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清凝風,水木湛清華。
在那個由仙力所幻化的夢境坍塌之後,我靜靜躺在妖界的後花園的斜椅上,無聲地看著一望無盡的天空。
淡月籠紗,星墜點點,花香繚繞,娉娉婷婷。有風拂過臉頰,掠起長發。月光如水平靜柔和。
而我的心便如這月光,平靜柔和。除了眼角那滴落的淚滴還摻著血紅,其他的一切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了。
這陣子,魘魅除了處理鬼界各種或大或小的事物外,得了空閑便來妖界看我。
他告訴我,眠秋是真的跟隨謝六隱居去了,讓我放心。
我頷首,知道她一切都好便好。
其實我也很好,隻是有時候會想念辰,想念他身上那淡淡的茶香味,想念他吻我的時候嘴角一勾而起的淡淡笑容。
不過不要緊了,再過一會兒,就一會兒,我就不用再思念了。
夜深了,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故意錯開父親母親魘魅他們,把從孟婆那邊要來的湯藥熬了熬,小心地端到桌邊。
孟婆說,這個湯藥喝下去好好睡一覺,一會兒就醒了,無病無痛的。它會帶著我的思念追隨我要找的人而去,不洗記憶不忘過去,連修煉了這麽些年的功力都能給我保存下來,整個鬼界隻此一碗,童叟無欺,可真真是貨比千萬家的好東西。
她說,隻要喝下這碗湯藥,無論我思念的人,他在哪裏,我都會在他的身邊醒來。
我癡癡地望著天空,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這一次,等我找到他的時候,我就會死死攥住他,這一次,再也再也不離開他了,永遠永遠也不分開了。
魘魅還說,會幫我找他,約莫找個十幾年二十年就能找到了呢。
十幾二十年,對妖精來說,不是彈指一瞬麽……
可是,對於我來說,我卻已經等不及了。
我總覺得魘魅說得十幾二十年著實不可靠。
暗霧寂寥朦朧,要知道,沒有辰的日子,我可是一分一秒都過不下去。
都說殉情是一種沉痛而傷感的事情,可是,這事情,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半點值得我傷感的。
一切就那樣,平平淡淡的。
我飲著湯藥,就跟喝水一樣平靜。
一切就那樣,靜悄悄的。
其實孟婆還是沒跟我說實話,說什麽無病無痛來誆我,這會兒喝了之後,還真真是有點痛的。要不然好端端地怎麽會吐血呢。
我搓了搓逐漸發寒的雙手,蜷縮成一團。可是哪怕再疼再痛,隻要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辰了,整顆心都止不住地溫暖起來。
恍惚間,我仿佛看見眼前一點點蔓延開來的幸福,觸手可及。如果現在有人能看見我,必然能看見我那嘴角蔓延的笑容。
那麽幸福,那麽甜蜜。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見了魘魅撲向我的身影,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去抹我嘴角的鮮血,可是沒有用,他怎麽也抹不幹淨。就像他永遠也擦不淨我那眼角帶血的眼淚,永遠也扯不斷我那縷早已追隨辰而去的迷離。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聽見他在吼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孟婆根本就是騙我的,他說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用於殉情的湯藥。
應該是幻聽吧,我寧願相信那是幻聽……辰還在等我呢,魘魅,原諒我沒有向你們道別……
我要去找他了……
對不起……
“姬子,你知道麽,十二聖物已經收集齊了。蒼天再也無力阻攔你們的情,隻是,你這輩子跟他的緣分已經盡了,這輩子,你再怎麽找也是找不到他的。你跟他的那段情……要從下輩子才能開始。下輩子,你們才能重新相遇、相知、相依。如今,你難道不滿意麽,下輩子你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不是麽……所以,這輩子就這樣陪著我難道不好麽……難道呆在我身邊真的就比死還要讓你難以接受麽……”
有花一朵朵凋零,落在我的肩頭,他伸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一介鬼皇至尊,就這麽眼睜睜地掉下淚來。
滾燙的,砸在我冰冷的臉上,砸在我抖動的睫毛上。
“孟婆終究還是心疼你,願意送你去下輩子來成全你。可是,又有誰來成全我呢?”
