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學畢業到現在,父親一直在給我瞅媳婦。我們全家都給我瞅媳婦。

我家住在層層山巒環抱的深山中,雖說山大溝深,卻並沒有想象中的與世隔絕。彎彎繞的山路將村鎮、山莊、農戶串聯起來,“家家有條長安路”。

村人為走捷徑,每次出山都選擇順著兩山之間的河道走。這是一條天雨河,傍著寧南山區山脈由西向東,從深山處曲折蜿蜒,巨蟒一樣匍匐而出,我們喚作“後山河”。這條河沒有固定的源頭,也就是沒有哪一眼泉水源源不斷地供給這條河流。

老天下雨了就是一條河,老天不下雨就**出一條布滿大小石頭和坑窪的河床。河道大多時是幹枯的,河床低窪處積水池中的小蝌蚪都變成青蛙了,還不見河水流出來。隻有大大小小的卵石經年四季地躺在河床裏經受著風吹日曬。小的卵石就如雞蛋大小,大的卵石可以碫出一張上好的磨盤。這大小不等的卵石沒規律地順著河道一直鋪出山外,流入一條叫作“茹河”的大河裏。

茹河是一條有源頭、一年四季有流水的河流,貫穿整個川道,滋養著棲息在她周圍的一切生靈。

父親背著挎包佝僂著腰走在前麵,挎包裏背著提親的禮物。走一會兒,父親就將肩上的挎包往上提提,一提,挎包裏的酒瓶子就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我推著自行車跟在父親後麵,河床裏的大小卵石顛簸得自行車快要散架了。空曠的河道被兩岸野雞的鳴叫聲、牧羊人的鞭子聲、莊稼人趕牲口的吆喝聲填滿。兩岸山巒高陡,樹木稀少,貧瘠的滾牛窪是我們農家人賴以生存的家園。偶爾,有那麽一兩棵樹木,大多長在某個懸崖上或溝邊,年代久了,長得歪瓜裂棗,麵孔滄桑。

我常常懷著複雜的心情跟著父親走在這樣一種境況的河道裏。

對茹河的眷戀是因為我的中學時代是在茹河邊的中心學校度過的。每次輪到我值日,我和另外一個同學就要到茹河裏抬一桶水回來灑地,將教室的地麵灑濕了,才不會揚起滿教室的灰塵。

我之所以至今都無法忘記那條我和同學們抬水的河流以及我的學生時代,是在那個美好的時間段裏有個女同學叫韓美麗。

韓美麗的家就住在茹河岸邊,每次我和同學去茹河裏抬水,都要經過韓美麗的家門口。那是坐落在茹河邊上的一座地坑式莊院,臨溝呈“冂”字狀向厚重的黃土深處挖掘出的土莊子,即便不砌院牆也很有安全感。正崖麵挖窯洞,耳崖麵也可以挖窯洞。韓美麗就住在耳崖麵的小偏窯裏,窯門上掛著用碎布片拚湊而成的門簾兒。一條三五尺寬的小路從她家門前經過,往北七八百米是學校,往南四五百米是茹河,是我們學校師生來來回回抬水必走之路。臨茹河路邊有一棵樹,樹冠一半是杏子一半是李子,韓美麗家的花斑狗就拴在這棵樹下。讓我至今不能釋懷的就是韓美麗家的這條花斑狗它不咬我,全校師生在抬水路上都被那條狗吠過。它見了我卻像見了親人,會給我搖尾巴撒嬌。

自打韓美麗跟我借了一支鋼筆,弄丟了沒法還我起,韓美麗見了我總是微微一笑。韓美麗的微笑在我朦朧的學生時代就像那條我們常常去抬水的河流一樣,嘩嘩流著,從未斷流。或許這也是我一直無法對我經年四季出出進進的後山河融入感情的原因吧。

我心裏裝著那條河流,裝著對韓美麗的幻想,跟著父親走在這條天雨河河道裏,走在給我瞅媳婦的路上。冬天裏的河床一直是幹爽的,大小卵石白花花地鋪在河床裏。清晨,父親佝僂著腰走在前麵,我推著自行車走在後麵。河床裏的卵石發著白光,在灰黃的山巒之間延伸向山外,仿佛走出這道河床,我和父親就能到達“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地。

