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那天在傳訊室待了幾個小時後,殷承兵因高燒昏迷不醒而被直接送往醫院治療,同時接受了公安局的“保護”。其實,那天從石辛夷的墓地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淋壞了,沒有人能明白,在封墓的那一刻,他有多麽地想跳進去,與她相伴,可是,他不能,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他還有女兒要照顧,這是他答應石辛夷的。十年前的那個早晨,他匆匆地吃完早餐就要出門,女兒連忙從餐桌上飛奔到門口提醒他晚上一定要去參加家長會,他笑著刮著她的鼻子說:“是不是又要挨老師批評了才要爸爸去?如果是表揚就肯定讓你媽去了,對麽?”女兒生氣地扭頭就走:“才不是呢!我這次考了年級第一,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不要你去了!”他趕緊給女兒又是道歉又是說好話:“爸爸太榮幸了,不管你是表揚還是批評,爸爸都願意去參加你的家長會,你是爸爸的驕傲,永遠都是!無論是家長會還是以後的畢業典禮啊,爸爸都去,好不好?一直到你大學畢業!”“拉鉤!”“拉鉤!”

言猶在耳,那個早晨的歡聲笑語如刀刻一般,即使曾經失憶,這麽多年,殷承兵仍然能回憶起那個早上女兒的笑臉,還有他的承諾,隻是這一隔,便是十年。這十年本該是一個處在事業上升期的男人拚搏奮鬥、風光無限的十年;本該是作為丈夫和妻子一同開創家業,在恩愛和互相照顧中共同成長進步的十年;本該是作為父親和女兒建立最親密關係的十年。可是這十年,隨著一聲爆炸,所有的憧憬和對未來的幻想也都一並煙消雲散了。

殷承兵拖著受傷的身體和恍惚的意識,艱難的往山下逃去。他的腦海裏,隻剩下殷承武的臉和自己的臉時而重疊在一起,又時而相互撞擊著。背後的實驗室燃著大火,火光讓他感到刺眼。他多想找到一片無盡的黑暗,把自己隱藏起來。他想要奔跑,想要逃離自己的身體。這一切仿佛一場夢,漸漸地,仿佛痛感也不是那麽清楚。

殷承兵醒來時躺在一張病**,不過,這終究不是一場夢。

“你怎麽能把他扔給我呢?”一個陌生男子冷冰冰的聲音。

“王大夫,我也不認識他啊,今天一大早我出門的時候,就看到他躺在我家門口,我喊了他半天也沒把他喊醒,才找了鄰居把他抬到你這來的。”殷承兵看不到說話人的臉,隻是感覺是個上了歲數帶著點鄉下口音的老人。

“劉叔,你聽我說啊,我剛才把他身上的外傷都處理了,看他昏迷不醒,我這點本事,也不知道把他怎麽弄醒,你想讓他在我這呆到什麽時候,你看我這地方也不大,剛才那些醫藥費都不用你出了,你還是趕緊把他送到縣醫院去吧,別耽誤了人家,到時候,這責任我可擔待不了。”聽出來,這是個醫生,而且,是農村的赤腳醫生。

“王大夫,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還是那個老農的聲音,有點焦急,不斷哀求。

“我這是見死不救嗎?我要是見死不救還會讓你把他抬進來?我這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雖然在咱們村子裏看了這麽多年病了,治個感冒拉肚子什麽的還行,這關乎人命的病啊,我還真看不了,我也吹不起那個牛。”赤腳大夫也有點著急了。

殷承兵恍惚中聽到兩個男人的聲音。他緩慢地睜開了眼,這是一間又破又小的診所,麵前站了兩個男人,他判斷的一點都沒錯,穿白大褂的應該是醫生,旁邊的是一位穿著破舊的大爺。

剛一醒來,殷承兵便被一陣一陣的耳鳴折磨的頭痛欲裂。

殷承兵用手拍打著腦袋。看到他醒來了,王大夫和劉叔急忙走上去,按住了殷承兵。

殷承兵則倚靠著床邊的牆麵,本能的蜷縮著自己。

“王大夫,你看這是怎麽回事啊?”劉叔著急的問。

“怎麽回事?我看他八成是個瘋子。”王大夫轉頭不耐煩地對病**的殷承兵說道,“我們是給你看病的,不是害你的,你搞清楚。”

