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在皇宮派來的宦官的監督之下,月兒離開了王府。月兒脫下了王府姬妾的服飾,穿著平民的服裝。她沒有回頭,也無人送她。但她沒有一點悲傷,滿臉平靜。

月兒回到了以前的住處。這住了近兩年的地方對她來講是那樣親切。

這天夜裏,開封城已進入夢鄉。沒有月色,沒有星光。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停在了月兒的門前。輕輕的叩門聲過後,門吱呀一聲打開,黑暗中閃出一個窈窕的身影,迅速上了馬車。馬車駛出巷子,行進在濃濃的夜色裏。隻有兩盞車燈慘淡的光亮,一點點地把夜色撕破;但夜色又在車後,一點點地愈合。

馬車穿過大街小巷,終於在一座宅邸的後門處停下。一個男人先下馬車,伸手扶著那個窈窕的身影下車。男人推開虛掩的後門,引著身後的人進門。後門旋即關上,把漆黑的夜色和馬車關在了外麵。

宅邸內燭火明亮。燭光下我們可以看見,這男人便是張耆,而這窈窕的身影便是月兒。這座宅邸就是張耆的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就是張耆的計策。月兒的臥房就是她當時同元侃幽會的那個“神仙洞府”。

從此,原來那個賣藝的月兒不在了,韓王府那個姬妾劉氏也不在了。存在於世的是張耆家中這隻不能上街,不能見外人,不能親近大自然的“籠中之鳥”。

對於元侃而言,張耆這個“借屋藏嬌”的辦法無疑是個絕妙之計。但對於月兒而言,則十分殘酷。她不知道在這個“鳥籠”中要蟄居多久,她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她不知何時才能堂堂正正地和心愛的元侃生活在一起。然而,在離開韓王府的前夜,當元侃向她說出這個打算的時候,月兒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熱愛元侃,她相信元侃,隻要能同他在一起,無論什麽方式她都能接受。

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籠中鳥”的日子似乎要讓月兒窒息。雖然張耆父母待她如女兒,照顧周到,體貼入微,但她依然度日如年。她渴望藍天,渴望麗日,渴望小溪,渴望樹林,渴望田野,渴望街市——渴望外麵世界的一切。她甚至懷念起同爺爺、同龔美擺攤賣藝、自由自在的日子。此時的她,才深知自由的可貴。

於是,她反複思考一個問題:怎樣才能重獲自由?答案似乎很簡單,肯定隻有等到太宗皇帝晏駕,趕她出宮的口諭失效的那一天。但要是其他皇子繼位,自己能有出頭之日嗎?能容下她嗎?她不敢想。最後,她終於想明白,隻有等元侃坐上寶座,君臨天下時,她才真正有出頭之日。為此,她在今後的日子裏,就是要幫助元侃,輔佐元侃,為他分憂,為他出謀劃策,讓他在角逐皇位中獲勝。

不過,要幫得上元侃,就得自己有見識,有才幹。因此,除了讀書,別無他途。想到此,月兒不由興奮起來。因為她從到元侃身邊,同元侃一起聽老師講課,她便發現自己有過人的閱讀和理解能力,讀過的曆史故事,能夠過目不忘。她覺得這個幽居的時候,也許正是天賜的讀書良機。她猶如走出了深深的山洞,心胸一下豁然開朗,眼前一片鳥語花香,林木蔥蘢,麗日藍天。她要在書的海洋裏,去尋找自己的自由!從此,月兒便在張耆宅邸中埋頭苦讀。月兒聽說太宗最喜歡讀的書乃是太平興國二年開始編纂的《太平禦覽》,便叫張耆找來細細閱讀。

這《太平禦覽》可以說是當時的百科全書。它從古往今來的浩繁群書中采擷,薈萃其精華,共分五十五部、五百五十門而編為千卷,故名《太平總類》。是太宗命李昉、李穆、徐鉉等學者編纂,始於太平興國二年(977年)三月,成書於太平興國八年(983年)十月。據說太宗非常喜歡這部巨著,日覽三卷,正好一年讀完。所以又更名為《太平禦覽》。全書以天、地、人、事、物為序,包羅古今萬象。書中共引用古書一千多種,各種觀點百花齊放,可謂浩浩****,洋洋大觀。