傍晚,我和父親從山外往回走,神情疲憊又沮喪。河道裏沒有了野雞的鳴叫,沒有農人吆喝牲口和放羊鞭子的響聲,寂靜極了,仿佛這條河道是盤古專門為我和父親開辟的,專供我瞅媳婦用的。父親照樣走在前麵,身子仍舊向前傾著,雖然空了的挎包蔫蔫地貼在父親的腰上,但又仿佛那空空的挎包裏裝著千斤的重量。父親一直保持著那種攢足了勁兒的精神,我總是推著自行車在小跑步地跟著他,像個跟著大人的半大小子,完全沒有前去相親的青年小夥子的那種躊躇滿誌。

夏天,河道裏偶爾有一股河水在大小卵石中嘩嘩地遊走,不知深山處的哪個地方又落雨了。太陽暖暖地照著,河床裏某一處三五個婦女順著流動著的河水洗衣物,會有一群孩子跟隨著。孩兒們離開了母親在溪流中要麽潑水嬉戲,要麽追一兩隻小蝌蚪或小青蛙玩耍,要麽和了一塊泥,捏著他們想象中體態各異的小泥人。他們還給小泥人安排了莊院,配上房子、院子、木柵欄和貓狗、牛羊、雞鴨。他們過家家的無意識裏表露了一個人一生的追求,無非就是一個具備生活所需的完整的和睦家庭。可我為了這願望而奔忙著,至今沒有任何眉目。女人們邊洗衣裳邊說著話,把衣裳啊,床單啊,被罩啊,碎布拚湊著縫的花花綠綠的布門簾啊,在河床的卵石上摔打著發出響亮的聲音,或者鋪在河**的卵石上,挽起褲管在上麵來來回回地踩踏著、嬉戲著,樣子快活極了。每當這時,我和父親會停下來,坐在一邊緩一緩,看著她們。

夏天的河床在美妙的同時也是危險恐怖的。碰上雷雨天氣,洪流滿滿當當地漫著河床奔流而下,大大小小的卵石相互推搡著碰撞著,整個河道在咆哮,在怒吼,像奔騰的群馬,像怒吼的疾風,像失控的猛獸。每當這樣的時候,我和父親要麽就在家裏喂牲口,要麽就是在被洪水阻擋的川道邊,望著滾滾的洪流,推著自行車,邁著疲憊的步子去川道裏的舅舅家過夜。

舅舅家戶大,整個川道上下都能尋得見我的眾多舅舅。我和父親常常覥著臉在從沒照過麵論不來長幼的舅舅家過夜。舅舅們都知道了父親給他的三兒子瞅不到媳婦的事情,熱心的舅舅們就給我做起了媒人。那些年裏,父親常常會說我幾舅幾舅在什麽地方給我看了個女子。

洪水退潮後的河道靜悄悄的,充盈著洪流過後的土腥味,一股河水緩緩地流著,仿佛河道不曾發過洪水一樣,大小卵石幹幹淨淨地躺在河床裏,經過洪流洗禮,卵石更白亮了,更大了。我和父親走在昨天還漫著洪流的河床裏,渾濁的潮濕和無邊的空寂將我和父親夾裹在山的深處。

我瞅不到媳婦的原因有兩個。

一個原因是我的長相和我的家境。在流行大背頭和三七分發型的時代,我差強人意地頂著一頭毛卷卷,厚嘴唇、塌鼻梁、小眼睛散落在褐紅的臉膛上。不了解我底細的人說我小時候奶吃多了,把嘴唇吃翻了,熟知的人都知道我八個月就斷了奶,開始喝麵糊糊。盡管親戚朋友們在勸慰我和父親時常說“圈圈頭,八對牛”“嘴大吃四方”等勵誌的格言,但我仍舊為了瞅媳婦一次又一次地碰壁。我的家裏除了一頭和五爸家套對的老犍牛外,就剩了一笆子麥子和七八袋陳胡麻,以及一截五孔窯洞的崖麵。那崖麵還被麻雀燕子鑽出許多的小孔做窩,一點兒“八對牛”的跡象都沒有。誰家的女子有耐心和我在這山縫裏喂出八對牛來?

我找不到媳婦的另一個原因是我的心裏裝著一條美麗的河流和河流邊上的韓美麗。

每當我在鏡子前梳理我那一頭毛卷卷時,我的眼前就有一頭烏黑亮澤的頭發柔順地掛在我的前桌韓美麗的肩頭。我對韓美麗的思念和幻想就漫無邊際了。

多年後,再一次見到韓美麗是在鄉街道上的一家裁縫店裏。

西北風終於喚醒沉睡著的貧瘠土地,正值寧南山區搞農田建設,一場改造山河的農田大會戰開始了。陡峭的山峰、嶙峋的溝壑退耕還林,大塊的緩坡修整成梯田。每年春夏秋三季,男女老少家家戶戶全體出動去搞農田建設,推著架子車,扛著鐵鍬、鋤頭、■頭,帶著幹糧和水,浩浩****,一心想要把那“滾牛窪”修理成平整的糧倉油盆。我和哥嫂每天推著架子車,提著暖水壺,帶著幹糧去搞農田建設。我瞅媳婦的事一度擱淺,可我們都曉得,父親心裏像上了發條一樣,從來就沒有鬆過勁兒。

