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劉月又去向皇後請安。

郭皇後心裏不爽,故意諷刺道:“姐姐是皇上心愛專寵之人,你這天天來給我請安,本宮怕是承受不起呢!”

劉月知道郭皇後心裏又起了芥蒂,於是解釋道:“其實可能不是娘娘想象的那樣,是官家有些事總願意同賤妾商量。”

“官家在朝中之事還要同你商量?”郭皇後大為驚奇,簡直不信,一雙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恐怕是習慣吧,以前在張耆府邸時就這樣,有什麽事他總是喜歡讓賤妾給參謀參謀。”劉月平靜地答道。

“你就是個成都來的貧家女子,有什麽本事能替官家參謀?”郭皇後更加覺得荒唐,語氣裏滿含不屑。

“賤妾不才,前些年也頗讀了些經史子集,悟了些治國理政的道理,了解到一些當朝人物故事,以及太祖、太宗的治國方略。”劉月不慌不忙地回答。

“你一介女流,知道這些幹啥?”郭皇後眼裏滿是疑問。

“也沒啥,隻是閑著無事,讀讀書,也就想幫幫官家。”劉月接著說,“比如對於令尊郭大人,賤妾就略知一二。”

“那你說來聽聽,看看你都知道些什麽。”郭皇後倒真想了解這劉月的水到底有多深。

“令尊郭守文大人,乃名臣之後,戰功卓著,深受太祖、太宗器重。他勝不驕,敗不餒,幾落幾起,無怨無悔;他治軍賞罰分明,尤其體恤將士。端拱元年,他再次升任為北麵行營都部署兼鎮定、高陽關兩路排陣使,拱衛北陲。同年冬,遼軍乘秋膘馬壯,易於北軍作戰之地利、天時,大舉南侵。令尊以靜製動,以逸待勞,在唐河一帶重創遼軍,使之戰敗北遁。端拱二年十月,令尊在任守去世,軍中軍士們都痛哭流涕。因為他把所得俸祿賞賜全部犒勞士卒,部下都感念他的恩德。到他去世那天,家中幾乎沒有餘財。太宗皇帝知道後大為感歎,後來恩賜娘娘家五百萬錢。”劉月侃侃而談。

“你果然厲害,有些事連我都不清楚!”郭皇後讚歎道。

“我還知道,令尊不僅治軍嚴格,治家也嚴整。他崇尚節儉,不事奢華,這一點從娘娘身上也看得出來;而且他從來不向皇上請求提拔獎賞,也不為自己的兒女辦事。而正是令尊這樣的品德感動了太宗皇帝,遂將娘娘選聘給官家。”劉月繼續說道。

“姐姐過獎了,不過,家父倒確實是那樣的人。姐姐知人甚深,值得佩服!”被人恭維的話聽起來總是那麽入耳,何況這種恭維絲毫不露痕跡。郭皇後這話已經顯得十分由衷了。

“這些事普通百姓,甚至不少官員都不一定知道,但官家和賤妾是清楚的。因此,賤妾十分敬仰令尊大人和娘娘。就連官家也常常讚歎不已呢!”劉月道。

聽說真宗也讚賞家父,郭皇後心裏十分舒坦。父親是她最引以為自豪的英雄。她對劉月的疑惑一點點在融化。

“說起來,咱們兩家還有點淵源。令尊在蜀中當過簡州知州,而家父曾在蜀中任嘉州刺史。如今賤妾又在娘娘手下共同侍候官家,您說這是不是緣分呢?”劉月接著說。

“哈哈,這倒真是啊。我同姐姐這關係越來越近了。”郭皇後嘴裏說著,心裏也開始熱乎起來。

當晚,真宗來到皇後宮中。郭皇後十分驚喜,殷勤伺候。小心地問:“官家今天怎麽想起來我這兒了?”

真宗如實回答:“是劉月一再要朕多來皇後這裏,千萬不要因政事繁忙冷落了你。”

“那你是不情願的了?劉月真那麽勸你?”郭皇後有些不高興。

“我不是不情願,是每天回到後宮還要看好多奏折,思考明天上朝時如何回複朝臣,這些事劉月可以幫我出些主意。劉月是真心尊重你,對你好。她知道你從來不會主動要求我為你做什麽,還提醒我要多關心你的家人。”真宗真誠地說。

郭皇後聽了,心裏一熱,怨氣也消了許多:“那你打算怎樣關心我的家人呢?”

