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月兒也一直在興奮之中。她興奮自己心愛的男人終於天命所歸,繼承大統,成了大宋皇帝;她興奮自己幽居十幾年,終於盼到雲開日出,可以和摯愛的人在陽光下過恩愛的日子。她的心裏流淌著清泉,**漾著春風,散發著花香,充溢著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

好日子終於來了,張耆奉真宗之命接劉月進宮。月兒歡天喜地,坐著一頂小轎前往皇宮。張耆騎著高頭大馬,身著宮廷衛士服裝,帶著幾名禁軍雄赳赳氣昂昂地在前麵開路。四月暖風,熏得人醉;馬蹄聲脆,輕轎流芳。劉月一行興衝衝來到宮門前,不料卻被宮門使擋了駕。一臉嚴肅的宮門使說,須有皇後諭旨,嬪妃方能入宮。

張耆怒道:“送劉月進宮,這可是皇上的口諭,難道皇上金口玉言也不作數?”

那宮門使毫不含糊:“您是皇上身邊的人,難道不懂皇宮的規矩?這事該皇後管,誰說都不管用。您是皇上身邊的紅人,這我知道,我不是想得罪您,是我怕被砍了腦袋!”

張耆無奈,隻好垂頭喪氣地稟告劉月。正在興頭之上的月兒頓時像被人迎頭潑了一盆冰水,一下從頭涼到了腳。她滿含憋屈的淚水,命張耆打道回府。回到自己房間,月兒忍不住放聲痛哭。她忍了十幾年的委屈傾瀉而下,如暴雨,如狂風,如飛沙,如走石。

真宗得知消息,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心想,自己剛當皇帝,就連這件似乎芝麻般大小的事情都不順暢。但他轉念一想,這是老祖宗的規矩,自己也不能不講。看來,要迎劉月進宮,首先要得到郭夫人的同意。

那天,真宗退朝之後,硬著頭皮一五一十,把同劉月相愛十幾年的事情給郭夫人說了,希望她能同意劉月進宮。

郭夫人開始驚愕,繼而激動,最終憤怒,瞪著杏眼咆哮道:“官家,我嫁給你四年了,今天才知道你還在外麵養著女人。我知道你為了大宋基業,經常在外應酬;隻道你勤於政事,少近女色。沒想到你竟然是偷偷地同那個女人幽會去了;你的心完全不在臣妾身上,竟在那個見不得天的女人身上!現在你卻要我同意把她接進宮來,共同侍奉你,臣妾我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作為大家閨秀的郭夫人,第一次在已經是天下一人的真宗趙恒麵前發飆。女人可能容得下男人窮,容得下男人懶,容得下男人沒追求,甚至容得下男人長得醜,但最容不下的就是自己的男人心中有別的女人,哪怕你是皇上!

趙恒在月兒麵前,從來溫文爾雅,柔情似水,兩人從來沒紅過臉。他同郭夫人也算相敬如賓。如今見到郭夫人河東獅吼,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耐著性子對郭夫人說:“劉月是我的第一個女人,朕同她從十五歲時就兩情相悅。雖無父皇賜婚,但她也是進過王府的,曾經是正式的姬妾,隻是不容於父皇。我答應過她,一定要正大光明地同她在一起。如今朕身為大宋皇帝,今後還會有三宮六院,你為何就不能容下她一個?”

郭夫人大聲叫道:“我不是容不下她這個人,是容不下你們對我的欺騙!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信不過我,沒拿我當你的貼心人啊!”

真宗聽了這話,不由得也動了氣:“欺騙?什麽叫欺騙?我同她在一起的時候,你還在哪裏?我與劉月情深意篤,絕非苟且;她為我甘願幽居,一過就是十幾年!論人品,論美貌,論學識,論才華,論技藝,你都比不上她!我能有今天,你今後可能封後,離不開她在背後的策劃,離不開她的謀略,離不開她的激勵,離不開她的理解與犧牲!而你,能身居此位,不過因為你是將門之後;你在這裏坐享其成,不心存感激,還說什麽欺騙!好,好,好,你不同意她入宮,那我也不封你做皇後!”