農田建設仍在持續,封山禁牧也開始了,所有放養的牛羊全部圈養,禁止出山放牧。我們祖輩賴以生存的滾牛窪全部退耕還林還草,大量種植紫花苜蓿、沙打旺等牧草。平緩的梯田種植地膜玉米等產量高的農作物,深溝淺壑栽種刺槐、榆樹、楊柳樹以及常綠的鬆柏。沒過幾年,我們所在的“和尚頭”狀山巒逐年漸次地綠起來。村鎮硬化公路逐漸代替了土路,三輪車等農用車在山裏的莊戶人家開始逐漸普及盛行。哥和嫂子糶了八畝玉米,又在信用社借貸了一點兒款,哥叫上我到古城農機市場接回一輛三輪蹦蹦車來。有了這輛車,我和哥就有事做了。

那天,我和哥在鄉老劇院設的收煙站給我五爸家交完烤煙出來,在街道的麵館裏吃了兩碗麵坐著歇緩了片刻,準備發車回家。蹦蹦車裏沒水了,我和哥看著傍著街道的渠子裏清澈的流水,卻沒辦法灌到蹦蹦車的水箱裏。

哥說:“旁邊有家裁縫店,去借個臉盆來。”哥的話沒說完我就已經掀起繡著“裁縫店”三個紅字的白布門簾走了進去。立刻,一種類似海棠花的馨香撲鼻而來,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堵花花綠綠的布卷兒碼放的布牆,門口左側小火爐子上放著一隻小鋁壺。小鋁壺的壺嘴兒和壺蓋周邊正嗞嗞地往出冒氣。整個裁縫店裏滋潤而溫暖,和外麵被秋風吹拂的幹燥冰冷簡直就是兩重天。這會兒我才意識到,天氣早已進入深秋。

店內右側,一個身穿紅色上衣、黑色裙子的女子正在一張案板前裁裁剪剪。布卷兒、剪刀、熨鬥、畫板、襯墊、紙片兒裁剪的衣兜衣領樣式等堆放在案板上,案板下碼放著素色的布卷兒和一個紙箱子,紙箱子敞著口,裏麵塞滿了不規則的布條兒、布片兒。或許因為那隻小鋁壺作祟,女子正專心地裁剪布料,沒有發現我進來,我不知道怎樣跟人家打招呼。這些年為了給我瞅媳婦,我在父親和各路媒人的威逼利誘下與很多陌生的女孩子打過招呼,套過近乎。一時間沒有人逼我,我還真不知道怎樣向一個陌生女子出口借臉盆兒。

我敲了敲爐筒子,這個穿著裙裝的女子轉過身來。在她轉過身來的一刹那,我就認出來了,她就是我日思夜想的韓美麗。

雖然她的頭發剪短了,臉也更加白淨了,穿著鮮豔的紅色上衣和過膝的黑色裙子。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就是我的前桌,曾讓我看了三年背影的韓美麗,就是那個住在茹河岸邊、家裏養著一條不咬我的花斑狗的韓美麗。多少個夢境裏,我和同學抬著一桶水從她家院畔經過,能看見韓美麗所居住的小偏窯掛著花門簾兒,夢裏和我一同抬水的同學一次比一次模糊,而韓美麗家院畔裏的陳設和那條花斑狗卻從來沒有變過。

麵對思念了多年、幻想了多年的韓美麗,我一時手足無措,嘴笨得說不出話來,隻感到一股熱流從我的某個部位湧上心頭漫過胸腔漲紅了脖子。韓美麗也愣了愣,好像也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我站在她麵前抓耳撓腮不曉得怎樣開口,或許是我的這一動作讓韓美麗認出了我。她一下子眉開眼笑:“啊呀,哪股風把老同學吹來了!”言語間充滿了驚奇和喜悅。她這一笑,一下子拉近了我們剛剛還生疏的距離,也把僵硬的我喚醒了,在學校時的那種二冒勁兒複蘇過來,自己拉了凳子坐在小火爐子旁,雙手賤兮兮地捧著爐筒子和韓美麗打問起同學們的近況。

