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身上打量半晌之後,步筠淡聲說著:“你倒是個聰明人。”

步筠這番語氣態度不明,教人分不出息怒,小周公公心裏瞬間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告饒道:“奴才失言,奴才該死,還望大人恕罪!”

步筠見狀輕聲一笑,“我要是記得沒錯,你就是那周有寶?”

“是,”周有寶心下惶恐不安,連帶著手中的拂塵也跟著來回搖晃,“奴才大名周有寶,主子們都叫奴才小周子。”

“你不必這般怕我,你先前立了功,我這個人最是賞罰分明,”步筠沒再理他,邁步向著渝清池的方向走去,留下一道淡漠的聲音,“你若是對華薇忠心不二,我自是不會虧待桂花,但凡你若是有一點不忠,你二人便都活不成。”

最後一句話落在耳畔,步筠此人卻已是連影子都消失不見。周有寶大為震驚,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是以揉了揉眼睛隨後瞪大了眼睛往前看去,前方宮道前空**一片,隻有細雨綿綿,雨霧紛飛。

周有寶何曾見識過這般情景,登時便嚇得雙腿放軟險些栽倒在這水窪裏,他使勁咽了咽口水,後怕似的摸了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脖頸,“這還是不是人啊......”

渝清池地處這東西六宮見的偏僻之處,位於落香閣之西,是一處引了活水的池子。宮中大大小小的湖澤不少,宮妃們的日子太難熬,閑來無事便會召喚兩三好友泛舟湖上。但是這渝清池是個例外之處,這裏常年都被荒廢著,就連周邊路過的宮人都少得可憐。究其根本,是因為這裏和一些神鬼傳說扯上了幹係。

傳聞中先祖皇帝曾經極為寵愛一位妃子,但是那妃子卻被人陷害殺害龍嗣,先祖皇帝知道後將她打入冷宮。那妃子被誣陷又被深愛之人厭棄,遂投了這渝清池內自盡。

後來,這方水池內每年都會有宮妃或者宮女因為意外或是謀殺落在其中,隨後傳言便越發恐怖,說是第一個自盡的那位宮妃因為心有冤屈化作了水鬼,每年都守在池底想要尋找過路宮人當作自己替身。

拋開這些鬼怪傳說不談,渝清池著實是個風景秀麗的好地方。水麵猶如一塊巨大的碧玉,站在岸邊往池內看去,能看見一彎彎紅鯉往來嬉戲。現在伴著雨珠墜落,碧色的池水泛起一道道漣漪,看著也頗有意趣。

隻是再秀麗的風景也沒人欣賞,冉扇孤身一人站在水池中心的亭中,周邊皆是連成串的雨線,紅鯉輕躍而出,給這方素雅天地間帶來了一抹顏色。

他手中拿著幾本賬?,是十二司中人照例呈給尚禮司掌印過目的名冊。

冉扇半眯了眯眼,拿著名冊的掌心一點點地往內收攏,心頭像是被一根麻線緊緊纏住,掙不開逃不得。剛剛隆華宮內發生的事他全都知道了,什麽擋劫什麽替國運受難,全都是胡扯!

華英死了,怎麽可能呢?他跟在步筠身邊的時間也不短了,一場大火將陵園給燒了個幹淨,屍體被燒得麵目全非,真正的身份還不是憑著那些人的一張嘴!

胸膛處被這個消息傷得千瘡百孔,疼得他幾乎站不起身,他想過步筠會朝她下手,所以為了防備,他把皇後陵園內外都換成了他手下的人。但是千般籌謀萬般算計,到頭來還是翻不過步筠的手掌心。

他這些日子的動作在步筠看來,可能就像是跳梁小醜一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精明,實際上他走了一層,步筠卻在第五層等著自己,甚至還害了華英!

她自小在宮中長大,千嬌百寵,現如今不知生死,不知會遭受什麽磨難,他鬱燥地幾近發狂。

冉扇低頭看著自己掌中的名冊,突然就覺得十分難受,抬起手臂就要把這些冊子給扔下去。

驀地,耳畔傳來一道淡漠的聲音,“彤史名冊事關月華龍嗣,章公公作為尚禮司掌印,還是慎重一些為好。”

冉扇聽見這番話動作一滯,轉身看向來人,步筠長身玉立,麵無表情,周身氣度卻是無可並肩的風華無雙,從內而外都透著華貴尊榮。

他微閉了閉眸子,旋即便幹脆利落地彎膝跪了下去,話語裏滿是哀求,“大人,求您放過華薇公主,她是無辜的啊!她什麽都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屬下做的,你要罰就罰屬下,我願意承擔一切罪責!”

“你來承擔?”步筠垂下眼簾看他一眼,手中把玩著油紙傘,抖了抖上麵的雨珠,輕嗤道:“先前你同華英設計陷害小玖的時候,想過她也是無辜之人嗎?冉扇,當初你背叛我的時候,我以為你已經預想過現在的下場。這世上之人隻要有誰傷過小玖,我必會讓他千百倍地還回來。你這等背信棄主的小人,便是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冉扇跪在地上,頭埋到極低,聞言頓了頓回道:“大人的恩情,冉扇自是不敢忘,大人心有所屬,我亦然。華為公主在大人心中的地位,就是華英在我心中的地位,自古以來,情之一字最難看破......”

話還未說完,步筠便陰沉了麵色,手掌用力,將握在其中的油紙傘把打向了地上跪伏之人,傘骨因為用力過甚直接碎裂開來,素色的傘麵落在地上,是一枝墨梅圖案。

冉扇隻覺得喉頭一癢,下一瞬便吐出一大口鮮紅的血水,疼痛在五髒六腑間蔓延,他撫著胸口處趴在地上,又聽見了他滿是寒意的聲音,“別再將小玖與華英提起,她不配,你若是再說一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冉扇從地上爬了起來,隨意地拿衣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邊說邊咳血,“大人要我怎麽做才能放過華英?”

步筠依舊冷著聲音,“她該死,若是不想死,就要有能活著的價值。”

冉扇心下思索著,忽地腦海中劃過了一道閃光,他抬眼急切地看著步筠:“大人,我若是替大人拿到鄭國虎符,大人能不能饒華英一命?”

“你沒有提要求的資格。”步筠譏嘲一笑,旋即轉身離去,“我留著她的性命自是有用,你要是不想她死得太過慘烈,就做到自己所說的話。”

周圍再沒了“滴答滴答”的響聲,冉扇微抬著眸子向亭外看去,竟是雨停了。步筠衣袖翩翩,鞋尖點在水麵上飛掠而去,恍若仙人。

他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卻牽動了體內的傷勢,不由再次咳出一口血來,陽光一點點地從雲層背後挪出來,耀眼的金光落在身上卻隻覺滿身冰寒。

這座四方皇城不過是一張無形的巨大牢籠,你以為你已經僥幸掙脫,馬上就可以見到外麵的太空,然而這一些都不過是幻想,奔忙了許久還仍舊是在原地打轉,被居於上位的人掌控者生死自由,此生都擺脫不掉被人操控的命運。

後宮裏的消息仿佛長了腿一般,穿得極為迅速。皇後陵園走水的事情不消片刻,各處宮殿已是全都知道了,而此時翠玉閣的一眾宮人還在忙著收拾自家殿下出嫁的行裝,聽聞這個消息後,底下的宮人們紛紛變了臉色,嗟歎道華英公主運氣真是不好,皇陵已經多年都沒有出事,偏偏這次就讓她給遇上,還是在為皇後守陵之時,實在是可悲可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