殷承兵不說話,他甚至不敢正眼看這兩個人,隻是把頭埋進胳膊裏,身體不住地顫抖。

“我看他可能傷的不輕。”劉叔對王大夫說道,又輕輕拍打著殷承兵,“年輕人,你不要害怕,我們都是好人。”

殷承兵抬頭看著劉叔,呆呆地看著。

“他肯定不是瘋子,你看他穿得這衣服,雖然是破了些,但是你見過瘋子打扮成這樣的嗎?”劉叔對王大夫說道。

“不管他是不是瘋子,我隻知道,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而且,他也沒錢看病,我呢,也不是免費給人看病的。所以,他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劉叔啊,我看你還是把他弄走吧!”王大夫一邊忙著打掃診所,一邊頭也不抬地跟劉叔說道。

劉叔聽王大夫這麽說,有些來氣,辯解道,“你現在是讓我把他弄到哪去啊,你看他現在這個樣,神誌不清的。”

看王大夫隻顧忙著自己的事情,一副與自己無關的表情,劉叔又轉問殷承兵,“年輕人,我看你也不像是本地人,你家是哪的啊?我找人送你回家吧!”

殷承兵茫然的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我家在哪?殷承兵的腦子裏隻有一灘熊熊的火苗,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他越是想,越是頭痛難忍。

殷承兵搖著頭,看著劉叔,他想讓劉叔幫自己,卻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講話。隻是搖著頭,又緊緊的抱著劉叔的胳膊。

劉叔是想幫他,可是,又能幫他什麽?

劉叔最後隻好把殷承兵帶回家中,給他做了頓熱乎乎的飯。

看著殷承兵在飯桌上大口吃飯的樣子,劉叔笑著說道:“看到你啊,我就想到我的兒子,他現在在北京城裏打工,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殷承兵隻顧埋頭吃飯。醒來後的殷承兵的感覺有些愚鈍,做任何事情,隻能依靠本能。

對於外界的事情也有些麻木。仿佛他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他無法回憶起自己的住所,也無法回憶起自己的家人,甚至,連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經曆也在大腦中被完全抹除了,他對自己沒有任何定位,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和名字。可是他並不為此感到痛苦和迷茫,他就像一張白紙,空白到對自己都沒有認知。

他隻能一個勁兒地吃飯,把能吃的都填進肚子裏。用一種原始的方式逃避著麻木的自己。

殷承兵住在了劉叔家裏。還好,他可以幫劉叔幹幹農活。

劉叔也別無他法,麵對這個一問三不知的年輕人,劉叔不忍心把他趕出家門。老伴十幾年前就去世了,還有個兒子,本來在家跟著自己務農,可是眼瞅著也快三十了連媳婦都娶不上,後來跟著村裏的年輕人一塊到北京城去打工。劉叔倒是也不指望這個兒子能讓自己享上什麽清福,自己一個人仍舊在老家守著一畝三分地養老,隻希望孩子在外頭能養活自己就知足了。

在家門口撿了這麽個半死不活的人,換做是別人,都得嚇一跳,說什麽也不會把殷承兵留在家裏頭。

可是劉叔跟別人不一樣,不光是心眼比別人好,更何況,一個老光棍,又窮到剛剛能揭開鍋,別人能圖自己什麽嗎?把殷承兵留在家裏,不僅有個人做做伴,還能幫自己幹活。至少,這個年輕人也能把自己吃的賺出來吧。

劉叔讓殷承兵住在自己兒子的屋裏,權當是撿了一個兒子來給自己養老了,殷承兵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跟著劉叔過起了日子。每天劉叔把做好的飯端到殷承兵的麵前,殷承兵吃飽了便睡,三天後也終於放下了心裏的戒備。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叔,你做的菜也太鹹了。”這句話把劉叔樂的半天直不起腰。“我還尋思著你是個啞巴呢!”