直到哥在外麵喊我,我才借了韓美麗的小水桶出來給三輪車添水。

後來我才知道,韓美麗那天穿的沒領子的紅色上衣叫“惠芳服”,那半截黑色裙子叫一步裙,均出自韓美麗自己的手。

自此,我得知了韓美麗的下落,有意無意地老往鄉街道上跑。我黃豆般的小眼睛一直偷著往那白布門簾上的“裁縫店”三個字上瞟。如果碰巧了,韓美麗出來或者韓美麗的顧客掀起門簾,裏麵的韓美麗恰巧向門外看,能看見我,就會喊:“老同學!進來坐坐。”“上鄉裏幹什麽?領結婚證嗎?”我一直都不敢說出我想要和韓美麗一起領結婚證的想法。隻想慢慢地踱了步子,裝作悠閑地進韓美麗的裁縫店裏坐坐,喝一口韓美麗泡的兩塊五毛錢一小袋的茉莉花茶。茉莉花茶的芳香隻有在韓美麗這兒才能喝出滋味來,其他地方的茉莉花茶喝起來都有一股子黴菌味兒。喝茶隻喝茉莉花茶的習慣好像也是在韓美麗那裏養成的。我常常就像專門為了討得韓美麗的一口茉莉花茶,騎了嫂子的飛鴿自行車往鄉街道上跑。

母親不知從哪兒得知,我瞅不到媳婦的病根在鄉街道裁縫店的韓美麗這兒。母親認為韓美麗這隻鳳凰不適合我這棵歪脖子梧桐,也就是母親認為她的兒子我根本配不上人家韓美麗,想娶人家簡直是沒影兒的事。母親為了不讓我被韓美麗耽誤,讓我斷了那個念頭,好好地跟著父親隨了媒人去瞅媳婦,故意找茬大罵了我一頓。鑒於母親的反應,我就一直盼著韓美麗的裁縫店能夠倒閉,哪怕讓小偷悄悄地溜進去拿走一兩卷做衣裳用的布料也好,這樣一來沒有裁縫店的支撐,我就能配得上韓美麗了。可韓美麗的裁縫店越做越大,“裁縫店”的門臉兒擴大成窗明幾淨的“時裝加工店”,韓美麗脫了“惠芳服”,穿上小西裝,踩著高跟鞋甩著喇叭褲成了“師傅”。雖說韓美麗還是那個韓美麗,可畢竟人家成了兩個徒弟的師傅,成了老板。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死心地在父親給我瞅媳婦的空當偷偷地往韓美麗那兒跑。

有次,我騎了飛鴿風塵仆仆地去了韓美麗那兒。剛進了韓美麗的時裝加工店,韓美麗的兩個徒弟就抿著嘴哧哧地笑,我莫名地摸不著頭腦。韓美麗柔聲說:“看你,把個衣服刮得破成那樣還不知道。”

我低下頭就看到我的左腿褲管不知什麽時候被自行車後架上綁的鐵絲刮破了,褲腿的前後片扇著扇子,露出我的紅色線褲來。我臊極了,恨不得鑽進韓美麗裁剪衣服的工作台下麵。韓美麗笑著瞪了一眼她的徒弟,她的徒弟笑得更厲害了。我站在三個女孩的笑聲裏不知所措。

韓美麗剜了我一眼,略帶責備地說:“脫下來,我給紮紮。也不怕人笑話。”那口氣就像一個賢良的妻子要給邋遢的丈夫縫補衣衫時忍不住地嘮叨,嗔怪中夾帶著滿滿的親昵。那一刻,我覺得我這麽多年沒有瞅到媳婦是值得的。

在三個大姑娘麵前,我還是有些難為情,遲遲不肯脫下褲子。韓美麗看出了我的窘迫,抬了抬下巴指著工作台後麵的一片布簾子說:“到裏麵左邊的那張**換去!”依然是嗔怪的口氣。

一片白布簾子將時裝加工店分成了前後兩半。前麵門口的窗子跟前並排放著兩台縫紉機和一台鎖邊機。一邊順著牆碼了一溜兒做衣裳用的布料,花花綠綠的一堵牆;一邊是一張大的案子。時裝加工店的老板韓美麗常常在那個案子上裁啊剪啊的忙活。案子的支架上擱了許多領子、兜子的紙樣子和畫粉。店中間放著一個炭爐子。這間“時裝加工店”和原來的“裁縫店”的格局差不多,隻是從原來的一間房變成現在的兩間房,原來的小門小窗變成窗明幾淨的闊門亮窗,門口的門簾兒也換成了透明的塑膠條兒。這一切,都和韓美麗的喇叭褲與高跟鞋是那樣的搭調、和諧。