從書中五十五部內容看,天文、地理、人文、曆史,乃至動物、植物無所不包:天部、時序部、地部、皇王部、偏霸部、皇親部、州郡部、居處部、封建部、職官部、兵部、人事部、逸民部、宗親部、禮儀部、樂部、文部、學部、治道部、刑法部、釋部、道部、儀式部、服章部、服用部、方術部、疾病部、工藝部、器物部、雜物部、舟部、車部、奉使部、四夷部、珍寶部、布帛部、資產部、百穀部、飲食部、火部、休徵部、咎徵部、神鬼部、妖異部、獸部、羽族部、鱗介部、蟲豸部、木部、竹部、果部、菜茹部、香部、藥部、百卉部。

月兒得了此書,如獲至寶。她聽說,太宗之所以在處理國家大事時引經據典,並且經常同群臣討論過去帝王的得失,都是縱覽此書的結果。於是,她決心日讀六卷,半年即讀完一遍。不懂的地方,她便請教張耆的父親。張父是個飽學之士,那水平輔導月兒當然綽綽有餘。前麵說過,月兒本來天資聰穎,記憶超群,連元侃也要遜她幾分。像現今這樣發憤研讀,效果更是奇佳。如此下來,不到兩年,月兒便將《太平禦覽》讀得滾瓜爛熟,元侃有時帶著朝中問題回來,月兒竟可以解答得頭頭是道,不遜當朝宰執大臣。不僅如此,在張府的那些年裏,月兒在張父的指導下,熟讀了《史記》《漢書》《後漢書》等史書及諸子百家經典,各種詩文,對各類曆史事件、發生原因、處理方法,都作了詳盡研究。她還堅持臨摹元侃為她找來的魏晉隋唐碑帖,尤其精習小楷,字體秀美多姿,清奇馨遠,一如其人。數年過去,居然超過元侃許多。

元侃則幾乎隔天就要來與月兒幽會,但為了不引起別人懷疑,他從來不在這裏過夜。借屋藏嬌,對元侃來講,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對月兒的這種犧牲,深感歉疚,他認為自己是如此自私,因此,在心底深處,元侃覺得他欠月兒的,是越來越多,他暗暗發誓,有朝一日,他一定會加倍償還。

元侃欠月兒的,當然遠不止於此。

幽居張府沒有多久,月兒懷孕了。還是張耆母親先看出了苗頭,問了月兒的月事狀況,作出的判斷。後來又悄悄請來可靠的郎中,為月兒把脈診斷,確認是有了喜。

月兒聽了郎中的話,是既喜又憂。喜的是為元侃懷上了骨肉,兩人有了愛情的結晶;憂的是,生下來可怎麽養?萬一暴露了可是欺君大罪!自己死不足惜,但元侃如果為此受罰,失去了前程,那可比殺了她還可怕呀!

這天晚上,元侃又來到張家,與月兒相聚。月兒雖竭力逢迎,讓元侃盡歡,但她眉宇間的鬱結還是讓敏感的元侃看出了端倪。

“月姐,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呀?總感覺你今天不像往日那樣。”元侃關心地問。

“是,陽弟,我確實心裏有事。唉,我都不知該怎樣對你說。”月兒輕輕歎了口氣。

“在我麵前還有什麽不好說的?月姐,無論有啥為難之事,盡管說出來!”元侃鼓勵月兒。

“我懷了咱們的骨肉,陽弟,這可怎麽辦?”月兒鼓起勇氣說道。

“那就生下來呀?”元侃不假思索地回答。

“生下來?難道就讓我們的孩子也像我一樣不見天日?孩子要吃要喝要長大要生病,要是萬一不小心暴露了怎麽辦?”月兒一口氣吐出心中的困惑。

“這,這——”元侃遲疑了,他根本來不及想這些,“要不送出去讓別人撫養?”

“送給誰撫養?我們忍心嗎?要是走漏了消息,我們犯的可是欺君大罪呀!我死不足惜,若是因此連累了你的前程,豈不是因小失大,一切付諸東流?這可不是我的初衷,更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悲劇!”