真宗沒有直接回答,他故意賣個關子:“過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郭皇後不好再問,隻是心裏充滿了期待。她不主動要求皇上給家裏人封官許願,但並不代表她沒有這樣的渴望。她是把皇上對她家人的關心與否,用來衡量對她感情的深厚淺薄。

過了幾天,真宗諭旨下來,封皇後之母梁氏為高唐郡太夫人,皇後長兄郭崇德為太子中舍人,次兄郭崇信為同知皇城司,三兄郭崇儼為崇儀使,皇後弟郭崇仁為東頭供奉官,也成為真宗侍衛。

郭皇後一家都得到升遷,可謂皇恩浩**。她自然歡喜不已。她想起真宗說的話,劉月曾提醒他關心自己家人,於是心裏對劉月漸去敵意,好感日益增加。隻是對劉月和真宗說的他們天天在一起的理由還有一絲懷疑。她決定前去探個究竟。

一天晚上,差不多亥時的樣子,皇後帶著一個宮女悄悄來到紫宸殿,也就是皇帝的寢宮。隻見裏麵燭火輝煌,如同白晝。內室門外,有宮女侍候,見到皇後,欲開口通報。皇後趕緊搖搖手,製止她發出聲音。跨進內室,隻見真宗和劉月並坐在一張精美的案桌前,展閱大臣的一份奏折。案頭兩邊,堆積著一疊疊的折子,案桌上,還擺著一些書籍以及文房四寶,甚至還有一張攤開的輿圖。真宗手裏握著一支朱筆,正在認真地聽劉月說什麽。

皇後的腳步很輕,但機警的劉月還是感覺到了。她抬頭見到皇後,不覺有些吃驚,但馬上鎮定下來,起身迎上前,下跪施禮:“賤妾劉氏恭迎皇後娘娘!”

真宗也頗有些吃驚:“皇後怎麽來了?”

“官家批閱奏折夜以繼日,操勞甚多,臣妾來看看,送點參湯。”郭皇後命隨身宮女奉上參湯。這也是皇後聰明之處,早就預備好了的。

“謝謝皇後關心!朕閱完這些奏折就睡。你早點回去歇息吧!”真宗明白了皇後的來意,心裏雖有些不快,但他一向寬厚,也就不便發作,反而順水推舟,感謝皇後。

皇後從現場已經證實了真宗和劉月的說法,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反倒覺得自己小肚雞腸了些,畢竟,她也是個厚道女人。於是說道:“國事雖重,但官家切勿過度操勞,還是龍體重要!”她又轉向劉月:“姐姐也受累了,還請你多多勸官家保重為是!”

劉月恭答:“謹遵娘娘吩咐!賤妾恭送娘娘!”

於是,劉月一直把郭皇後送出紫宸殿大門方回。

劉月回來,與真宗相視而笑。

真宗道:“皇後這下終於知道我們每天晚上在一起到底幹嘛了。雖然她這樣做有點突然襲擊的意思,但讓她明白真相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是啊,我早說過,皇後是厚道人,她早知道早好。”月兒道。

“她的懷疑解除了,也許會投桃報李,對你好些了。”真宗有些高興。

“皇後本身也沒有對我怎麽樣。不過如果要她給我什麽好處,恐怕還是比較難。”劉月沉吟道。

“我會提醒皇後的,未必她就不給我一點麵子?”真宗很有把握地說。

“但願吧,不過我的好官家,你不必操之過急。”劉月理解地說。

“這事就交給我吧。不過月姐,私下我還是喜歡你叫我‘陽弟’,這個稱呼讓我覺得親切,讓我想起我們相識相愛的青蔥歲月。”趙恒動情地說。

“好,陽弟。”月兒站在趙恒身後,溫柔地為他捏肩揉背,趙恒頓感渾身舒暢,疲乏消失。

過了一陣,真宗去皇後那裏過夜。順便對郭皇後說,劉月進宮也幾個月了,是不是也該給她一個名分了。

郭皇後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我已經讓她進宮了,想要名分恐怕沒那麽容易!”

“她對你哪點不好?你家上下得到封賞提拔還是劉月一直催我做的呢!”郭皇後的態度讓真宗有些生氣,他覺得這人不可理喻。

“她沒哪裏對我不好,可以說對我百依百順,態度謙恭有禮。但她出身卑微,身世不明,若位居後宮要職,恐怕惹人非議。”郭皇後態度強硬。

“她家世雖然沒你好,但父親也做過刺史呀!”真宗辯解道。

“你這些東西恐怕隻能騙別人,哪裏蒙得了我。她若真是刺史之後,何以曾流落街頭,賣藝為生?”郭皇後針鋒相對。

“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真宗心裏有些發虛,“那你看著辦吧!”