我順著韓美麗的指示掀起布簾子進了後麵,簾子後麵確是另外一番風景。兩張並排擺放的木床鋪著或粉色或淺藍色的床單,被褥疊放得整整齊齊,用繡了花加了蕾絲邊的一塊白布遮蓋著,床尾各立著一個布櫃子,拉著拉鏈。床頭上的三腳架上擱著許多瓶瓶罐罐,沁人心脾的陣陣香氣從那裏散發出來。

看著左邊鋪著淺藍色床單的床,我猶豫著將屁股輕輕地擱在床沿上,輕輕地脫下我破了的褲子。低頭脫褲子時,我不經意地就看見了床邊牆上小熊頭掛鉤上掛著一件女子的小背心。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額頭上滲出汗珠來。我告誡自己不能隨便亂看,但我的眼睛不由我控製,像個偷窺狂一樣在人家女孩子的閨房亂看瞎看。

脫下褲子我拿在手裏又猶豫了,不抖吧,韓美麗拿在手裏一動就會冒土,抖吧,我怕我褲子上的灰塵落在韓美麗的床單上。最終,我還是輕輕地抖了一下。我像個害羞的女娃子一樣隔著簾子將褲子遞出去,穿著紅色線褲坐在人家女孩子的閨**,大腦一片空白,眼睛貪婪地欣賞著眼前美好的一切。

直到韓美麗在外麵說:“好了,出來穿上吧。”我一激動就跑了出去。跑出去才看見我的褲子還在韓美麗的熨鬥下被熨燙著。韓美麗的兩個徒弟咯咯笑了起來,韓美麗自己也笑罵著:“兩個猴女子看像瓜子嗎,真是瓜子笑多蔫牛尿多。”韓美麗一邊和徒弟笑罵著一邊收了熨鬥,將我的褲子翻過來遞給我。穿褲子時,我才明白韓美麗的兩個徒弟在笑我穿著的紅線褲。那年正好是我的本命年,紅色線褲是母親在大年三十晚上叫我穿上的,穿得不算久。不知是我胖了還是線褲縮水了,那條紅色的線褲就緊緊地裹著我的雙腿,將我的下半身勾勒得凹凸有致,怪不得兩個女徒弟笑得都快岔氣了。穿上褲子我逃一樣走了。

父親依舊在給我瞅媳婦,我的心卻被揪扯得七零八落。其中有那麽一兩個女孩還是很願意跟我過日子的,可我老拿人家跟韓美麗比,我的相親一次又一次失敗,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韓美麗有一次跟著我去了一趟我家。

那是個夏天,我去縣城回來進韓美麗的時裝加工店喝了一口茶,韓美麗說:“走,我今天閑著呢,跟你去看看我的老同學。”

我和嫂子是同學,同級不同班的那種,我們有著共同的數學老師、英語老師和物理老師。韓美麗和嫂子也是這種情況,而我和韓美麗確實是親親的親同學,同級同班,有著共同的老師、共同的同學,一前一後坐在共同的教室裏。韓美麗就是借了這樣一層關係要去我家看看她的同學、我的嫂子。

我騎著自行車,後座上帶著韓美麗從鄉街道出發,順著川道公路一口氣就騎到了我和父親常常出入的後山河河口。這一段路,沒有任何阻礙,不管上坡還是下坡,我都騎得很帶勁兒,沒有停下來,騎得順暢無比。韓美麗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一手抓著自行車後架子,一手挎著她的小包包,我一路上竟然沒有顧上和韓美麗說一句話。我隻記得,到後山河河口時,我們把夕陽撂在了西山上。

河道裏靜悄悄的,一股清冽的河水潺潺地遊走,兩岸山巒綠意盎然,野雞、呱啦雞的鳴叫聲此起彼伏。我推著自行車走在大小卵石鋪就的河床邊上,韓美麗扶著自行車後座跟在我的身旁。我們說著話,話題依舊是我們曾經在一起的那三年同學時光。韓美麗穿著高跟鞋,鞋底敲擊著河床裏的石頭,發出有節奏有力量的咯噔咯噔的響聲,那美妙的咯噔聲正好和我的心跳合拍。那是多麽美好的一個時刻,我這麽多年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尋覓,想要的不就是現在這樣的時光嗎?我突然感覺這條河是那樣的美麗,她雖然見證了我無數次的沮喪,現在卻見證著我的幸福。我內心裏藏匿著的那份摯愛,她或許早就知道的,卻不戳穿,她越來越有些母親河的樣子了。

