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司徒璽的聲音很平靜,除了在說到‘那個男人’時有些微的波動之外,一直都很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夏小舟聽在耳裏,卻隻覺自己的心針紮一般疼得厲害,細細密密而又綿長不絕。
雖然早已料到司徒璽一定吃了很多苦才坐到今天的位子,但夏小舟還是沒想到,他竟然會吃了這麽多的苦,幾乎都要快超過她的心裏承受能力了!她不敢深想,當年隻有十八歲還隻是一個孩子的他,到底是怎樣一步一步艱難走過當初那一段暗無天日的歲月的!
她感覺到了自己臉上的濕意,卻沒有抬手去擦,而是更緊的抱住了他。
司徒璽感覺到她的變化,摸索著拭去她眼角的淚,反而輕笑起來:“其實說起來,我還要感謝這些苦難呢,如果沒有這些苦難,我又怎麽會體會到當年我媽的不容易,說不定就會一直恨她恨下去,又怎麽會知道加倍珍惜今天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又怎麽會更加珍惜眼前人呢?當然,我最要感謝的還有一個人,在我無數次就快要撐不下去時,我都是靠想她,想她給我做的蛋炒飯,想她給我唱的歌,想她送給我的非洲菊,想她安慰我鼓勵我的那些話……靠回憶我和她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所以才能撐下去的……”
夏小舟就是再遲鈍,聽到這裏,也該知道他說的那個人就是她了,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甜蜜,片刻才喏喏的說了一句:“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好……”
話音未落,司徒璽忽然將她抱到了他身上趴著,“你有多好,這世上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了,所以我說讓你不要妄自菲薄。”
他抱著她,緩緩說道:“知道我為什麽會忽然帶你回這裏來,又為什麽會把這些事告訴你嗎?除了想讓你知道當年的葉熙還活著,想給你一個驚喜以外,就是想讓你知道,沒有任何苦難和委屈是過不去的,隻要你換一種心態,或者過一段時間再回頭去看,或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就比如他當年曾那樣憎恨過母親,等到他失去了她的庇護,流落街頭流離失所時,再回頭去想那些舊事,心態不就大不一樣了?
夏小舟這才明白他費了這些多心神,隻是想開導她不要為了夏家人一時的憎惡和絕情而難過委屈,要勇敢的向前看,讓時間來衝淡一切,等到將來再回過頭來看時,或許心態就會大不一樣了!
她心裏有點感動,但又覺得如果換她處在他當初的處境,現在隻怕未必能有他說的那麽豁達,畢竟夏家人隻是從精神上傷害了她,而且她也反擊了回去,甚至還把夏舒權氣得住院了,她心裏都會覺得有怨有委屈了,更何況他當年還曾精神都那樣艱難困苦過?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小聲問道:“那你現在,就真一點不恨你媽媽,不恨鎮子上的人,也不恨……那個男人了嗎?”忽然就覺得,自己的那點傷心和委屈,實在是微不足道。
“不恨了,真不恨了!”司徒璽的聲音很平靜,“我現在不但不恨我媽媽,反而很後悔當年她在生時,沒有好好孝順過她,沒有讓她過過一天好日子;我也不恨鎮子上的人,他們都不是壞人,當年的那些嘲笑和侮辱,也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他平靜的聲音下,透露出的是一種曆經千帆之後,真正的成熟和豁達,是人生閱曆累積到一定程度後真正的灑脫和淡然,“至於那個男人,我也不恨他,當年畢竟是他保住我一條命,我今天才能有機會跟你躺在這裏,跟你說這些話,隻衝這一點,我也不恨他了。但是我不恨他,並不代表我就原諒了他當年對我媽帶去的傷害,當然,他也不一定就需要我的原諒。我隻是拿他當一個陌生人而已,他的好與壞,生與死,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我隻當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話雖然這樣說的,但他說這些話時,肌肉分明不自覺的緊繃了一下,夏小舟不經意感覺到,明白他心裏必定不像他嘴上說的真不恨那個男人了,隻是把他當陌生人,於是有意岔開話題:“你說當年你在機緣巧合之下,救了身受槍傷昏迷不醒的海澤老總裁,他就是你們海澤的那位翩翩公主的父親嗎?她是不是很漂亮很高貴,所以大家才都拿她當公主……”本來是想岔開話題的,偏偏卻鬼使神差說到了這個話題上,而且越說語氣還越酸,等到她意識到自己這樣子分明像是打翻了醋壇子時,忙不迭頓住不說了。