殷承兵在家又修養了一段時間,等到傷口差不多愈合了,也開始跟著劉叔下地幹活。雖然殷承兵沒有什麽幹活的經驗,不過身強力壯的倒還有一些蠻力氣。隻不過當劉叔每次問起他的身世,他卻又隻能緘默不語,他也想告訴劉叔,可是每次想要試圖回憶,等待他的卻是一陣陣的耳鳴和頭痛。

“那你總得有個名字啊!”劉叔說道。

殷承兵放下手中的鋤頭,擦了下汗,說:“那叔你看著給我取一個吧。”

劉叔琢磨了半天,跟殷承兵取了個名字叫“劉福”。

“傻人有傻福!”劉叔笑著對殷承兵說道。

殷承兵跟著劉叔在鄉下,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腦子裏什麽都不想。日子倒也過得清靜。他又怎麽會想到百裏之外的妻子石辛夷和女兒殷小果在他“離世”後過的是什麽日子!

一個人,明明好好的,怎麽就從人間蒸發了。石辛夷帶著工人來到殷承兵“生前”呆過的實驗室,在廢墟裏拚了命的想把殷承兵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就這樣莫名其妙的離開了。

可是,找了幾天,最終仍然什麽都找不到。石辛夷沉浸在丈夫去世的傷心欲絕的氣氛裏不能自拔。直到殷承武莫名其妙的頂替了殷承兵,暫時接管了公司,石辛夷才緩過神,她不能接受這莫名其妙的結果,於是去公司找到了殷承武。

“你大哥現在還下落不明,你這個做弟弟的怎麽就這麽狠心。”石辛夷有些氣急敗壞,她認定了是殷承武心懷不軌。

“嫂子,大哥走了,你總得接受現實啊,他是為了公司的發展死在實驗室的。我也覺得難過。我們是一塊長大了,三十多年的兄弟情義啊。”殷承武假意安慰道。

“三十多年的兄弟情義!就算是你大哥已經死了,現在也是屍骨未寒,你怎麽就取而代之把他的公司收進了你的手裏?”石辛夷反問道。

“我這怎麽叫是收進自己的手裏呢,我是不忍心看著大哥一手建立起來的事業就這麽垮了啊!我現在隻是暫管,嫂子你有你的工作、事業,也無心打理公司,但這一切還都是我們殷家的,說什麽我也要留給小果,等小果將來長大了,我就歸還給我侄女然後離開公司,你也要體諒一下我的良苦用心啊。”殷承武安慰著石辛夷,卻又擺明了沒給石辛夷跟自己爭公司的餘地。

石辛夷實在無力反駁,那一句句殷家的產業,讓她不願再開口說什麽,從法律上來講,雖然她和殷承兵的父母同樣有繼承丈夫遺產的優先權,但歸根結底,小叔子拿出女兒來壓自己,總不能跟自己的女兒過不去吧,石辛夷考慮到自己暫時也的確沒有能力去打理這個自己完全不熟悉業務的公司,於是在跟殷承武簽了十年後歸還給殷小果的協議後,便不再過問基電公司的狀況了。

一個人每到周末都會去西山,坐在那堆廢墟上,終日以淚洗麵,最愛的那個人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人生再也沒有這麽無助的時刻了。有多少次,她在心裏無聲地呐喊:承兵,如果你還活在這世上,就請你出現吧,不要再折磨彼此了!

可惜,殷承兵聽不到她的呐喊,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這樣差不多過了一年,劉叔去世了。

殷承兵怎麽也搖不醒**的劉叔。這一年,他早就習慣了把劉叔當成自己的父親,隻有劉叔才能讓他體會到人世間的溫暖。即便曾經死亡離自己如此接近,卻連同之前的記憶都一起在被抹除了。殷承兵跪在劉叔的床前,就像一個孩子,第一次麵對“死亡”的孩子,如此的驚恐和失落。

劉叔的兒子劉金全這一年都沒有回來,就連過年都沒有回來。大年三十的時候,殷承兵和劉叔守著爐子等劉金全回來過年。“往年的時候,也是年三十才回來。”劉叔對著殷承兵說,“他在外邊太忙了,我們再等等吧,興許過幾年就帶個媳婦回來了。”