我和韓美麗推著一輛自行車,信步走在這山穀,走在這流淌著河水的河**,說著不關柴米不關日月的話語,儼然一對戀人或者一對新婚的夫婦,徜徉在歲月靜好的時光裏。

見到韓美麗,嫂子很驚喜,她們像電視劇裏多年未見的女同學見麵一樣,熱情地擁抱在一起。我有些驚訝,一個同級不同班的同學真的可以這麽親密嗎?我在心裏美滋滋地認為,她們之所以這麽熱切是因為中間夾著我。

進了家門,韓美麗穿著高跟鞋的腳在河床裏崴傷了,嫂子拿出她結婚時的新布鞋給韓美麗穿。韓美麗穿著嫂子的布鞋跟著嫂子邊幹家務邊聊天,那樣子像極了一對妯娌。

雖說母親不大看好我和韓美麗的事情,但見我把人領到了家裏,自然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領導著嫂子做了一頓蕎麵餄餎。壓餄餎麵時,嫂子喊我去幫忙。嫂子在案板上和麵揪劑子,母親負責用小鍋炒臊子,韓美麗在灶口往灶膛裏添柴火,我負責壓床子,這樣溫馨和諧的畫麵讓我有些迷醉。

那晚,嫂子將哥趕出來,和她的老同學韓美麗一個屋子,她和韓美麗亮著燈一直到深夜。我躺在被窩裏也一直猜想著她們屋子裏的情況,不知她們在聊些什麽,和我有關係嗎?或者她們早就睡著了,忘了關燈。韓美麗真如她所說隻是來看看她的老同學?我第一次失眠了,望著小偏窯的窗眼,看著白天一點一點擠進來。

第二天一大早,韓美麗就急著回去開她的時裝加工店,我依舊用飛鴿自行車送她。河道裏漲潮了,水不大,就像小學課文《小馬過河》裏的小馬說的那樣,水剛好淹沒腳踝。我推著飛鴿帶著韓美麗繞著河道裏彎曲的水流線盡量不蹚水。雖然是夏季,早上的河水還是有些冰涼。既然以河床作為道路,難免就有那麽幾段河床是滿滿地鋪著流水的,是繞不過去的,需蹚水而行。

經過昨天的交流,我和韓美麗的那些共同話題被聊得所剩無幾,我也不知道韓美麗的想法,也不敢問,推著自行車蹚著水默默走著。河道兩岸山裏的野雞、呱啦雞依舊唱著或單調或婉轉的歌,韓美麗的高跟鞋依然敲擊著河床裏的石頭,可我心裏亂糟糟的,心律也七上八下的,再也捕捉不到韓美麗高跟鞋的節奏。遇著需赤腳蹚水的路段,韓美麗就脫了高跟鞋提在手裏。我要求把她的高跟鞋放在車兜裏,韓美麗說需要穿時又要從車兜裏往出拿,太麻煩了。我說要不我替她提著,她拒絕了。她的這一拒絕,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清淺的河流剛好沒過腳踝,水流拂過腳背那種酥酥的癢癢的感覺攪擾得我心緒不寧。

送走韓美麗,我問父母親要不要找個媒人去向韓美麗提親,看韓美麗啥態度。我在心裏多多少少對自己還是有些信心的。一是我家的境況比以前好了起來,不但糧食壓滿了糧倉,槽上的牲口能單獨套得起對兒了,羊隻家禽什麽的也是成群結隊,最主要的是山路通了,山綠了,天氣好像也沒以前那麽幹旱了,糧食的收成也有把握了,山村村民的生活水平整體提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種一窮二白的境況了。二是韓美麗借口看嫂子主動來我家的這一舉動,更是增強了我的信心。

就在我尋思找個合適的人前去向韓美麗提親時,媒人還沒找到,父親的偏頭痛病犯了。他老人家頭痛得抱著頭在炕上大聲地呻吟,我們一家子慌了神,請醫生的請醫生,抓藥的抓藥,尋偏方的尋偏方。除了我自己心裏還惦記著韓美麗這檔子事,其他人都圍著父親轉了。中藥熬著喝了,西藥數著吃了,偏方也用了,可父親的呻吟聲還是站院子外麵都能聽見。