司徒璽卻已然聽出了她話裏的酸味兒,心情一下子不像剛才那麽壓抑了,聲音裏甚至還明顯帶了笑意:“翩翩確實很漂亮很高貴……”感受到懷裏的人猛地一僵,話鋒一轉,“不過她既不會做蛋炒飯,也不會唱《同桌的你》,更不會種非洲菊……她就是再漂亮再高貴,在我心裏,也比不上某人。”說著忽然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柔情款款的說道:“小舟,我愛你,很久很久了……”
透過窗外照進來的月光,夏小舟看見他的雙眸亮晶晶的,溫柔而專注,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清水,將她的目光牢牢吸引住,生了根一般怎麽移也移不開。
然後,那潭清水的主人,就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一開始隻是被動的承受,漸漸卻開始情不自禁的回應起來。
司徒璽感覺到她的回應,一開始隻是想淺嚐輒止的念頭,忽然就由星星之火燎原開來。他的吻忽然變得狂野起來。
他的狂野,讓夏小舟如夢初醒,忽然就本能的有些害怕起來,於是猛地推開他,滾到了離他最遠的地方去。
可是他卻如影隨形般逼了上來,在她甚至還來不及做任何躲避之前,已經再次將她壓在了身下。隻是這一次,他的吻溫柔了很多,從頭發,到眼睛,到鼻子,到耳垂,最後才停在了她的嘴唇上,讓她恍惚覺得自己像一塊黃油,一點一點在被烤化。
他忽然停了下來,歡愉自然也就戛然而止。
夏小舟有些不滿又有些委屈的睜開眼睛,就看見他的雙眸裏閃動著兩簇小火苗,正帶著攻擊和掠奪看著她,聲音喑啞,帶著極大的壓抑和隱忍,“如果你不願意,現在還來得及……”額角也有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小汗珠。
這樣的重視和尊重,讓夏小舟很感動,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捧在手裏的珍寶。她抿唇猶豫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頭,在他的嘴唇上快速的親了一下,算是默許了。
下一秒,她的嘴唇已被狠狠攫住,司徒璽霸道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吃入腹一般。
就在她被吻得快要窒息之時,他終於放開了她。但她的裙子卻“撕拉”一聲,狗血的被撕開了。
霎那間,激情的味道彌漫整個小屋。
一整夜情事,直接導致了兩人睡過頭。
還是小二子在院外高叫:“司徒叔叔,吃飯了……”才吵醒了酣睡中的兩人。睜開眼睛一看,明晃晃的太陽已經透過窗戶照進來,快要照到**了。
司徒璽看著整個蒙在被中不好意思出來的夏小舟,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先揚聲讓外麵小二子先回去,自己穿好褲子後,才一把掀開了夏小舟的被子,戲謔道:“你不會打算一直這樣捂著被子吧?”
“都怪你,才會起遲了,等會兒我要怎麽去見鄔嬸他們嘛……”夏小舟沉吟一聲,從他手中搶過被子又把自己整個捂了起來。
司徒璽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你放心,鄔嬸他們知道你是我媳婦兒,不會笑你的。”忽然覺得“媳婦兒”這三個字真是太動聽了,忍不住傻笑著一遍又一遍的叫起來:“媳婦兒,媳婦兒,媳婦兒……”
夏小舟將被子掀開一條縫隙透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他這副傻不啦嘰一遍遍念叨著“媳婦兒”的樣子。或許是被他這份毫不掩飾的喜悅所感染,她忽然就覺得沒那麽窘迫沒那麽不好意思了。
她掀開被子圈住自己肩膀以下的肌膚,嗔了他一句:“你還不穿衣服洗漱去,顯示你身材好呢!沒聽見剛小二子已經在催了?”
司徒璽大大咧咧站到地上,笑得曖昧,“我身材是很好嘛,你難道還不知道?”陽光下,他帶著傷疤的身體結實而有線條,非常漂亮,非常男人。
但說歸說,到底還是聽話的穿好上衣,推開門打水去了。
等他打水回來,夏小舟已經穿好衣服,在疊被子了。
司徒璽放下水盆,上前從背後輕輕擁住了她:“等會兒願不願意跟我去給我媽上墳?”