真宗這話說得非常堅決。他如今可是金口玉言,不能信口開河的。郭夫人一聽,不禁放聲大哭起來。

真宗心裏煩躁,當晚由張耆陪著,秘密去張府見了月兒,帶著滿心的歉意,把這事告訴月兒。

月兒一個人在房間裏痛哭了一場,已經釋放了心中的委屈。她熟讀經典,也明白宮裏的規矩。她知道這不是真宗的過錯,不但沒有責怪真宗,反而安慰道:“我的好官家,你急於接我進宮,我深知這是你對月姐的好;可宮裏的規矩,也不能不講,正因為你是皇帝,就更應該作表率。另外,這女人呢是要哄的,不能強來,你要好好給郭夫人說。我的事你不用著急,月姐不會怪你的!”

見月兒如此善解人意,真宗心中也寬慰了不少。他覺得,還是月兒真的對他好,一切都為他著想。月兒這裏簡直就是他的忘憂穀,他的快樂泉,他的智慧源,他的勵誌峰。他摟著月兒的纖腰,忘情地說:“還是月姐好!”

臨走時,真宗從袍袖中拿出一張紙給月兒道:“這是我叫張耆為你準備的一份家世情況,你要記熟了,今後別人問起,你就如此回答。你知道,帝王家的嬪妃都必須講出身的,這個進宮時需要。”

“這個規矩月姐明白。不過,這個家世不會穿幫吧?”月兒問道。

“絕對不會,這是個絕了後的官員。張耆調查得很清楚。”真宗道。

“謝謝我的好官家!另外,我入宮的事你要順著來。按規定,嬪妃入宮須皇後發話,因為皇後總領後宮。因此,你要先封郭夫人為皇後,才能讓她傳諭允許我進宮。你回去後對郭夫人好言撫慰,先兌現你該做的事,再請她做她該做的事。這樣自然水到渠成。”

“我明白了,月姐。”趙恒輕鬆地笑著回答。

待真宗離去,月兒展開那張紙,隻見上麵赫然寫道:劉氏,益州成都府華陽人。祖籍太原,後遷益州。祖延慶,在晉、漢間為右驍衛大將軍;父通,虎捷都指揮使,嘉州刺史,從征太原,道卒。母龐氏,生劉氏後即卒。

月兒讀畢,牢記心間。隻是由此勾起往事,心中升起一絲悲傷。

卻說那郭夫人與真宗慪氣後,見官家拂袖而去,心中也不踏實,甚至有些惶恐。眼看皇後桂冠到手,卻激怒了皇上,她心中也頗為後悔。她連忙趕回娘家,與母親商議。

郭老夫人聽後也為她著急:“女兒呀,你不該如此!這個天下都是皇上的,你還在乎他有幾個女人?那劉月既然能隱忍十幾年,想必確實有些能耐,絕非等閑女人。”

郭夫人道:“皇上是個眼光很高的男人,他能暗中寵這女人十幾年,可能她確有非凡之處吧?”

“如此看來,皇上是個重情之人,寬厚之人。既然這女人是皇上心愛之人,你就遂了他的心願,他必定感激於你,厚報於你。女兒呀,你坐穩了皇後寶座,這劉月即使進宮,於你又有什麽害處呢?現在這樣僵持不下,不僅朝中人士莫名其妙,可能連百姓都以為皇上要另立皇後呢!這對你來說可不是好事。”郭老夫人強調道。

