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晚杏俏臉凝霜,一副不願與步筠相對的冷漠模樣。步筠低頭看她,深邃的眸子盛滿不解,懷中的小姑娘又鬧小性子了,於是柔聲說道:“為何又鬧脾氣了?”
雁晚杏聽了這話,身形微動,即刻從他懷中離開,杏眼微眯著在他臉上稍稍流連,回首一笑,便伸手推開了窗戶,略散了散心中的悶氣,才開口道:“大人說笑了,我哪裏敢鬧甚脾氣?如今天氣晴朗惠風和暢,正令人心情愉悅呢!”
步筠定定地望著雁晚杏,窗外的陽光沐浴在她身上,令她整個人仿佛都在發光。步筠忽然回想起兩人在破廟裏初次見麵的時候,她又瘦又小,還頂著一張小花臉,整個人都毫無光彩。然而她的眼睛卻吸引了他,與其他乞丐的雙目空洞不同,那是一雙倔強的充滿了生的希望的眼睛。她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雁晚杏是不一樣的。
在不知不覺中當初的小乞丐已經長成了一位風華無雙的美人,一舉一動都端著儀態,一顰一笑都含著風情。除了出身,她已經與那些世家貴女無異。不,還是不一樣的,經曆過腥風血雨的洗禮,這樣的女人最會偽裝,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不會隨著歲月而流失的。
步筠注視了她一會兒,便隨她走到窗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哂笑道:“你是我的人,心機手段樣樣都是我教的。你那裝瘋賣傻的把戲糊弄糊弄別人尚可,對我倒大可不必,無絲毫用處。”
如此譏諷的話語令雁晚杏很是厭憎,不假思索地拂開了步筠的手,脫口而出:“大人究竟意欲何為?您的心思我真是半點都不明白,屢次三番來撩撥我戲弄我,到底是何用意?”
泥人還有三分脾氣呢,何況她是個活生生的人!步筠見她如此氣急敗壞,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不禁有些懊惱。這丫頭真是不開竅啊!平日裏到是看著機靈聰慧,可麵對自己的感情卻如此愚鈍!不論步筠是明示還是暗示,雁晚杏都沒半點回應。
步筠緩過神來,上前欲挽起她的柔荑,卻被雁晚杏麵無表情地閃開了,心中忿忿,忍不住又向後退了幾步,淡淡道:“若是有事大人直接吩咐即可,我在此處亦可聽清。”
聽得此話,步筠的臉立即染上慍怒之色,凜然望向了她,寒聲道:“你的膽子倒是越發大了,竟敢如此肆無忌憚,當真以為我不會懲戒於你嗎?”
雁晚杏忍不住覺得荒唐,隻要步筠想做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到的!無論是用蠱令寧皇後瘋癲,還是假扮了尚禮司的掌印,又或者隨意輕薄皇帝的女兒!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機手段!可雁晚杏到底還是想不明白,步筠來招惹她是有何目的?每每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卻從未考慮過她的感受!
雁晚杏心中忽然湧起一絲酸澀,有些許委屈,淚意卡在喉間又被她咽了回去。已經在步筠麵前失態,就不要再做出淚流滿麵的抽噎之事,那就更加丟人。雁晚杏倔強地抬頭看向他,強忍淚意道:“我的命是大人的,大人隨時可以取走!也請大人不要再做出讓人誤會的舉動,莫非……大人心悅於我?”
話音剛落,整個殿中都陷入了靜寂之中,隻餘清風吹過玉簾的清脆響聲。
步筠低垂著眸子半晌沒再言語,反倒讓雁晚杏冷靜下來,意識到了兩人間尷尬的氛圍。人在氣憤之時腦子仿佛是一片空白的,什麽不好說不能說的話都講了出來,她心下後悔,怎麽就這般將“心悅”這兩個字說出了口,如此直白不加掩飾,想來眼前之人心裏一定覺得自己所言太過荒謬吧!
雁晚杏囁嚅了一陣兒,再次開口時整個人的氣勢都弱了下來,喏喏道:“大人......我並非那個意思,我、我也沒有誤會你喜歡我,是、是桂花......不對,是我曾聽別人說過,我心裏對大人並非存有男女之情,還請大人不要誤會。”
沒有男女之情?
步筠微蹙著眉,臉上表情依舊,淡聲道:“想不到你的心思竟如此堅定,倒是形如顏叔子。”
形如顏叔子,這是什麽奇怪的形容,明明是文臣之首冠絕天下的首輔大人,怎的將這個形容用了出來?!不過現下這情形,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倒是沒那麽引人注意了,她揉了揉額角,緩緩地走到堂中木椅上坐下,手指下意識地揪著寬大衣袖,輕聲道:“我大抵能猜到,大人為何對我這般行事,很大一部分的理由應該就是我體內的紅蟬蠱——”
“不是蠱毒。”步筠冷聲打斷了她,寒潭般清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響徹在她心裏,“小玖,你難道沒有想過我真的喜歡你這個可能,桂花所說的都是對的。”
雁晚杏聞言卻是堅決地搖了搖頭,麵上仿佛蒙了一個淡漠的麵具,“大人所言我並不會當真。”
步筠站在原地,直直地注視著她的神色,眉頭不禁蹙緊,“為何不當真?”
為何嗎?雁晚杏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隨即抬起眼有些怪異地看著他,驀然道:“在大人心裏,紅蟬蠱應是十分重要的東西吧,大人向來算無遺策,即是如此,又怎會因為我一人以致於進退兩難?”
這番話說得實在理性,有因有果沒有半點錯漏,步筠聞言竟也是不知該答什麽好。
“世上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從古至今,這世上最難的大抵就是這兩難抉擇了,逼著人在兩樣珍愛的東西中做一個選擇,選擇一方就要舍棄另一方。他也的確陷入這兩難抉擇之中,冥冥之中,他將自己關在了一個兩難囹圄之中。
雁晚杏話說出口時還是平靜的,然見他沉默不語的樣子,似乎是無聲地證實了她剛剛的猜測,心下不由自主地感到失望沮喪。
她就說嘛,“喜歡”這兩個字怎麽可能會出現在自己身上,對象還是步筠?不過都是桂花那個丫頭亂說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