夏小舟一怔,她記得當年他母親是在他快要被執行槍決的日子的前幾天投河自盡的,據目擊者說,她從高高的橋下跳下去,立刻被大水卷得不見了蹤影,最後連屍首都沒找到,自然也就不可能墳墓,他現在卻說要去上墳?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問,司徒璽苦笑道:“是衣冠塚。當年我媽連遺體都沒找到……何況也沒誰安心去找,我就算偷溜回來,也隻能在不起眼的角落給她立一個衣冠塚,聊作緬懷而已。”
夏小舟看他眼裏有一抹傷痛一閃而過,猶豫了一下,轉身反抱住了他,默默的給他溫暖和力量。
兩個人無聲的抱了一會兒,才洗漱好去了鄔嬸家吃早餐。
吃完早餐,司徒璽請鄔嬸的兒子幫忙上街買了黃表紙香燭等祭奠用的東西,就帶著夏小舟上了山。
那是一個矮得幾乎看不見弧度的小土包,遠遠看去,隻有雜草,雖然現在已經是滿山蔥蘢的六月,但仍無端給人一種淒涼的感覺。
司徒璽掏出打火機,很沉默的把手裏的香燭和黃表紙點燃,跪在墳前看著它們一點點燒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夏小舟則是始終低著頭,也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直到最後一點紙灰也已經泯滅成火星消散掉,司徒璽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牽了夏小舟的手下山:“我們走吧。”
夏小舟點點頭,跟著他慢慢往山下走去。走了沒多遠,她就深切體會到了“上山容易下山難”這句老話的真正含義。山路本身的坡度和路上的碎石子,讓她隻覺每一步都走得辛苦至極,雙腿簡直軟得發顫,沒一會兒就大汗淋漓。
“累了吧?”司徒璽感覺她的手心都濕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半蹲到她身前:“來,我背你。”
他的背很寬闊很安全,對於夏小舟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但她還是拒絕了,“我自己可以的。”
司徒璽回頭看她,忽然邪笑起來:“是我把你腿弄酸的,我當然要負責。”
夏小舟一下子漲紅了臉,沒好氣啐他:“討厭!”心下卻是一鬆,他還會開玩笑,說明心情已經平複下來了。
話音未落,司徒璽已用力把她扛背起來,並用手攏了攏她的腿,扭頭說了一句:“抱緊了啊,掉下去我可不負責。”大步走起來。
夏小舟掙紮了幾下掙不脫,又怕掉下去,隻得抱緊他的脖子,心裏漸漸柔車欠成了一片。
回到鎮子上,在鄔嬸家吃完午飯,他們便離開了。鄔嬸全家一直送出老遠,直到徹底看不見車子的蹤影了,才折了回去。
將車開上柏油國道後,司徒璽才問夏小舟:“現在想通了嗎?心情好點了沒?”
夏小舟認真的點頭:“想通了,心情也好多了。”
她是真的想通了,夏舒權和荀慧欣現在不原諒她,不代表以後也不會原諒她,她如果一味的去求他們原諒,反而會惹得他們越發憎惡她,弄得不是她錯也是她錯了,她自己更會因此而不痛快,何苦來哉?倒不如先退一步,讓時間來衝淡一切,也給彼此一點空間去反省自己,去設身處地想對方的處境,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彼此就都釋然了呢?就像司徒璽說的,當年他曾那樣恨過他母親,等他自己體會到生活的艱辛後,不也就原諒她了?
當然,夏舒權和荀慧欣也有可能一直都不會原諒她,但她一樣可以通過匿名寄錢寄物的方式來盡她該盡的孝,隻要她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見夏小舟表情恬淡安詳,司徒璽知道她是真的已經想通了,放下心來,握了她的手問她:“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回c城去?”
“回c城?”夏小舟一怔。
司徒璽點頭:“海澤的總部畢竟在c城,我是總裁,當然需要大部分時間坐鎮那裏。怎麽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回去?就當是換個環境,換種心情,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可是……”夏小舟有點心動,新海就巴掌大一個地方,熟人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能夠在這個時候換個環境,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一想到去c城,不可避免就會遇上那個海澤的公主翩翩,她又忍不住有些猶豫起來。昨晚上司徒璽雖然沒有過多的說到他那位改變他命運的義父,但她能從他那有限的幾句話裏,聽出來他有多麽尊敬和愛戴後者。那麽顯然,對後者的女兒,他也會有愛屋及烏的心情,不管是親情還是其他什麽情。她不能確定自己若真見了司徒翩翩會有什麽反應,更不能確定司徒翩翩見了她又會有什麽反應,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她們根本不相見!