“母親教訓的是。那女兒現在該怎麽辦呢?”郭夫人問道。

“皇上必定還會來找你說此事,你便乘機順水推舟,就坡下驢,答應了他。大家都有了麵子,皆大歡喜,豈不是美事一樁?”郭老夫人笑著回答。

“好,女兒謹遵母親教誨!”郭老夫人一席話讓郭夫人終於想通了,她也放下包袱,樂滋滋地回宮。

果然,當真宗跟郭夫人說,馬上封她為皇後,讓她同意劉月進宮,郭夫人當即爽快地答應了。

五月二十四日,真宗正式冊封秦國夫人郭氏為皇後。當天下午,郭皇後下諭,同意劉月入宮。

冊封皇後的大典隆重而熱烈。大宋已經二三十年沒有舉行過這種儀式了。甚至連許多大臣都懷著興奮的心情觀摩。

二十二歲的郭皇後主宰了後宮,她手裏有了一顆螭鈕的“皇後之寶”。她可以用這顆印任命皇宮的所有嬪妃。但是,她不準備給劉月任何名分,雖然她同意讓劉月入宮。郭皇後本來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女人,但她實在不能容忍真宗和劉月對她的欺騙。

劉月終於低調地進了宮,一場風波似乎得到了化解。她雖然沒有任何名分,但她不怨恨。她此時更多的是喜悅,不,甚至是狂喜。她不是因為進了宮,而是因為,她與真宗——她心愛的男人,終於可以在藍天麗日下一起生活了;他們的婚姻終於得到了承認,再沒有人可以把他們分開。她為之在黑暗中苦苦奮鬥了十二年!月兒剛幽居於張耆府上時才十七歲,如今,她已經二十九歲!從青春少女到半老徐娘,這其中經過了多少風波,多少苦難,多少寂寞,多少擔心!這期間,又流過多少眼淚,度過多少不眠之夜,迎過多少淒風,謀過多少方略?當郭皇後得意揚揚地在封後大典上笑靨如花時,劉月則在宮中自己的房裏失聲痛哭。她用這眼淚**滌過去十二年的陰霾;她用這眼淚洗清未來的道路。她明白,她在宮中,也許將有另外一個十二年的征戰!

新的嬪妃進宮,自然要參拜皇後。進宮第二天,劉月便去坤寧殿拜謝郭皇後。

這次參拜,是張耆陪同劉月去的。當然,這是真宗的主意。他怕萬一郭皇後讓劉月下不來台,也好有人保駕。張耆此時已被任命為秉義郎,西頭供奉官,也就是皇上的侍從武官。官階雖然不高,隻有從八品,但大家都知道,他是真宗一開始封王時的舊臣,皇上心腹。

劉月身著普通嬪妃服裝,淺施淡妝,在宮門等候召見。待宮女通報畢,郭皇後命宣她進去。劉月拜伏於地,口稱:“賤妾劉氏拜見皇後娘娘,恭請萬福金安!”

郭皇後此時頗有些自得之意。但她畢竟是大家閨秀出身,家教與修養不允許她露出過分得意的神情。於是淡淡地說道:“起來說話吧!”

劉月口稱:“謝娘娘!”站起身來。她頭微低著,麵對侍立。

郭皇後好奇地打量著劉月,想好好看看讓真宗癡迷了十幾年的這位幽居姬妾到底何等模樣:“抬起頭來,讓我好好欣賞下姐姐的花容月貌!”

劉月緩緩抬起頭,平靜地答道:“賤妾乃蒲柳之資,入不了娘娘法眼,讓娘娘見笑了!”

郭皇後放眼看去,見劉月果真天生麗質,雪膚花容,雖年近三十,依舊風姿綽約,體態娉婷;她平和的眉宇之間,暗藏一股英氣;清澄的雙目後麵,深蘊無限智慧。舉止安詳,不卑不亢,說話聲如金屬相撞,質感極其優雅。這些印象,並非她想象中的狐媚形象,反倒像超凡脫俗的世間觀音。於是郭皇後心裏漸生好感,說話也溫和了許多:“聽說你是成都府華陽縣人氏,家裏還有些什麽人呀?”