殷承兵笑著,一邊給爐子加碳,“叔,咱們今天把爐子燒旺一點,等金全回來,我就給他下餃子。”

左等右等,一個晚上過去了,殷承兵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又被外麵的鞭炮聲吵醒了,起來就看到劉叔坐在**還在等著兒子,一宿沒合眼,殷承兵看天還沒亮,也沒勸劉叔便又睡了。等殷承兵再睡了一覺起來時,劉叔還是那個姿勢,但是已經閉上了眼睛,他一開始以為劉叔睡著了,想幫他蓋好被子,卻沒想到劉叔渾身冰涼地倒在**,怎麽搖他都沒有再睜開眼,這段記憶是殷承兵如何也忘不掉的。

殷承兵把劉叔安葬後,決定跟著同村打工的一塊來北京城裏找劉金全。他手裏死死攥著一張紙條,那是劉叔之前留給他劉金全的地址。

其實從殷承兵所在的鄉下到北京城也沒有太久,殷承兵躺在貨車上睡了一覺,不到半天就到了。既然這麽近,劉金全為什麽過年都不回家呢?難道是過上了好日子忘了家裏的老父親?

幾個跟殷承兵同路來的年輕人都準備下車了,殷承兵也急忙收拾行李準備下車。

“你不是來找劉金全的嗎?”一個年輕人問殷承兵。

“對啊,所以我要下車了啊。”殷承兵回答道。

“劉金全可不在這個工地上。”年輕人說道。

殷承兵有些困惑,又問,“你們不是一塊來打工的嗎?”

“他嫌這邊賺的少,去年就不跟我們一塊幹了。”年輕人說完便揚長而去了。

殷承兵急忙把地址遞給貨車司機,“師傅,我要去這個地方,你把我送錯地方了。”

司機看看了紙條,生氣的說道,“你咋不早說呢,我們剛才都路過了這地方了。”

“對不起啊師傅,我是第一次來北京,不太認識路。”殷承兵隻好趕緊道歉。

他怎麽會是第一次來北京呢,生長了三十多年的地方,每一條街道,每一寸土地,都應該是再熟悉不過的啊,可是,如今這個城市對他來說卻是如此陌生,他像是浮萍一樣飄**在這個城市裏。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劉金全了。

好說歹說,師傅看在同鄉的份上,才把殷承兵帶到了紙條上的地址。

這是一片工地,殷承兵的記憶裏沒有見過工地,他在村裏也幫人蓋過房子,可是都是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殷承兵走在這片鋼筋林立的“樹林”裏,邊走邊問,終於找到了工地的負責人,一個頭上戴著鋼盔的包工頭。

“你好,大哥,請問劉金全在嗎?我要找他。”殷承兵熱情的問道。

“誰?”包工頭的臉上有些異樣。

“劉金全,我找他有點事。”殷承兵回答道。

“你是他什麽人啊?”包工頭又問道。

“我是他哥,我叫劉福。”殷承兵一臉和善的說道。

聽到殷承兵的回答,包工頭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我們這沒有這個人。”

殷承兵一臉不解,“怎麽會沒有這個人,我的地址上就是這麽寫的。如果是沒有這個人,你剛才幹嘛還要問我是他什麽人?”

“我剛才是聽錯了,我們這沒有這個人。”包工頭朝殷承兵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扭頭便走。

殷承兵追了上去,抓著包工頭的衣服,嘶喊道,“你把話說清楚了,什麽叫沒有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就是沒有這個人,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也沒聽過這個名字,還不夠清楚嗎?”包工頭推開殷承兵。

“怎麽會沒有這個人呢?明明是他爹讓我過來找他的。”殷承兵的倔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衝上前死死地抓著包工頭的衣服,嘶喊道。劉金全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希望了,剛剛有了些線索,又怎麽能放棄呢。

包工頭把殷承兵推倒在地上,用手按著殷承兵的脖子,把殷承兵手中的紙條搶過來撕碎了然後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在殷承兵的臉上,“小子,我告訴你,我不管你是誰?趕緊離開這,你要想動手,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說完,旁邊幾個工人也都圍了上來,把袖子擼了起來。

