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兩人明顯親熱起來,方梨蘭去哪裏都帶著林織秋,林織秋也變成方梨蘭的小跟屁蟲。

林織秋始終很介意那晚痛哭的方梨蘭,她懷疑有人欺負方梨蘭了。於是,有一天,豆丁林織秋問:“蘭蘭,那天晚上,你為什麽哭鴨。”

“叫姐姐。”方梨蘭並不敷衍她,邊給她紮小辮子邊認真回答:“因為我想我媽媽啦。”

林織秋不明白這種感情,好奇的問:“那是什麽感覺。”

方梨蘭沉默許久,直到給她紮好辮子,才說:“好像,糖果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林織秋立即明白這種絕望,嚎啕大哭起來。

方梨蘭被她哭得束手無策,隻得帶她去買糖。

林織秋好奇了很久,為什麽方梨蘭的紙片能買到糖,她的紙片卻不行。有天晚上,她偷偷鑽進方梨蘭被窩,小聲問出自己的疑問。

方梨蘭被她萌壞了,耐心給她解釋了錢和紙片的區別。

豆丁林織秋明白了,說:“以後我嫁人了,也要和他要錢。”

方梨蘭揉她臉頰,“你才幾歲呀,就想嫁人。”

林織秋天真又篤定的說:“我肯定會嫁人的,嫁給一個好人。”

方梨蘭揉她小肚皮,“這麽有自信呀。”

還沒拿到幼兒園文憑的林織秋小朋友不懂什麽叫驕傲,但她看得出來,林織秋在逗她。

她不好意思的說:“是鎮上阿姨們告訴我的。她們說我長得好看,一定能嫁個好人,過好日子,什麽都不用操心,嘿嘿。”

她那時太小,對結婚這件事沒有任何概念,她甚至分不清‘好人家’和‘好人’有什麽不同。隻因為那些大人這樣說了,她就記住並且相信了。

後來,林織秋想了想,那晚大約是唯一一次,方梨蘭對她冷臉。

方梨蘭很嚴肅的說:“這樣不對。”

她把自己的錢包給林織秋看:

“你看,這是錢,這些錢可以買好多好多糖果。這是我自己的錢。

因為我認真學習,考了第一名,學校給我獎學金。

姐姐不用嫁給好人,靠自己就能過上好日子。

你也可以。”

見林織秋滿臉懵懂,她又說:“而且,如果你靠別給的錢生活,你要不停討好對方才行哦。”

林織秋知道什麽是討好,就是她對來參觀的人笑。

她每次都笑到臉僵。

她仔細算算了,參觀的人隔幾個月才來一次,如果天天都來,她也是笑不出來的。

於是,她對林織秋保證,“我不要嫁給好人了,我要自己賺錢。”

“遇到好人還是要嫁的。不過,你也得有養活自己的能力才行。”方梨蘭揉林織秋腦袋,“這些話你記著,以後就明白了了。”

林織秋莊重的點頭,趴在方梨蘭耳邊說:“蘭蘭你懂得好多哦。”

方梨蘭真是太喜歡這個小豆丁了。她拍她屁股,“拍馬屁也沒用,你今天不許吃糖了。”

林織秋撒嬌,伸出軟乎乎的指頭,“不嘛不嘛,就吃一塊嘛。”

她真的太可愛了,方梨蘭嘬她臉蛋:“哎呦,這是撒嬌嗎。你不是要做別的小朋友的老大,你讓他們怎麽看你。”

林織秋才不管,把腦袋藏進她頸窩裏,扭著小屁股耍賴。

第二年夏天,方梨蘭考上了夢想中的學校。

去火車站送她的時候,林織秋裝酷沒哭,還叮囑她好好學習。

等回孤兒院,她差點把自己哭暈過去。晚上,她等到大半夜,終於等到方梨蘭報平安的電話。

她沒忍住,帶著哭腔小聲問:“如果你有時間,可不可以回來看看我呀。”

方梨蘭沒回答。因為她也哭了。

方梨蘭從不讓林織秋失望,‘十一’假期前一晚,她就回來看她。

林織秋高興瘋了,等看到她給自己帶回來的糖果和巧克力,她就更高興了,抱著方梨蘭脖子親個沒完,一口一個“姐姐”,聲音特別甜。

兩人親熱了一會,方梨蘭把林織秋放在對麵椅子上,認真的問:

“小秋,我和我爸商量過了,他同意領養你。你,你願意成為我的家人嗎?”

