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天起,林弦意便知道能夠讓百裏鴻淵在意的女子,絕對不會是簡單的人。

方才所見,他已然知曉了這位攝政王妃的獨特之處。

但所有的一切,都不如他眼下的感知來得強烈。

這到底要有怎麽樣的一番心性,才能在聽到自己身體中毒,隨時會喪命的話時,依舊這般雲淡風輕?

恍惚間,林弦意突然明白百裏鴻淵這樣的人物,為何會這般害怕眼前這個女子離開了。

一個連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的人,你又指望她能為了什麽而駐足呢?

“王妃傷口已經敷上藥了,隻要不沾水,次日便可結痂,三日內便可痊愈,且不會留下疤痕。”處理完最後一步後,林弦意輕輕呼了一口氣,恭敬道,“但王妃娘娘體內的毒,還請王妃娘娘多給我些時日。”

“無妨。”不愧是被百裏鴻淵所認可的人,鳳夕若掃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被精心包紮的傷口,下意識地朝許簫聲看了過去。

果不其然,發現對方果然也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這處看,臉上的表情頗為耐人尋味。

鳳夕若唇角勾了一絲輕淺的弧度。

這兩個人的行事風格可謂截然不同,怨不得許簫聲看向林弦意的眼神多有不滿。

但,事情到底怎麽樣,卻也不能隻看表象。

得到這樣“敷衍”的兩個字,林弦意並不意外,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許掙紮之色,“還有,箐箐之事,我代替她再次和王妃娘娘道歉。”

鳳夕若眉頭微微一蹙,重新看向這個將所有心緒寫在臉上的年輕神醫,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林神醫,這個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被兜底的,倘若沒有了籌碼,那就沒有任何的價值與意義。”

林弦意猛地一怔,下意識地朝鳳夕若看去,對上了那雙通透而平靜,仿若清渠般的眼眸。

“噌”地一下,林弦意的臉紅了。

倒不是因為看到了女子的麵容,而是因為內心的羞愧。

鳳夕若說的,他聽明白了。

對方是在告訴他,人應該自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而他更不可能為林箐箐道一輩子的歉。

這一次正好是因為她體內的毒的存在,方才機緣巧合地成全了他的承諾。

但不是每一次都會有這樣的意外出現。

可是,他畢竟答應了啊……

深吸一口氣,林弦意點了點頭,“多謝王妃娘娘。”

他沒有多說,但鳳夕若卻從那眼神裏看出了林弦意的回答。

莫名的,鳳夕若覺得有些頭痛。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自己是在書裏看到了這個林弦意角色,知曉他的結局的。

這樣一個人,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但是沒有如果。

鳳夕若在心裏歎了一口氣,“林神醫昨天看過王爺的腿了?”

“啊……看過了。”突如其來的話鋒轉變,讓林弦意有些始料未及,“他,王爺的腿筋脈盡廢,沒有感知,若想要治好,怕是要花上好長一段功夫。”

說道最後,林弦意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腦海裏不禁回想起自己給百裏鴻淵診斷時的情形。

其實,他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的。

雙腿殘廢的病人,他過往也接觸過不去,但是沒有哪個如王爺這個脈象和情況這般……古怪。

隻這話,他不敢輕易說道出來。

鳳夕若垂了垂眸子,眼裏不辯喜怒:“那就是說,你能治。”

林弦意點頭:“醫者本分,我會傾盡全力。”

這句話一出來,林弦意就發現那道熟悉的目光又出現了。

準確來說,是他在給鳳夕若診治的時候,那道眼神就一直在自己的身上,隻是不如眼下這般強烈。

捏了捏手指,林弦意小心翼翼地朝目光來源處看去。

不出意外的,又看到了那雙仿若鋪滿了三月桃花的眸子裏,一片嘲弄與譏諷。

又來了……

鳳夕若在心裏暗暗歎了一口氣,旁人發現不了這風起雲湧,她卻感知了個清清楚楚,明明是這兩個人的眼神Play,而她卻頗有“榮幸”地成為了其中一環。

想起許簫聲當時還要“拜師”的豪言壯誌,鳳夕若隻好開口打斷這越發詭異的場景。

“林神醫。”鳳夕若輕輕咳嗽一聲,“可否同我講講我體內的毒。”

聽到是正事,林弦意立馬掩去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哆嗦了兩下才道:“娘娘體內的毒……我不好多說,我會盡快查出結果,給娘娘一個交代。”

“那葬魂花呢?”鳳夕若挑了挑眉。

林弦意倒是謹慎。

“葬魂花……娘娘不如問王爺吧。”林弦意臉上露出一絲猶豫,“我想,普天之下,不會有人會比王爺更清楚這個毒。”

鳳夕若不禁微微一怔,百裏鴻淵?他知道葬魂花?

怪不得他之前的臉色這般難看。

鳳夕若微微一笑,“林神醫不能說嗎?”

林弦意眸子閃了閃,“事關大齊皇室。”

這句話一出來,鳳夕若臉上的笑意不禁微微一窒。

又是大齊皇室。

先是桃花亂,又是葬魂花,竟都與大齊皇室有關……

“娘娘,我能夠說的就是這些了。”林弦意怕對方還要問自己,隻好先一步給出自己的回答。

“已經足夠了,多謝林神醫。”鳳夕若點了點頭,轉頭朝明月吩咐,“送林神醫出去吧。”

“多謝王妃娘娘仁慈。”林弦意緩緩站起身來,再次朝鳳夕若深深一揖。

待得他離開後,屋裏立馬傳來許簫聲輕哼一聲的聲音,“算他識相。”

鳳夕若瞥了她一眼,見她抱著胳膊一臉瞧不上的模樣,不由得低低一笑,“他說的,是真的?”

隻一句話,瞬間讓許簫聲垮了表情,“我若兒,你……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那就是危言聳聽,他……”

“你不是最講究客觀事實的嗎?”見她話都說不利索,鳳夕若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

這一下,許簫聲才算徹底啞火,眼神晦澀莫名。

許久,她才憋得哼出一聲,“那我也一定會想法子治好你。”

鳳夕若點了點頭,“有你在,我當然放心。”

許簫聲嘴角抿了抿,欲言又止,最後索性換了話題,“你要和百裏鴻淵和離,是真的嗎?”

鳳夕若唇角勾了一絲弧度,“那不然呢?”

是日申時,瀾滄院收到了第一封從秋水院傳來的書信——據說是王妃親筆手書,勢必要王爺親自過目。

當百裏鴻淵看完之後,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手中的信瞬間被捏成了齏粉。

但是很快,一個時辰後,又一封信送了進來。

百裏鴻淵如法炮製。

但書信同樣如期而至,若源源不斷——

戌時,再來。

亥時,再來。

子時,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