劉月也感覺到了郭皇後的態度變化。她恭順地回答:“父親在我出生前就於太原軍前陣亡,母親也生下我不久就去了。蜀中已經沒什麽人了。隻有一位兄長劉美,現任三班奉職。”

當劉月在張耆府邸幽居之時,龔美仍然留在韓王府,做元侃的親隨,後來就一直跟在身邊。真宗即位,同月兒商量,讓龔美改姓劉,正式成為劉月之兄。同時,讓劉美正式加入軍職,做了一個基層軍官三班奉職。不久便升遷為右侍禁,是張耆的部下,真宗的侍衛官。

聽了劉月這話,郭皇後心中也有所觸動。父親八年前去世時,自己才十四歲。那個最喜歡她撒嬌的男人去了,令她悲痛不已。當他在時,門庭若市,往來無白丁;自父親去世後,自然門庭冷落。這些年嫁給當今皇上,身價倍增,娘家才又興旺起來。聽了劉月的遭遇,郭皇後頗有些同病相憐。於是,這種同情又近了一步:“我也是父親離世得早,與姐姐倒很相似呢!不過比起妹妹連父親都沒見過,又要幸運多了!”

“娘娘洪福,豈是賤妾能比的呢!”劉月答道。

郭皇後本是寬厚之人,同劉月說了一陣話,心裏對劉月的怨恨竟消失了一大半。她心裏反而升起一種憐惜的情愫,覺得這劉月確也不容易。於是和藹地說:“皇上剛剛登基,日理萬機,我們姐妹當同心伺候好官家,莫讓他操心更多才是!”

“娘娘教誨得是,賤妾謹遵諭旨,一切聽從吩咐!”劉月恭答。

“姐姐下去吧,以後多來我這裏坐,我喜歡同你說話呢!”郭皇後此刻與劉月來時已是兩種態度。

“賤妾一定天天前來給娘娘請安,賤妾告退!”劉月行禮畢,退了出來。

張耆在外麵等待多時,生怕劉月受皇後欺侮。見到劉月神色平靜地出來,心裏一塊石頭方才落地。

當晚,真宗將月兒召至寢宮。一見麵,真宗便急切地問道:“皇後沒難為你吧?”

“沒有,其實皇後人很好的。她是個寬厚的人,而且不尚奢華。”月兒把自己對皇後的第一印象告訴真宗。

真宗點點頭:“那倒是。她雖然出身名門,但也沒什麽怪毛病,也不嬌氣奢侈。想來郭家的家教還是甚嚴。”

“嗯,她上次的生氣隻是一時轉不過彎來,因為她不了解我。相互了解了,心裏慢慢地就釋然了嘛。今天她開始同結束時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月兒說。

“這就好,這樣我也放心了。月姐,你真是個寬容大度的人,她得罪了你,你還幫她說好話!”趙恒在月兒麵前依然稱她月姐。

“我的好陽弟,好官家!人心都是肉長的嘛,我在她麵前恭順,謙卑,尊重她,聽從她,她總不可能一味給我臉色看對不?退一萬步講,她對你好,也該懂得愛屋及烏的道理呀!”月兒善解人意地說。

“月姐呀,你總是這樣,忍辱負重。今非昔比,我不願意再委屈你!”趙恒真誠地說。

“官家呀,你若是真對月姐好,你就多去皇後宮裏;你也該多關心皇後的娘家,量才重用皇後的兄弟。這樣,皇後才能感受到你對她的重視,感受到你對他的恩寵。她才不會為難於我,並會改善同我的關係。這就叫以心換心!當然,我也會以我的方式,獲得皇後的好感與信任。你大可放心。”月兒充滿把握地說。

“好吧,我完全相信你的本事。前些年遇到那麽多大事,你都幫助我應付過來了,這後宮的事當然難不倒你,我也會全力幫助你的!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會依計而行。”趙恒愉快地說。

自從月兒進宮,真宗幾乎沒去過皇後那裏,每天都同月兒在一起。開始郭皇後還以為皇帝去了新人那裏。後來向真宗身邊的宮女打聽,才知道他是同劉月在一起。

就算你們最早是夫妻,就算你們感情深厚,就算皇上是想補償劉月多年幽居的苦難,可你們都不年輕了,已經過了那個沉湎於情色,如膠似漆的年齡了呀,你們幹嗎還要每晚膩在一起啊?到底劉月用什麽迷住了皇上?莫非那劉月真有什麽魔法?郭皇後想不通,心裏不免對劉月又產生了疑惑和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