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筠睨著眼前眼熟的身影,先前有些悠然的笑意瞬間收起,手指捋著腕間的佛珠,薄唇輕啟,“太後可是有事傳召微臣?”
金嬤嬤低聲稱是,恭敬答話:“老祖宗請首輔大人去慈寧宮一趟,她老人家在那等您。”
步筠眼底是一層終年不化的寒冰,看著叫人不敢接近,聞言微微點頭算作應下,繞過麵前之人便往慈寧宮的方向走去。
剛剛還是豔陽天,現下卻是被大片大片的烏雲鋪滿了天際,烏黑昏沉,壓抑無比。耀眼的陽光被遮擋了個幹淨,黑壓壓的天幕下,一絲光亮也無。
原本的微風也加大了力度,吹得人衣衫作響,幹淨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層樹葉,天地間布滿了風雨欲來的壓迫感,行人走在其中,若是一朝踏錯,怕是會粉身碎骨,滿盤皆輸。
這樣的天氣下,皇宮中的屋簷也顯得淩厲駭人,好似不注意就會被它戳破一場漂浮幻夢,宮門前的辟邪神獸這時也看著可怖,青麵獠牙,氣勢恢宏。
慈寧宮前的丹陛上侍立著幾位宮人,遠遠見他走來,俱是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禮,以示尊崇。
人性大概就是如此,哪怕這些人心裏對他並不尊敬,但是他們畏懼自己,就會從身到心全方位地對自己“恭敬”,就如這天下間的權勢一樣,下跪磕頭不過是最直接的表達方式。
步筠麵色不改,隨後一揮就邁步走進了宮門。
進到正殿時,他抬眼望去,一位身著暗紅比甲的婦人正在修建著臨窗前的薔薇花枝,聽見背後的響動也未轉身,淡聲道:“首輔來了。”
步筠斂眉低首,恭敬行禮,“微臣參加老祖宗,老祖宗萬福金安。”
話音落地後是一片的寂靜,殿中的人早就被太後給遣退了個安靜,她一邊叫他起身,一邊用帶著鏤金護甲的右手把長歪的枝條剪斷,嘴中說著:“今日可是個好天氣,不冷不熱適宜出行。”說著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首輔和華薇公主同遊,可否歡欣?”
步筠表情都沒變一下,眼睛看著托盤上的茶杯,帶著些許嘲諷,手中轉動著念珠,冷然道:“公主在宮裏迷了路,恰好被微臣看見,是以送她回宮,何來同遊之說?”
太後聞言手上一用力,一盆上好的魏紫便被剪毀,她放下剪刀,深呼一口氣回神看向他,沉聲道:“首輔智謀無雙,這天底下無人能及,但是現在大業未成,首輔可不要被兒女私情絆住了誌向才好。”
步筠眸光一頓,隨後看向了太後,臉上麵無表情,“老祖宗這話,微臣不解其意。”
有些冷冽的風從窗外吹來,屋簷下的風鈴叮當作響,裝飾性的輕紗搖曳紛飛,看著妖豔又淒涼。
俞太後胸口氣悶,心頭浮現惱意,暗自平複了一陣後,複又開口:“首輔是個明白人,怎麽倒在哀家麵前裝糊塗?!”
話說到這裏,她那雙眸子裏已是帶著凜然寒意,“那個假公主身體裏有紅蟬蠱蟲,你作為蠱主,肯定會受到蠱惑,但是哀家希望首輔知道,那些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幻影罷了,切莫當真。”1563
步筠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用之前的腔調慢悠悠地回著話:“多謝老祖宗惦念微臣,隻是微臣實在不知老祖宗這話是什麽意思。”
俞太後心頭火氣,將麵前精致的盆栽狠狠地掃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厲聲道:“知子莫若母!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麽嗎?!”說著語氣又和緩了幾分:“蓮心,紅蟬蠱蟲絕對不能有一點差錯,她是蠱蟲的容器,百日之後必死無疑,絕對沒有心軟的可能!你是玲瓏心竅,定然思慮比我周全,但是——”
步筠沒等她把話說完就寒聲打斷:“老祖宗糊塗了,‘知子莫若母’這樣的話可不能從您的口中說出來。”
俞太後聞言怔然地看著眼前的人,心中抽痛不已,眼底浮起了一絲水光,酸澀開口:“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母子連心......當初司天監言之鑿鑿,如果不把你送出宮,就是必死之局,蓮心,我當時沒能力護住你,身為一個母親,不得已與你骨肉分離,誰又知道我的痛楚,你、你為何不能體諒我一下,現如今,我已是在拚力彌補你了......”
步筠嘴角扯出一抹涼薄的笑意,眼底露出幾絲諷意,“太後拳拳真情,微臣感動不已,但是如今所圖謀劃,是為了微臣還是太後您自己,怕是隻有您才知道。”
“你——”
“華薇公主微臣自有打算,不需要旁人來插手其中,微臣還有公務在身,需先走一步。”說完,步筠從椅子上起身,拱手拜別,轉身就走向了門口的方向。
俞太後哪裏想到他竟然說走就走,登時怒氣升騰,對著他的背影怒喝道:“你放肆!哀家讓你走了嗎?!”
步筠當作沒聽見,掀起珠簾就大步走出了宮門。
外頭的宮人顫顫巍巍地跪了一地,金嬤嬤打眼看了眼步筠背影,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進了殿,卻見太後撐著額坐在椅子上,氣得渾身發抖。連忙皺緊了眉頭上前幾步,勸慰道:“老祖宗和步大人置什麽氣呢?千萬得仔細您的身子啊。”
金嬤嬤跟在俞太後身邊數十年,是她還待字閨中時便侍奉左右的丫鬟,自然對太後與步筠的關係了然於心。見太後哭得傷心,她也覺得難受,隻好撫著太後的背脊道:“消消氣兒吧老祖宗,母子哪兒有隔夜仇呢!”
“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今恨我入骨了!”太後泣不成聲,當年若有第二條路,誰願意經受骨肉分離之苦呢?她一直知道那孩子是寡冷性子,從不指望他能對她有好感,可未曾想,他竟然會為了個不相幹的人這樣悖逆自己威脅自己!
金嬤嬤聽得鼻頭發酸,吸了吸鼻子沉聲道,“老祖宗,那咱們眼下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