夜裏,在父親的呻吟聲裏,母親疑慮地說我父親以前是有偏頭痛的病,可從來沒有這樣嚴重過,尋醫問藥還不管事兒,要不韓美麗的事往後放放。我聽出了母親的意思,不是往後放放,而是從此不提。我們這兒有個習俗,兒女瞅對象期間,家裏有意外發生就意味著這對有情人有緣無分,一般情況下就會中斷了姻緣。雖說父親原就有偏頭痛,犯病是情理之中的,可母親的這一疑慮讓我拚湊起的自信心驟然倒塌。韓美麗就這樣上不上下不下地擱淺在我心裏。

父親的偏頭痛好轉後,我再也沒有勇氣前往鄉街道時裝加工店找韓美麗喝茶了。我和父親重新奔波在給我瞅媳婦的路上。

某一天父親趕集回來,把自行車後架上用檸條、山桃條子編製的背篼、筐放在柴廈裏,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臉愉快地跟在院子裏揀豆子種子的母親說:“他八舅又給老三看了個女子,從任灣磚廠上去就是。讓我們明天看去。這下很可能成了,成了的話咱到十月國慶節前後就給娃娶了,這幾年我的腿都跑斷了。”父親很有把握地說。

父親將田裏的事和家裏的事推給哥後,全心全意地給我瞅媳婦了。在一兩個空閑的日子裏,父親就坐在院子裏用山桃條子、檸條等山裏采集的材料打背篼編筐、盤耱,逢集再賣掉,賺取一定的生活補貼。

父親備了十二分的把握帶著我去任灣瞅媳婦,依舊是空歡喜一場,那個女子有語言障礙。父親氣憤地罵了我的舅舅,他自己的偏頭痛又犯了。我瞅媳婦的事再次擱淺。

其間,我自己想偷偷去鄉街道看看韓美麗,怎料她的時裝加工店關著門,門牌上落了灰塵,可見她很久沒有開門營業了。我站在那個我多次叨擾過的時裝加工店門口發了一會兒呆,不知道韓美麗哪裏去了,這裏或許早已換了主人。

我又去我們曾經上過學的中學去看,學校和鄉鎮中心學校合並了,所有的師生全部搬進了鄉鎮中心學校。原來的校址一半教舍用圍牆圈給了旁邊的小學,一半空置著,門上的鎖生了鏽,窗欞上結滿了蜘蛛網,操場上種了一片向日葵,向日葵正開著燦爛的花兒。

父親的偏頭痛好轉了後,帶著我上崆峒山,在神佛麵前拴了一個媳婦,抱回來一個漂亮的布娃娃放在了我一個人睡覺的小偏窯炕上。當時崆峒山上的住持將布娃娃給我時,我眼前一亮。布娃娃留著齊肩的黑發,應該穿上衣的地方裹著紅色的紗,該穿褲子的地方裹著半截黑色的紗布,猛地一看,這不就是我當年在鄉街道的裁縫店裏見到的韓美麗嗎?

將這個疑似韓美麗的布娃娃抱回來放在我的炕上,看著她,我便想起小時候的一句兒歌。那時,吃的麵是用石磨子磨的,家家戶戶都有一盤石磨,並配備專門的窯洞安置,叫磨窯。石磨子一年到頭得要請個石匠碫一碫的,碫出棱角來才能磨出又細又白的白麵。碫磨子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當當的聲音響徹整個莊子,挨家挨戶地響過去就到了年跟前。農人們常常把一些當緊不當緊的事安排在年末來辦,一來不顧田裏的事了,可以專心辦好這件事,比如娶媳婦兒、嫁女兒等;二來一年到頭地遵循輪回,是一種循環,比如除塵、碫磨子。

當當當當,村裏從早到晚地響著鐵鑽碫石頭的聲音。石匠一來,村子裏的閑人就有了去處,誰家碫石磨就去誰家。磨窯門口就是聚會點,和著碫磨子的聲音,拉拉家常,或者聽石匠唱秦腔喊亂彈,每個當石匠的人好像都具備這樣的本領。大人去哪兒,娃娃們就跟著去哪兒湊紅火。我們小孩子在磨窯門口嬉鬧玩耍、跳著唱著:“石匠哥,石匠哥,你給我碫個石老婆,不吃不喝好養活!”不知是誰教我們的,或許就是石匠自己編的,好像很小就會了。石匠一來,男娃女娃都唱。

父親給我在炕上放了這麽一個布娃娃,我瞅媳婦的路事愈加艱難。不知不覺,我已經向而立之年邁進,眼看著和我年紀相當的人孩子能上學前班了,我還奔波著在瞅媳婦。我真想就如我們小時候兒歌裏唱的那樣,守著這個不吃不喝的布娃娃得了。父親著急,一著急偏頭痛就犯。