殷承兵不敢再輕舉妄動,隻不過心裏卻想不明白,明明是劉叔給的地址,怎麽會有錯?況且,這個包工頭的反應也有些反常。殷承兵隻好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趕緊撿起地上被揉成一團的紙條,殷承兵邊看邊走出了工地,回頭狠狠的對著工地啐了一口痰。剛走沒兩步,一旁有個工人上前來攔住殷承兵。

殷承兵以為是剛才的包工頭派人過來打自己,撒腿就跑。“你別跑啊,你是來找劉金全的吧。”工人喊道。殷承兵聽到“劉金全”的名字,便停了下來。“你真的是來找劉金全的?”工人問道。

“對啊,你認識他嗎?快告訴我他在哪?我是他哥,他爸去世了,我找他有急事。”殷承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上前握著工人的手。

“劉金全不在了。”工人說道。“不在這了嗎?那他去哪了?”殷承兵有些疑惑。

“他死了。”劉金全死了?殷承兵有些不敢相信。

但這的確是真的,半年前,劉金全死在了工地的一場火災中,他跟別的人不一樣,在這個工地上他總是自己一個人,不像其他人都是有同鄉作伴。所以,沒有人在乎劉金全的死活。他們就算是想通知劉金全的家人都沒有方法,更何況如果通知了劉金全的家人,工地就要賠錢,工地賠的錢隻會從工人的工錢裏扣,所以更沒有人會想到去通知劉金全的家人。

劉金全死了,被火燒焦了,屍體就埋在了工地的下麵。

殷承兵想象著劉金全被大火燒死的畫麵,又開始頭痛欲裂。他仿佛看到劉金全在大火中嘶吼著,他仿佛看到了一張無助的臉,和一張狠毒的臉,兩張臉交織在一起,在大火中交織在一起。

殷承兵和劉叔在家等了一年的劉金全已經死在工地上了!他並不是過上了好日子忘記了老父親。

“這是我從他的床底下翻到的600元。”工人把一個用髒帕子卷起的小包裹塞在殷承兵的手上,“劉金全的東西都被他們給扔了,這是我偷偷留下的。金全以前經常幫我,現在我也幫不上別的什麽忙了。”說完他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殷承兵接過錢,更加無所適從。這是還未謀麵的弟弟留給自己的遺產。不,這是留給在家中日夜守候的劉叔的,可是劉叔現在也已經不在了。難道他不應該為弟弟做點什麽嗎?可是,他又能做些什麽呢?剛剛到北京,孤身一人。殷承兵拿著錢的手在顫抖著。

“誒,大哥,你也是來北京打工的吧,你在哪打工啊?”那個工人見他站在那裏愣了半天就順口問殷承兵。

“我……”殷承兵更加有些不知所措。他來北京是要找劉金全的,可是現在已經陰陽兩隔,在這個城市裏他沒有認識的人。他要留在這裏工作嗎?殷承兵都沒搞清楚為什麽要來找劉金全,就算找到了劉金全自己又該做些什麽?隻不過是因為劉叔去世了,他沒法呆在原來的家裏,一個人生活的感覺太難受了。現在劉叔已經去世了,就算沒有找到劉金全,他也沒法再回去原來那個地方了。

經過了一年的恢複,殷承兵已經不再反應有些遲鈍。可是記憶仍然是完全缺失的,他也慢慢的意識到了這一點,慢慢的意識到了對自己完全沒有一個自我認知的建立。他驚覺自己僅僅是依靠著本能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跟豬圈裏的主沒有什麽區別。

於是,殷承兵開始給自己編造一些身世。畢竟劉叔能告訴他的,也僅僅是在家門口遇到了受傷的他而已。或許,他是因為欠了別人的債被人追殺,鋌而走險才逃了出來,又或者,是身上背了什麽人命關天的刑事案件,為了躲避逮捕,才逃到那個山溝溝裏去的。

總之,即便是為自己編造一些身世,殷承兵也總會很消極的將一些不好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對於他來講,去回憶那段經曆,實在是太痛苦了,他也越來越不願意去麵對從前的自己。

所以,殷承兵就真正成了劉福,跟著劉叔在鄉下生活了小半輩子的劉福;因為家裏太窮,從來沒有娶妻生子的劉福;初中都沒有讀完,空有一身蠻力氣的劉福。這樣也好,至少身世清白,不會有什麽麻煩。

“我想留在這打工,可以嗎?”殷承兵說道,眼前這個人是劉金全的朋友,沒有把劉金全的財產藏起來,而是一直代為保存,至少,他是值得信賴的。

“他們知道你是來找劉金全的,怎麽敢留你呢。”那個工友善意地提醒道。“你要是想打工,我介紹你去個地方吧!”

