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夕若帶著二人回到秋水院時,許簫聲和林弦意也同步趕了過來。
但二人隻略微朝裏麵望了一眼,便不約而同地皺了眉頭。
“別看了,都已經死透了。”許簫聲轉頭對鳳夕若道。
這衝天的血腥味,就算是紮在身體別的部位,也是隻會有一個下場。
更別說這宸妃眼睛瞎歸瞎,但那匕首紮的……謔,正中心髒。
而且,她對自己也是絲毫不留後手啊。
雖然早已經猜到了會是這個結局,但真切地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鳳夕若心裏還是難免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並非是她對百裏鶴鳴有憐憫,而是……
望著那道站在屋裏的身影,鳳夕若繞過眾人,緩緩地走了過去。
從第一次見到百裏鴻淵時,鳳夕若就知道這個男人的脊背很是挺拔,哪怕當時的他坐在輪椅上。
眼下,依舊如此。
但鳳夕若卻可以看到,那藏在背脊下,最深處的無助與孤獨。
“百裏鴻淵。”伸手拉住那隻微微顫抖的手,鳳夕若正要說什麽,卻發現男人目光正對著床榻的位置怔怔出神,臉上的神色更是淡漠且疏離。
鳳夕若心裏一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時,瞳孔猛地一縮。
床榻裏麵,宸妃手中還握著一支金色的簪子,脖頸處湧出一股黑紅色的血液,不知何時已染紅了大片錦被。
隻她那如同褶皺般,布滿疤痕的臉上,卻很是安詳。
宸妃竟然也……
後知後覺,鳳夕若才想起許簫聲方才說那句話時,那帶著十分悲憫的眼神。
原來她所謂的“都”,不僅僅是指的時間,還指的房間裏麵的人。
轉身擁住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鳳夕若伸手覆上那雙仿若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百裏鴻淵,別看了。”
她知道自己的安慰其實並不起作用,甚至百裏鴻淵過會兒還會嗤笑著對她說,都死了挺好的,眼不見心不煩了。
但是她知道,這個時候的男人,哪怕有再堅強的盔甲,也是要人安慰的。
最初的百裏鴻淵似乎還沒有反應,鳳夕若的手撫上他那僵直的脊背,輕輕拍了拍,他像是終於回過了神來。
隻那目光仍在尋找可以讓自己依靠的焦點,直到對上鳳夕若的眼睛時:“為什麽?若若,我做錯了什麽?”
聽著男人這甚至帶著幾分哭腔的控訴,鳳夕若眼神顫了顫。
為什麽?
這世上的事情,光怪陸離,荒誕離奇,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她不知道,也無法回答。
但她有一個答案可以肯定。
手臂再度收緊,鳳夕若俯身湊近百裏鴻淵的耳畔,“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這一切與你沒有關係。”
一邊說,鳳夕若一邊用眼神示意,讓十四等人先行離去。
她知道第一時間處理現場方為上上之策,但此刻在她的心裏,有比之更加需要珍視的人和事。
待得房間的門被關上的那一刻,百裏鴻淵終於再也沒有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
世人總道“百煉鋼成繞指柔”,“女子本弱,為母則強”,看起來似乎一切都能突破本能,走向另一種可能。
可歸根結底,這一切卻都需要一個前提,當所有在意都消失殆盡時,那一層堅硬的盔甲,又留給誰看呢?
聽著那脆弱無助的哭泣聲,鳳夕若的心像是被冰錐狠狠紮入,她嘴角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隻能夠化作一句話,“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百裏鴻淵恨宸妃,恨百裏鶴鳴嗎?
自然是恨的,否則他不會走到今日的局麵;可那恨裏麵,卻又有著更深層次的感情,否則也不會有今日的百裏鴻淵。
可如今,不管是恨也好,怨也罷,都隨著兩人閉上眸子,失去呼吸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獨留下百裏鴻淵一人,困於最初,無法自拔。
“若若,我當真那麽差勁嗎?她就這麽不想再見到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百裏鴻淵緊緊地抱住鳳夕若的腰身,滾燙的淚水不過須臾便已將那片瘦弱的肩膀打濕。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鳳夕若眸子閃了閃,哪怕是身體被抱得呼吸難受,也沒有推開懷裏的人,反而再度借給了他三分氣力,“沒有,她從來沒有怪過你,她在牢房裏知曉我在時,第一句話便是問的你。”
“那她為何連一句話都不與我說,一句解釋都不留給我?”百裏鴻淵再問,聲音沙啞而哽咽。
“她……”鳳夕若嘴角動了動,違心的話,她到底說不出。
“在陛下來之前,我與她聊了一會兒,她告訴我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你很好,是她覺得自己太差勁了,沒有臉見你。”
鳳夕若說完這句話,不由得在心裏歎了一口氣。
而她也能夠明顯地感受到,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百裏鴻淵的心跳明顯加速。
“她……當真這麽說?”許久,百裏鴻淵才帶著幾分猶豫的試探詢問。
“是,她說看到你如今平安康健,她便沒有遺憾了。”鳳夕若點頭,語氣平和,像是深夜裏安撫人心的琴曲,撫平思鄉難眠的遊子,失意無助的青年,獨守空房的夫妻……
而且宸妃之所以會殺了百裏鶴鳴,不僅僅是因為她恨他,更是因為不想再讓百裏鴻淵為難。
在他的心裏,他敬愛的父皇不會是百裏鶴鳴,隻會是先帝,可當年先帝之死與百裏鶴鳴卻怎麽都脫不了關係。
讓他殺了百裏鶴鳴嗎?
他若是真能狠心殺了他,百裏鶴鳴活不過宮變的那個夜晚。
可百裏鶴鳴若繼續活著,他每多活一日,就會像一根日漸增長的刺,在百裏鴻淵的心頭紮根,成長。
當痛苦和怨憤到達頂峰時,不是他瘋,便是百裏鶴鳴死。
可這樣的過程與結果,哪一樣與百裏鴻淵而言,都將是痛徹心扉。
最好的辦法,便是她為自己的孩子做下這個艱難的決定,他會痛苦一時,卻不會背上一輩子。
這一切,宸妃並沒有告訴她,而她自己猜測,但她可以肯定,這個推斷並不會錯。
隻是……宸妃沒有說的話,她又如何能與百裏鴻淵去說?
有的事情,是要他自己想明白,相信了,才算數,否則她人的言語,一切不過是粉飾太平的托辭。
但是,她想,百裏鴻淵必然是能夠想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