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後強
奉友湘先生,著名的資深媒體人,曾任多家報紙的總編輯,我們習慣稱他為奉大哥。他厚積薄發,這些年不斷給我們驚喜,去年初出版的影視文學作品《交子》,把成都商人發明世界最早紙幣的故事驚豔地呈現給世人,著實在各種媒體上炫酷了一把,讓咱成都人、四川人徹底地驕傲了一回!
就在《交子》還炙手可熱之際,奉大哥又將這沉甸甸的《蜀女皇後》書稿送到我手裏。書名瞬間抓住我的眼球,我急於想知道,這個“蜀女皇後”到底是何方神聖,有何神跡?哦,原來是宋真宗劉皇後,鐵板釘釘的四川成都華陽人!那就更必須讀了!
其實劉皇後在四川的名氣並不大,甚至許多川人都不知道她是咱資格的四川老鄉,成都老鄉。因為她十四歲時就遠走當時北宋的首都開封,在家鄉留下的影響幾乎為零。以至在2017年四川曆史名人的評選中,劉皇後不僅名落孫山,甚至連提名都沒有。可見,她不僅在四川百姓中,而且在四川社科界的影響都極小。
這讓對劉皇後頗有研究的奉大哥很不服氣,這樣一個在中國曆史上被稱為“有呂武之才,而無呂武之惡”的聖賢劉皇後,在家鄉竟遭如此“冷遇”,實在太不公平!於是,他研讀《宋史》,博覽群書,深入思考,精析細節,考證疑誤,終於寫出這本觀點獨特,視角新穎,撥亂反正,創新頗多的《蜀女皇後》。
一口氣讀完書稿,我認為,這本書不僅讓我們進一步認識、親近了劉皇後,甚至徹底顛覆了我們以往對劉皇後的認知。說得再直白一點,簡直就是為劉皇後平反昭雪,重塑金身!從重要處著眼,我看本書至少有以下幾大突出貢獻:
《蜀女皇後》的第一大貢獻是樹人。本書充分地、全麵地、深刻地、創新地發掘出了一個重量級的四川曆史名人。按其對中國曆史、對家鄉四川的貢獻,劉皇後即便放在第一批四川曆史名人大禹、李冰、落下閎、揚雄、諸葛亮、武則天、李白、杜甫、蘇軾、楊慎等人中,也毫不遜色。在本書中華麗亮相的劉皇後,給家鄉四川辦了三件影響至今的大事:一是向宋真宗提出治蜀方略,包括分而治之,權力製約;能臣任蜀,便宜行事;與民同利,減賦簡稅;教化蜀人,鼓勵入仕;勤換禁軍,防止勾結。宋真宗采納了這些建議,對當時川峽四路的長治久安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劉皇後的影響下,宋真宗即位後欽點的第一位狀元便是四川閬中的陳堯谘;而陳堯谘的兩位兄長太宗朝狀元陳堯叟、進士陳堯佐相繼當上真宗、仁宗朝宰相,與劉皇後對他們的重用直接有關。二是將川菜文化傳播到中原。北宋時,現代的川、魯、粵、閩、蘇、浙、湘、徽八大菜係還沒出現,隻有南食、北食、川飯三大菜係。據曆史記載,川菜是北宋時傳到中原的,當時的京城開封就有很多“川飯館”,專賣川菜。但究竟是誰開創了這個先河呢?沒有記載。本書中,第一次將傳播川菜文化的第一人確定為劉皇後。劉皇後當修儀時,由於當時皇後空缺,奉真宗之命主持後宮事務。她從四川引進川菜禦廚,首先在宮中掀起“川菜熱”,繼而影響更多的川峽人到京城開起川菜館。川菜,遂從宮中時尚變成民間時尚,並廣為流傳。三是宋真宗去世後,劉皇後作為皇太後垂簾聽政。她親自處理了益州成都的交子風波,並於天聖元年(1023年)十一月,批準成立益州交子務,負責紙幣交子發行。這是世界上第一個官方紙幣發行及管理機構,相當於後來的“央行”。天聖二年二月二十日(1024年4月1日),益州官方正式發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正是具有遠見卓識的劉太後的一紙敕命,讓益州成都,成為世界上第一座使用紙幣的城市。而直到公元1661年,瑞典斯德哥爾摩銀行,才發行了歐洲第一張信用紙幣。它的出現,比四川交子晚了六百多年。僅憑這一對人類社會、對世界金融發展的偉大貢獻,劉皇後就足以讓許多帝王都“稍遜**”了!