林織秋當時正在嚼一塊牛奶巧克力,她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甜的東西了。

她忙不迭點頭,又很擔心,“你爸爸,會喜歡我嗎。”

方梨蘭向她保證,“你這麽可愛,不會有人不喜歡你的。”

她又說:“我們會接你過去上小學,中間手續有點複雜,你等幾年好不好。”

林織秋當然願意等。

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很高興,走路總挺著小胸脯,好像擁有了全世界。

方梨蘭答應她,寒假時帶她和爸爸見一麵。可是那年冬天,小鎮才下雪的時候,方梨蘭打來電話,說臨時有事,冬天不能見麵了,她寒假也不回來了。

林織秋擔心她不要自己了,又不敢多問,隻能委婉表示,自己最近很乖,很聽話,考試還拿了第一名。

方梨蘭很有心事的樣子,隻叮囑她好好學習,便掛了電話。

林織秋接完電話後心情很不好,隨手吃了個巧克力,苦得她直皺眉。

她這時才發現,方梨蘭帶回來的糖果,隻剩下黑巧克力了,每一個都苦得該從這世界上消失。

林織秋提醒自己,下次和方梨蘭打電話,讓她給我買牛奶巧克力。

可是那天以後,方梨蘭再沒給她打過電話。

黑巧克成為林織秋最討厭的東西。

方梨蘭好像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林織秋上小學時,她沒出現。林織秋中學時,她也沒出現。

她真的消失的太久,林織秋幾乎以為,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是自己的夢。

八年級的時候,有對夫婦想收養林織秋。

他們人不錯,夫妻倆在同一所高中做教師,家境也好。因為男方不能生育,決定領養個孩子。

院長媽媽多方打聽,確定兩人無不良嗜好,建議林織秋跟他們走。

林織秋卻不同意。她說:“我有家人啊,方梨蘭說會來帶我走了,我要等她!”

那對夫妻很明事理,見林織秋不願意,也不勉強,很快又選中別人。

院長媽媽埋怨她不懂事,說這麽多年了,方梨蘭哪記得你是誰。

林織秋積攢多年的委屈在那一刻爆發了。

她學習好,考第一,並不是因為聰明,是她每天都在玩命學習。

她總覺得,方梨蘭哪天回來了,看見她的成績會高興,又肯帶自己離開了。

她很清楚,自己努力學習拿到的獎學金,還不夠想追她的男同學一雙鞋的錢。

而那款鞋子,男同學有三雙。

像是要報複什麽,林織秋學著墮落。

她不再玩命學習,開始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她心中總憋著股怒火,加上作息不規律,很快爆了滿臉痘痘,從校花變成同學嘲笑對象,那個願意為她花錢的男同學也和她分手了。

這段經曆的結果是,她額頭上留下一塊小小的痘印凹痕。

林織秋忍不住想,方梨蘭總是是對的。

她拋棄自己也是對的。

她想,是不是因為我太垃圾了。

林織秋高一時,孤兒院收到一筆捐款,捐款人是賀辰安。

他指定這筆錢是給林織秋讀書用的。

當時林織秋臉上痘印未退,但她底子好,依舊能看出來是個漂亮姑娘。

院長媽媽怕他心懷不軌,不肯收,他和院長媽媽談了許久,才讓她收下這筆錢。

林織秋最開始不知道這件事,對賀辰安十分警惕,經常在偷偷觀察他。

直到某次,她聽見他和別人打電話,提起方梨蘭的名字,震驚之餘,忙追問他方梨蘭的事。

賀辰安一開始不想承認,經不住林織秋的死纏爛打,隻能告訴她實情。

他和方梨蘭在國慶節之後開始交往,等到寒假,方梨蘭失蹤了,音訊全無。直到一年後,他才接到她的電話。

原來她被人囚禁了。

方梨蘭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裏,她隻告訴賀辰安‘姚鬱庭’這名字,拜托他來救自己。

電話還沒打完,她便被人發現了。

她一直把電話帶在身邊,賀辰安親耳聽見她躲藏,之後被人打死。

賀辰安報了警,因為沒有證據,一開始被警察當做惡作劇。後來在他的堅持下,警察終於去姚鬱庭家,但一無所獲,姚家所有人甚至不知道她來過。

賀辰安也因為報假警,被通報處分。

但他不願放棄,開始獨自調查。

他查到,那年冬天,姚鬱庭撞傷方梨蘭的父親,導致方父住院。姚鬱庭拖欠賠償款,方家的錢很快用完了,方梨蘭隻得上門討要。之後,她便消失的。

賀辰安萬念俱灰時,想起方梨蘭曾提過,自己在孤兒院還有個妹妹。他來找林織秋了,希望她給自己提供些線索。

沒想到,林織秋竟然不知道這些事。

就這樣,兩人湊在一起,決定向姚鬱庭複仇。

“這就是我和方梨蘭的所有事,也是我接近姚鬱庭的目的。”

林織秋在桌上撿起個煙盒,從裏麵摸了支煙:

“知道姚鬱庭虐待你,你也不喜歡姚鬱庭之後,我第一個想法不是心疼你,而是高興。

他不喜歡你真的太好了,這樣,你就是能是我一個人的了。

你是我的家人,和姚鬱庭沒關係。”

隔著白色的霧,她看著姚堇言:

“方梨蘭曾經和我討論過, 她的小孩該叫什麽名字。

我當時年紀小,知道的詞不多,隻能給她兩個選項:

一個是‘美麗’,另一個是‘漂亮’。

這樣別人喊她,就會喊‘美麗的媽媽’‘漂亮的媽媽’

因為她真的好美麗,好漂亮。”

她掐滅煙,眼眶發紅:

“你不是不被歡迎的小孩。你是我的驚喜。”

我們在星空下,在糖果裏,在所有美好又快樂的事情裏討論你。

你是春天的細風,是夏天的雨,是秋天的傍晚,是冬天的第一場雪。

你是我期待了很久的人,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