“可是什麽?”司徒璽反問,火石電光中,忽然就想到昨晚上她曾無意提起過翩翩,且口氣酸得厲害……而他卻從沒在她麵前提起過後者,應該是對他和翩翩的關係有所耳聞並且產生了某些誤解,於是問道:“是不是因為翩翩,所以你才猶豫?”
司徒璽竟然僅憑‘可是’兩個字,也能看穿她心中的想法!夏小舟瞠目結舌,“那個……你是不是練過‘讀心術’?”那她以後在他麵前,不是完全沒有秘密可言了?
讀心術?司徒璽大笑起來,這個女人,怎麽就能這麽可愛呢!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正色說道:“不是我練過讀心術,而是我善於觀察,尤其是觀察你,可以說,我比了解自己還要了解你!”見她五官皺成一團,表示壓力很大的樣子,他忍不住開玩笑,“所以,你以後可別想瞞著我做壞事!”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他都是靠想著她的一顰一笑,靠回憶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她說每一句話時不同的表情來度過的,他怎麽可能不了解她?
他隨即又問道:“是不是那天晚上在酒吧,有人跟你提起翩翩的?你第二天有意無意的冷淡和疏遠我,就是這個原因?”
夏小舟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他的話。她還以為他沒有感覺到她第二天的變化,原來他是感覺到了的。
他繼續問:“是誰跟你提起她的?林楓嗎?”除了林楓,他不做第二人想。
夏小舟詫異於他的敏銳,張了張嘴,仍然沒有說話,林楓已經夠不待見她了,再讓他知道她在司徒璽麵前告他的“黑狀”,隻怕更不待見她!
但這已足以讓司徒璽知道他猜得沒錯,下意識皺了皺眉,這個林楓,管得真是有夠寬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義父臨終前,確實曾有過將翩翩……托付給我的念頭,可是我心裏已經有你了,所以沒有答應他的要求,隻說以後會像照顧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照顧她一輩子……”
“可是林楓說她是你的未婚妻,你們是全海澤上下都公認的一對兒,你們遲早會結婚的!”話未說完,已被夏小舟嘟著嘴頗為忿然的打斷。
司徒璽一怔,下一秒已笑得見牙不見眼,一邊笑,一邊還故意吸了幾下鼻子,“什麽味兒,我怎麽聞著酸酸的?不會是誰家的醋壇子打翻了吧?”
夏小舟想起那天聽完林楓那番話後她心裏的酸澀,再看他這副樂不可支的樣子,不由生了氣,很恨的“哼”了一聲,賭氣將頭偏到一邊,假裝是在看外麵的風景。
耳邊卻忽然傳來他溫柔的聲音:“小舟,我們結婚吧。”
夏小舟隻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響,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了。
片刻,司徒璽如遠在天邊,又似近在耳邊的醇厚聲音再次響起,才算拉回了她的神誌,“我知道這樣的求婚方式太過草率,我答應你,回家後一定盡快給你補一個讓你終生難忘的求婚儀式,好嗎?”
他將車子靠邊停了,抬頭勾起她的下巴,溫柔而專注的看著她:“嫁給我,好嗎?”
夏小舟的心“砰砰”跳得厲害,躲躲閃閃的不敢看他的眼睛,“這事兒……還是以後再說吧……”開什麽玩笑,她才剛離了婚幾天而已,就這麽快開始下一段婚姻,她實在還沒有做好心裏準備,雖然她知道自己心裏其實是很願意的,但這也實在太快了吧!
司徒璽看出她眼裏的躲閃和逃避,知道她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抿了抿唇,到底決定先放她一馬,“好吧,以後再說就以後再說。不過你要答應我,以後有什麽疑問,一定記得先找我求證,不要憋在心裏,也一定要學著相信我,嗯?”居然還敢相信別人不相信他,居然還敢因此而疏遠他,看他回去怎麽收拾她!
他的眼神雖然還是像剛才那樣溫柔,夏小舟卻分明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尤其是他最後那聲“嗯”,更是莫名的讓她心裏一顫,本能的察覺到了危險,於是很沒出息就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嗬嗬,我知道了……”
“這才乖!”司徒璽滿意的摸了摸她的頭,又正色說,“我也答應你,一定盡快處理好翩翩的事,保證你到c城之後,不會再聽到那樣的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