病急亂投醫,對於給我瞅媳婦,父親是辦法想盡了。見崆峒山上抱回的布娃娃不奏效,父親又開始琢磨別的。在白馬廟趕集時“遇見”一個算卦的,算卦的說我的姻緣早到了,方向錯了,轉個方向。父親心裏的指南針轉了三百六十度得出:這些年盡圍著他舅在川道上下找了,這次得轉轉方向。

正當父親在心裏轉著方向盤時,南楊塬的楊姑夫來了。楊姑夫帶來個好消息:甘肅鎮原縣有個女子看上了咱寧夏的風土人情了,人家說寧夏近年發展迅速,想做寧夏的兒媳婦,隻要男娃不傻不愣身體健康就成。父親像得了救命稻草似的,偏頭痛立馬不痛了,領了我跟著楊姑夫前往鎮原縣提親。

我騎著新買的摩托車帶著父親,從新修的村路繞出大山,經過茹河的響橋子爬上南山坡到達楊姑夫家,載上楊姑夫前往鎮原縣的那個女子家。

這次就連我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聽楊姑夫那樣說,我就覺得這是個聰明的女子。“良禽擇木而棲”,這個未曾見麵的女子看的是大環境,一個良好的大環境一定有讓自己的小家豐盈起來的潛質,這樣的女子何等聰慧,我一定要好好把握機會。

我騎著摩托車載著兩位父輩在一座山的山腰裏找到了那個女子的家,這是愛幹淨的一家人。院畔裏的槽上拴著一頭麻驢,麻驢有些精瘦,皮毛卻油光水滑的,驢蹄子下看不到一個驢糞疙瘩,更是看不到驢尿。驢蹄子下鋪著一層薄薄的細黃土,這就給我一個很好的印象。母親常說:“好男人看驢蹄底,好女人看鍋底子。”就是說一個勤快的好男人能把牲口圈地收拾得幹淨利落,那麽其他地方就不會差;一個好女人能把鍋灶周圍收拾幹淨整齊,那她就差不到哪裏去。院子被掃得幹幹淨淨,連一片樹葉子、一根鳥毛、一粒家畜的糞便也沒有,院子裏都可以曬麵了。我跟著父親為了找媳婦走遍了方圓幾十裏各個村子、各色家園,如此幹淨得一絲不苟的人家真是頭一次見到。

迎接我們的是一個和母親年歲相當的中年婦女,她從正窯裏出來,小跑著迎上來,笑著和楊姑夫打招呼。一口純正的甘肅口音,速度快,洪亮,清澈,像一股小溪流過幹淨的卵石,一個字一個字都在跳躍。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純正的甘肅口音吧,以前聽到的都是和固原臨界的甘肅人說話,一會兒甘肅話一會兒固原話,要麽就是固原話說得好好的,突然蹦出一個甘肅腔調的字眼。

進了屋裏,隻見整個窯洞用白灰粉刷過了,和城裏的樓房裏麵沒什麽兩樣,敞亮又幹淨。以前隻聽說甘肅人講究,果不其然。炕上鋪著大紅的金絲絨花床單,把整個屋子烘托得暖烘烘的。屋裏麵挨著炕放一張棕色的三人座椅,椅前配了一張大理石茶幾,對麵桌台上放著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色電視機。除了這些再無他物,簡單整潔。

父親和楊姑夫被請上了炕,捧著熱茶和男主人(或許是我未來的丈人)說著話。我在地上各種獻殷勤,一會兒給他們的茶杯裏添水,一會兒幫他們打火點煙。

大人們的題外話說得差不多時,暖瓶裏的水沒了,迎接我們的那個表嬸(我們這裏叫表嬸,不叫阿姨)在門口喊雲兒。一個女孩抱著一隻暖壺進門來,就是雲兒。雲兒先是羞答答地不敢說話、不敢抬頭,站在門後低頭卷自己的衣襟,卷起來放下重新卷。已是孟夏,雲兒穿著格子襯衫、淺藍色牛仔褲,腳穿布鞋,腦後紮一個馬尾,真是充滿陽光的一朵雲兒。慢慢地,在大人們輕鬆的談話中,雲兒不再卷衣襟,偶爾偷著瞄我一眼。大人們大概看我們站在那裏備受煎熬,叫雲兒帶我出去轉轉。雲兒禮貌地去炕頭邊給大人們茶杯裏倒上熱水後,就出了門,我緊跟其後。

我跟著這個叫雲兒的姑娘在甘肅地界的藍天白雲下散步,雲兒為我介紹她周圍的山峁和溝壑、泉水和支流、枯樹和老人,為我講述有關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