他低頭,哽咽著,將唇輕輕覆在我的唇上,輾轉廝磨。
這是他千萬年來第一次吻我,也是最後一次。
…………
七千七百七十七年後。
仙界鸞鳳宮花仙殿中。
我百無聊賴地坐在花池邊嗑瓜子,嗑得瓜子殼到處都是。
人都說,修仙不容易。我卻覺得,求情更不易。
月老大仙那邊的姻緣簽如今是越來越不靈了,自修煉成仙進入仙界以後,我便常常去找他抽簽。他那邊真是奇了怪了,別人的簽怎麽抽都靈,偏偏就我的不靈。我每次去他那兒抽簽,屢屢總能抽出個上上簽。可本花仙活了七千七百七十七年了,連個情郎的影子也沒見到。連月老本人都表示,這件事情實在蹊蹺,著實無法解釋。他思來索去,終於斟酌著給我批了一個字,那就是,忍。
好吧,我忍。
仙界眾仙見我把瓜子嗑得到處都是,皆震怒無比,紛紛叫嚷著上奏,要罰我去下界掃大街。
罷了,掃大街就掃大街吧。我揪著衣裙擺兒在係了個蝴蝶結,穿了件灰不溜秋的仆人裙降落在人間掃了好一陣子大街。
可是當我終於覺得是掃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幾個仙女卻下凡來告之我,那些掉在人間的瓜子殼其實是她們嗑的,而我嗑得那些瓜子都掉在妖界了。
我氣得差點沒一掃帚把她們掃回仙界,可無奈她們道行比我深,我忍來忍去,忍左忍右,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撒丫子跑到妖界裏,仗著自己修成了仙道行深了那麽幾年,邊掃大街邊將妖街上的一群妖商妖民打了個落花流水。
此事果然當日便傳進妖界皇宮之中,他們覺得我這花仙著實可惡,於是派了好些妖兵妖將來捉我,領頭的妖界皇子還揚言說,要罰我在妖界給他們掃一輩子的大街。
乖乖,這可不得了。
我撒丫子想跑仙界,卻又礙於這妖界還有好些瓜子殼沒掃完,沒完成任務,著實沒辦法回去交差。
於是,便又仗著自己比那些妖兵妖將多修煉的那幾年道行,想將他們打回去。
隻是,這次這如意算盤真是沒打成。
這領頭的皇子著實是太太太厲害,我一朵仙花站在妖街上勇鬥妖兵,剛打趴一撥妖兵,就在那還沒晃過神來的片刻,便被他一把捉進了懷裏。
速度太快,道法太高深。我甚至都沒看見他怎麽出手的,就落入了他的爪牙中。
巨龍騰飛,光華流轉,火紅色的發絲飄揚。
難道……
我忽然想起,傳說妖界如今有一皇子,他自出生起,便有著一頭如若火雲的紅發、身印金紋,騎乘巨龍上天入地,彈得一手絕世好琴,法力悟性皆比上乘仙人還高深得多。
他明明修煉成了仙體,卻偏偏不願意升入仙界。他這隻法力高深的妖呢,平日裏是不怎麽拋頭露麵的,就算出來,也隻喜歡在妖界皇宮附近遊**來遊**去。
真是倒了血黴啊。碰上誰不好,碰上了個平日裏不理世事,今兒個出來打醬油的皇子!
如今被他捉了個正著,怕是被罰掃一輩子的大街了。
傳言說,此隻妖界皇子長相極其俊美,就連天上的月亮見了都忍不住要掉下來見他,真可謂是傾國傾城。不過很可惜的是,傳言說這個皇子,美則美矣,但卻從不近女色,著實傷了一地仙兒妖兒鬼兒的心。
不喜歡女色,難道有龍陽之癖不成?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偷偷想要斜眼瞧他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他的身上有著一股好聞的茶香味道,卻不知為何,這味道讓我感覺無比熟悉。
就像隔了千年萬年的思念,就像穿透千年萬年的依戀……
我開始有些無法理解自己了。
被他抓在懷裏,我整顆小心髒兒噗通噗通亂跳。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是被抓,卻奇異般的感覺特別幸福……甚至可以說是安心?
我終於忍不住轉眸偏頭看向他,卻見他正怔怔地看著我的側臉出神,那一雙眼睛,濃如墨色,深邃如大海。
“你……”他乘坐在巨龍上,一隻手圈著我,另一隻手輕輕伸出,修長的手指劃過我臉龐,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臉蛋,“這下跑不掉了吧,乖乖跟我回妖界掃一輩子大街吧。”
我呆呆地凝視著他的臉,一時居然忘記了呼吸,望著他那猶如夢幻般的笑顏,望著他晶瑩剔透、白皙若雲的臉龐上那道極淺極淺的傷痕,我竟神使鬼差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