就這樣,在這個好心的工友介紹下,殷承兵,不,是劉福,當天晚上跟隨一輛路過的貨車去了河北廊坊的一家飯店裏給人幫廚,他有力氣,肯吃苦,又不多話,所以老板很喜歡,就留下了他,飯店裏包吃住,雖然掙得不多,但是,劉福連身份證都沒有,如果不是這個老板願意收留,他也沒法去別的地方找到任何工作。之所以他願意一直苟且偷生地蝸在這個偏僻的飯店裏,是因為殘存的那點下意識告訴他,過去的記憶總有一天一定可以恢複,隱約之間他仿佛感覺到自己是被人陷害了,是誰?誰給自己設的計,讓自己有家不能回,連家在哪裏都不知道?他一定要想出來這一切,盡管,每每想起,就頭疼欲裂。

兩年前的一個晚上,他清楚得記得,那天是元旦,小小的飯店裏客人特別多,一時間服務員忙不過來,便讓他也去幫忙,正在端菜送飯的時候,他一抬頭看到了廳裏唯一的電視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臉,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突然,他仿佛瞬間通了電似的,整個人不能動彈,電視上的那個人正在接受采訪,他叫殷承武,基電公司的總經理,不,應該是董事長。基電!殷承兵不停地搖著腦袋,不,不,不!他大吼了一聲,小飯店裏所有的人都嚇壞了,幾個店裏的夥計看他有點要發瘋的樣子,怕他壞了店裏的生意便幾個人一起把他抱住,拖到飯店後麵的院子裏,突然,他安靜下來,一聲不吭,幾個夥計紛紛嘀咕,覺得他肯定是精神失常了,沒過多久,老板走過來,塞給他一疊錢:“你走吧,這是工錢,我們還要做生意。”

殷承兵接過錢,什麽也沒說,是的,他不是劉福,他是殷承兵,他是基電集團的創始人,他才是!殷承兵默默地走進後廚旁邊的小屋子,拿了幾件衣服便離開了飯店。他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他怕自己會再次吼叫起來,這一切為什麽會是這樣!殷承兵難以置信,原來,自己都已經離開了八年了!剛才,在采訪中,殷承武,所謂基電的老總說什麽?八年前,一同創業的哥哥去世了?他繼承了哥哥的遺誌,終於完成了哥哥的遺願!這麽說,原來自己早就死了,一直都是個死人!

如果不是劉叔救了自己,也許真的就是個死人了,可是,偏偏老天爺沒讓我死啊!殷承兵在心裏咬牙切齒地喊道:“殷承武,你太歹毒了!我要你血債血還!”殷承兵簡直無法控製自己的舉止,他已經出離了憤怒,他恨不得要立刻找到殷承武,把他揪出來,一拳一拳地打下去,打到他死才解恨!正握緊拳頭狠狠地捶向路邊的樹時,突然,一輛警車路過,殷承兵下意識地就轉過了身子,等警車開走後,他發現自己已經是一腦門的汗了,風一吹,他頓時清醒過來。

現在不能去找殷承武,全世界都不知道自己還活著,連身份證都沒有,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石辛夷呢,她一定還在等自己,一定還住在他們之前的那個家裏!不管怎樣,還是先回家再說,再慢慢商量。殷承兵打定主意後,便問著路找到了汽車站,買了一張去北京的車票。坐上車了,他的心開始狂跳不已,辛夷她怎樣了,這八年她過得好麽?小果呢?應該都十八歲了,該考大學了吧。一路上,他無法平息自己內心的激動,所有的問題都盤旋在腦海裏,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先回自己的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