼前人就坐,輕擺著手示意宮女為其斟茶。
“謝太後!”雁晚杏行禮起身,佯裝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皇後,這位月華的國母——裝扮雍容華貴,臉色卻毫無生氣,麵色蒼白如紙,眼神呆滯,想來貴體欠佳有些時日了。
寧皇後自翠玉閣負傷以來,整個人是日漸怪異,卻也說不出具體哪裏奇怪。她來不及多想,趕緊收回目光。這時隻聽皇帝雲淡風輕地提及她受罰一事,“皇後,朕聽說華薇大病一場源於你罰她在琅琳殿外長跪反省,到底是怎麽回事?!”
皇後目光呆滯地張嘴說著,腔調怪異,“回皇上的話,是妾身讓華薇公主在殿外反思,可是臣妾隻是讓她跪了幾刻鍾便命人喊她回去了。也不知底下的奴才是怎麽辦事的,竟然沒有通傳到位,這才,有了這場誤會。”
公主貴體抱恙乃大事,此番解釋,不過就是推卸責任,若無主上授意,哪個奴才不要命了膽敢如此粗枝大葉,造成這樣的誤會?在場的奴才們都屏息斂氣,不敢作聲。皇帝滿心疑慮地看著雁晚杏,低聲問道,“華薇,是這樣的嗎?”
雁晚杏麵色微微一僵,問她?她倒是想說皇後故意陷害自己,可她不能。
皇後既是敢在眾人麵前這麽說,想必已經安排好了之後的事情,偽造的人證物證或許就在等著自己開口伸冤。
僅僅憑她一人之語,對這件事的結果根本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