《蜀女皇後》的第二大貢獻是去汙。本書為劉皇後辯汙正名,洗清了她被民間傳說汙名化為“歹毒皇後”的塵垢。令劉皇後蒙冤的淵源,就是那個家喻戶曉的“狸貓換太子”的故事。這本是古典名著《三俠五義》中的一個虛構情節。說宋真宗時,劉妃與太監郭槐合謀,以血淋淋的剝皮狸貓調換李宸妃的新生男嬰。真宗誤以為李宸妃生下怪胎,將其打入冷宮。真宗死後,仁宗趙禎即位。包拯奉旨赴陳州勘察國舅龐煜放賑舞弊案途中,受理李妃冤案並為其平冤昭雪,迎李妃還朝。到清代末期,這個故事流傳到上海,被改編成京劇搬上戲台,演出後轟動一時。後又被改編成評劇、豫劇、黃梅戲、呂劇等劇種,廣為傳唱。劉妃心腸歹毒,奪子殺人,陷害後妃,謀當皇後的“反麵人物”形象被坐實。這個劉妃就是後來的劉皇後。
實際上,這簡直是千古奇冤。據《宋史》記載,宋仁宗既非皇太後所生,也非皇妃之子,而是劉德妃侍女李氏所生。仁宗生下後,劉德妃將其收為己子,親加撫養。後來劉德妃成了劉皇後。真宗去世後,仁宗在十二歲時繼承了皇位。遵照真宗遺詔,劉皇後以皇太後身份垂簾聽政。仁宗並不知道自己生母是李氏,朝中大臣畏懼太後之威也噤若寒蟬。但劉太後仁慈厚道,當仁宗生母李氏病重時,劉太後將其由二品順容晉升為一品宸妃。李宸妃病故,劉太後又以皇後之禮給予厚葬。後來仁宗了解這一切後,對劉皇後不僅不怨恨,而且大為感動,尊崇如故。
更加荒誕的是,“狸貓換太子”的故事把包拯作為主角。其實此事與包拯毫不沾邊。仁宗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李宸妃時,是劉太後去世後的明道二年(1033年)。而此時包拯還是平頭百姓一個。直到仁宗景祐四年(1037年),二十九歲的包拯才考中進士。而那時,李宸妃與劉皇後都去世多年了,哪裏會有後來尋找並迎回仁宗生母的故事發生呢?這簡直就是關公戰秦瓊!
奉大哥在《蜀女皇後》中,以史實為框架,根據自己的精細分析,獨創性地提出了劉皇後侍女李氏“送腹懷胎”的觀點。據史實,李氏被宋真宗寵幸時,已經23歲,她還隻是時任修儀的劉皇後的侍女。奉大哥認為,如果不是劉皇後同意,如果不是劉皇後有意安排,深愛劉皇後的宋真宗是不可能去寵幸一個相當於現代“剩女”年齡的普通侍女的。是李氏知道宋真宗和劉皇後為皇位後繼無人著急,覺得自己身體成熟,體質很好,可以生育健康子女,遂主動向當時的劉修儀提出,願意為劉修儀生子;條件是,讓劉修儀幫自己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弟李用和。李氏還發誓,終生不與生子相認。這一毛遂自薦,正中真宗和劉修儀下懷,於是一拍即合。正是有了李氏的“送腹懷胎”,才有了仁宗的出生,才有了仁宗成為劉皇後的兒子。劉皇後也踐諾幫李氏找到了弟弟李用和,並讓真宗為其封官,終生得享榮華富貴。劉皇後對李氏也寵愛有加,在仁宗出生後,馬上封李氏為縣君,後來又不斷破格提拔至五品才人、二品順容,最後到一品宸妃。我認為,這種“交易說”應當是較為可信的,為皇權繼承,國家政治不拘小節,正是劉皇後的高明之舉。倘若不是李氏心甘情願,倘若劉皇後心存歹毒,劉皇後大可在李氏生下仁宗後找個理由將其輕鬆處理。而實事是劉、李二人終生友好相處。