那郭皇後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不答應就是不答應。她寧肯讓後宮的眾多嬪妃職位空缺,也絕不給劉月任何名分。

當時後宮皇後以下,設有一品貴妃、賢妃、德妃、淑妃、宸妃,二品昭儀、昭容、修媛、修儀、修容、充媛、婉容、婉儀、順容、貴儀,三品婕妤,四品美人,五品才人。由於郭皇後與真宗僵持不下,整個真宗後宮,皇後以下,全無職位。因為皇後若不封劉月品級,自然也不敢封真宗的其他姬妾。另外,除了皇後、劉月、楊氏,真宗也賭氣不另選美女入宮。於是,便出現這種皇後當“光杆司令”,空前絕後的後宮奇景。

真宗拿郭皇後毫無辦法,他是個仁厚之君,不能因此把郭皇後給廢了。劉月反倒安慰真宗:“沒名分就沒名分嘛,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還在乎這會兒。畢竟現在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月姐心裏已經很滿足了!”

真宗聽了這話,感動不已。他更加熱愛、敬重月兒。他心裏暗下決心,有朝一日,他一定要讓自己心愛的女人當上皇後!

雖然郭皇後不願意給劉月任何名分,但劉月待皇後一樣恭順禮貌,侍候周到。她相信“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的道理;她也相信沒有焐不熱的石頭。她就是要用自己的誠心,讓鐵石心腸的郭皇後為之心悅誠服。

郭皇後乃大家小姐,哪裏懂什麽後宮管理?她又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兒子身上。因此,沒名沒分的劉月,實際上承擔起了整個後宮的管理責任。劉月雖然也沒有管理後宮的經驗,但她在張耆家幽居的時候,曾熟研後宮製度,對整個後宮的設置耳熟能詳。什麽三宮六院,六部二十四司,種種功能,全部通曉。因此,她在了解熟悉後宮人事之後,便按照宮規令各部女官,各司其職,責任到人,獎懲分明。沒有多久,便將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

劉月不僅對皇後恭順,傾力協助皇後管理好後宮,她對宮中其他宮女也廣結善緣,以關懷和照顧贏得她們的姐妹深情。

後宮有一個小宮女楊氏,小名英兒,生於雍熙元年(984年),十二歲時進入東宮,侍候太子趙恒。第二年真宗即位時把她帶進皇宮。這小宮女乃益州成都府郫縣人。郫縣與劉月老家華陽縣相距不過幾十裏,因此,英兒同劉月是資格老鄉。她的父親叫楊知儼,她的叔叔楊知信是禁軍將領,擔任天武副指揮使。

俗話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劉月見了這個比自己小十六歲的老鄉小宮女,不由心生憐愛。實際上,如果當年劉月不是打掉了胎兒,她的兒女也有英兒這麽大了。因而,劉月差不多是把英兒當女兒來疼了。英兒剛剛開始發育,就像初放的花骨朵,又像剛露尖角的小荷,水靈靈的;一張娃娃圓臉天生白裏透紅,粉嘟嘟的;而且這英兒天真爛漫,聰明伶俐,一張小甜嘴,格外討人喜歡。

英兒見了劉月也像見到親人一樣。離開家鄉一年多,一入宮門深似海,英兒格外想念父母。而劉月溫柔的目光,親切的鄉音,愛憐的舉止,都讓英兒渾身感到溫暖。甚至慢慢地,英兒把劉月當成了母親和大姐,啥事都願意同劉月商量。

劉月對英兒的關愛可以說是全方位的。英兒來了月事,劉月怕她沾涼水,主動幫她洗衣做事;還關照她注意保暖,少食辛辣之味。並親自為英兒調製紅糖生薑水驅寒養血。英兒想家了,劉月會吩咐後廚,給她做蜀味菜肴。

除了生活上關心,劉月還親自教英兒讀書習字,而且規矩甚嚴。她告訴英兒,一個女人無論多麽美麗,終有容顏凋零的那一天。唯有學到的知識和本事,可以讓人終生受用。劉月也會拿出自己珍藏的撥浪鼓,教英兒幾個搖鼓的絕招。

劉月悄悄告訴英兒,等她再大一點,就讓皇上寵幸她,讓她得到皇上的寵愛。這是後宮裏每一個女人最盼望的事,英兒聽了簡直幸福得如癡如醉。她差不多把劉月當成了教母,一切言聽計從。當然,劉月有啥好處,也絕對不忘記英兒。她們的關係比姐妹還姐妹,比閨蜜還閨蜜,比鐵杆還鐵杆,而且保持終生。

劉月還告訴英兒,是自己影響了她的前程。因為皇後不願意給自己名分,因此也不能給其他宮女名分。英兒聽了,非但不怪劉月,反而暗恨皇後。她覺得是皇後心胸太狹隘,為人嫉妒心太重。劉月跟官家最早,相愛最深,哪怕封個一品貴妃也是應該的。她聽劉月講起為了皇上,在張府幽居十幾年的故事,不禁熱淚盈眶,對劉月可以說是無限崇拜。她幼小的心靈裏甚至認為,真正的皇後應該是劉月,因為劉月幫皇上最多,功勞最大。而皇後不僅打壓了劉月,實際上也打壓了所有後宮姬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