“那又怎麽辦啊,月姐?”元侃沒了主意。

“墮胎!”月兒含淚堅定地說出這兩個字。

“啊?”元侃以為聽錯了。

“是啊,墮胎!”月兒重重地再重複一遍。

“不,不!這不是要殺死我們的孩子嗎?何況這對你的身體也會有傷害的呀!”元侃叫道。

“難道我們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嗎?難道我們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嗎?!”月兒終於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元侃認識月兒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痛苦,第一次見她這樣傷心地哭。他明白,失去孩子對一個即將做母親的人來講,就是剜去她的心頭肉,就是奪去她延續的生命,就是剮去她剛剛誕生的母愛啊!還有什麽事比這更殘忍,更殘酷,更讓人痛不欲生呢?想到此,元侃也不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二人的眼淚流到了一起,二人的悲傷綁到了一起,二人的命運融到了一起。他們相擁而泣,悲聲嗚咽。不被父母祝福的愛情注定要經曆千回百轉,經曆傷痕累累,經曆風風雨雨,經曆崎嶇坎坷。不論是在普通人家,還是在皇家宮廷。

終於,月兒收住了淚。傾盆大雨後,往往是晴空萬裏;女人在讓淚水汪洋恣肆後,往往從脆弱轉為堅韌。

“一切由我來處理吧,陽弟你放心,絕不會影響到你的!”月兒說。

“隻是苦了你,月姐!”元侃心疼地說。

“我六歲開始練功,我想總不會有那個痛苦折磨人!”月兒堅毅地說。

月兒請張耆的母親出麵,讓那個可靠的郎中開來打胎藥,忍痛服下。終於在一陣陣刀絞般的疼痛中,割舍了自己和元侃的骨血。

那時打胎藥副作用大,對月兒的身體損害也大。後來屢懷屢打,導致習慣性流產,以至於後來月兒根本不能再懷孕,終生失去了做母親的能力。對於一個女人來講,失去生育能力,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但當時的月兒一是不懂打胎的危害,二是心甘情願地一次又一次為元侃做出這種重創心靈與肉體的雙重犧牲。這個變故,也積累了元侃對月兒更深沉的愛,積累了元侃對月兒做出重大犧牲的愧疚,為後來元侃為月兒做出的一個個驚世駭俗的舉動,埋下了根由。

每次來與月兒見麵,除了與月兒互訴衷腸,恩愛一番,元侃便將那朝廷上的大小事務講給月兒聽,什麽人有什麽見解也一一道來。月兒聽了,也會一一評價,對其優劣、真偽、目的、潛台詞一一分析,其結論往往令元侃折服。

就在張耆家裏,月兒運用學到的權謀之術,同元侃一道分析了他麵臨的現狀,為他作出了合乎實際的籌劃:在目前大哥元佐、二哥元僖風頭正盛的時候,不與爭鋒,甘拜下風,低調做人。對於父皇太宗,做好“二子”,一是做好孝子,順從並孝敬,關心父親的身體;二是做好臣子,不搞特殊,聽從安排,服從調遣,努力做好本職之事。對於各位執宰大臣,對老師,尊敬有禮,獲得他們的好感。今後目標,近期,力爭盡快成為國家的能臣;遠期,如果奉天承運,有機會登上皇位,則力爭九五之尊,做一代明君,開一朝盛世。

元侃對月兒的見解佩服之至,這天,他在錦衾裏擁著月兒動情地說:“月姐,我要修改對你的承諾,倘若我將來能成為大宋皇帝,我不僅要讓你成為皇後,終生寵愛不減,而且還要與你共治天下!”

月兒聽了,自然心裏歡喜,但她不動聲色,隻是深情地說:“陽弟,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月姐會為你驕傲,我呀,就一輩子作你的秘密幕僚吧!”

“月姐,那時候,我是天下的皇上;私下裏,你就是我的皇上!”元侃由衷地說。

月兒趕緊去捂元侃的嘴:“陽弟,你萬萬不能這樣胡說,月姐豈不成了亂臣賊子,要殺頭的!”

“好,好,月姐,我隻放在心裏,不再說出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元侃說道。

月兒聽了,心裏真是說不出的甜蜜。有元侃這樣的疼愛與承諾,她覺得付出任何的犧牲也值得。那一夜,元侃走後,她睡得無比香甜,無比踏實,無比輕鬆。

一晃到了雍熙二年(985年)九月。就在重陽節後的第三天晚上,元侃急匆匆趕到張耆家。他來不及同月兒親熱,便叫道:“月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出什麽大事了?”月兒趕忙問道。

“是大哥出大事了!他今天被父皇廢為庶人了!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元侃臉上一片焦急。

“你慢慢說來聽聽,讓我幫你分析分析好不好?”月兒雙手搭在元侃肩上,柔聲安慰他。

元侃終於平靜下來,把大哥元佐的事一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