《蜀女皇後》的第三大貢獻是正本。本書對澶淵之盟進行了全新解讀。對於澶淵之盟,很多人,甚至很多曆史學家都認為,是大宋朝重文輕武軍力太差,宋真宗缺少英武之氣太過軟弱,急於求和的結果。就像王欽若攻擊寇準時說的,簽的是“城下之盟”,喪權辱國。然而,奉大哥在書中指出,宋真宗、劉皇後是以算政治、經濟、民生大賬來智決戰與和,最後認為,和最為有利。這不是示弱,這是政治上的大智慧。敢於下這樣的決心需要天才的膽識,甚至冒著遭受後人詬病的風險。這個觀點視角新穎,評價公允,符合史實。實際上,正是澶淵之盟為大宋朝贏得百餘年和平,大宋才得以成為中國曆史上經濟、文化、科技、民生的巔峰時期。現在,已有越來越多的學者、文人對澶淵之盟給予高度評價。
《蜀女皇後》的第四大貢獻是清源。本書揭示了劉皇後的大局觀和愛民意識,描寫了她對宋真宗東封泰山、西祀汾陰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本質的認識和勸諫。雖然她沒能阻止在奸臣慫恿下,由宋真宗親自導演的那場烏煙瘴氣的造神運動,但畢竟勇敢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其思想境界已經遠遠高於那些火上澆油,以追隨真宗造神而謀私利的奸臣,也遠遠超過被宋真宗賄賂封口的當朝宰相。在真宗去世後,劉皇後立即堅決而果斷地將“天書”陪葬,勇敢地埋葬了這場讓大宋國庫虧空,讓大宋百姓遭難的浩劫,顯示出這位女政治家的過人膽識和魄力。
《蜀女皇後》的第五大貢獻是生根。本書深挖了劉皇後深受宋真宗寵愛和尊重的根本原因。在奉大哥筆下,劉皇後有三絕:絕色,絕藝,絕才。她是堪與花蕊夫人匹敵的蜀中絕色美女,五官精致,花容雪膚,身材窈窕,健康活潑;她有一身令人驚豔的絕技——軟功。她可以用自己柔軟的身體,完成各種優美的人體造型,甚至能做當時難度最大的倒挈麵戲,即反身下腰,將頭從身後穿過兩足之間,用雙手握住足脛,整個身體團成圓球,麵向觀眾並保持美麗的微笑。這個姿勢在現代柔術中也屬高難。最重要的是,劉皇後具有協助宋真宗處理國家大事的絕佳才能。《宋史·章獻明肅劉皇後傳》中說:“後性警悟,曉書史,聞朝廷事,能記其本末。真宗退朝,閱天下奏封,多至中夜,後皆預聞。宮闈事有問,輒傳引故實以對。”可見,劉皇後一直是宋真宗治國理政的幕後高參!而在真宗朝後期,“天禧四年,帝久疾居宮中,事多決於後”,說明劉皇後已經在真宗患病之時,代行皇帝之職了。奉大哥在書中,濃墨重彩地描寫了劉皇後的成長過程,展示了劉皇後輔佐真宗的過人智慧,垂簾聽政後駕馭朝臣的高超政治藝術,揭示了宋真宗對劉皇後終生不改的熱愛、依戀和依賴。
本書的寫作也頗有特點。奉大哥將這種體裁稱之為“曆史大報告”,也就是描寫曆史故事的報告文學。在曆史框架內進行文學創作,不戲說,不穿越,填空白,焊斷裂,我認為這個定位非常準確。它雖然沒有小說那種宏大的構思、多維的敘事、豐富的描寫、完美的細節,但它輕靈的筆調、簡潔的結構、基本的真實、深刻的思想依然可圈可點。它以劉皇後的成長、成熟、成才、成功為主線,渲染出半個多世紀鐵馬金戈、文采風流的大宋曆史畫卷,生動地還原了一個個震古爍今、彪炳史冊的重大曆史場景,塑造出一個美麗、可愛、隱忍、負重、智慧、果決的劉皇後。可以說,這是迄今為止,對劉皇後進行的最真實、最生動、最深刻、最完美、最細膩的描寫,挖掘出了一位埋藏多年的重大曆史人物。這對於普及曆史知識,傳播四川地域文化,無疑具有重大意義。而這種寫作上的探索,同樣值得鼓勵和讚賞。
總之,這是一部值得靜靜細讀的佳作。更高興的是,這部書是由劉皇後的老鄉四川人寫成的!
(本序作者為四川省社科院黨委書記、教授、博士生導師)
2018年4月於成都百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