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宗即位,大赦天下,加封功臣,提拔兄弟姐妹外戚,一幹人等紛紛雞犬升天。謀逆之人,也貶的貶,降的降,流放的流放。正是賞罰分明,各得其所。待到冬去春來,真宗亮出自己的新年號,是為鹹平元年(998年)。

趙恒是個有抱負的人,他早就立誓要做一代明君。如今坐在寶座之上,方知這好皇帝真不是那麽容易做的。這天退朝之後,真宗召來劉月,一起謀劃新朝治國方略。

劉月開門見山地說道:“官家呀,自你登基以來,我就一直在幫你想,怎樣才能當一個好皇帝,怎樣才能開一朝盛世。我覺得,首先,要有一個目標。太祖、太宗主要是打天下,平天下,因此,主要目標是開疆拓土,平定叛亂,安定天下。今天下已定,百姓最盼望的是什麽?是安居樂業,生活富足;皇帝最喜歡的是什麽?是四海升平,萬國來朝。因此,我朝的目標無非兩個:一是祖宗留下的地盤不能小了;二是百姓碗裏的東西不能少了。濃縮成四個字:強國,富民。”

真宗道:“概括得好,又一個‘英雄所見略同’!月姐能否再闡述下呢?”

劉月繼續:“好。強國,就是國家要有強大的經濟實力,國庫有錢,有糧,有布帛。國家有錢才能建設強大的軍隊,才能有先進的武器裝備,才能保衛祖宗留下的地盤。但是,強國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不打仗,你如果是軍事強國,別人自然不敢輕易惹你。當然,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要用武力,因為打仗就等於燒錢,而且還要死人,還要帶來社會動**。另外,國家強盛,才能抵禦自然災害。咱大宋地盤廣大,每年總有一些地方非澇即旱,還有其他災害。國家強大,有的是錢糧,哪裏有災,國庫賑濟就是,百姓不至流離失所,不至因災致貧,社會也就安定了。”

真宗頻頻點頭:“月姐說得好,強國是為了不打仗!不戰而屈人之兵者,上也!月姐繼續高論。”

劉月接著說:“大學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乃人君之為。最終目的是什麽?是‘平天下’。什麽是‘平天下’?就是天下太平,社會公平,世界大同,百姓富足。一個國家,社會安定,百姓富裕,他還會去造反嗎?他安居樂業了,還會去偷盜嗎?還會想去犯罪嗎?衣食足而知榮辱,他自然想過得體麵,過得有尊嚴。由此可見,強國與富民相輔相成。國強,則百姓有安定的社會環境,可以努力發展百業,發家致富;民富,則國家賦稅增加,財力增強,國防堅固,國家也愈加強大。”

真宗道:“月姐論述得透徹!強國,富民,這個目標定了,又怎樣去實現呢?”

“獎農桑,勵工商,輕賦稅,薄徭役。獎農桑是要解決產得出來的問題。按五行之說,土生金。我們吃的,穿的,用的,住的,莫不來之於土。無農不穩,自古以來皆是如此。勵工商,是要解決農產品加工增值的問題和賣得出去的問題。輕賦稅,是刺激整個農工商業及天下百業。國家看起來賦稅輕了,但生產規模大了,稅收的總量自然就增加了。這是虛減實增的好辦法。薄徭役,是解決勞動力不足的問題。”劉月進一步闡述道。

“好,這些都是基礎性的舉措,隻要做得好,百業繁榮,產品豐盈,國庫充實,百姓增收。那麽,又如何保障這些措施到位呢?”真宗追問道。

“問得好。”劉月道,“接下來就該清吏治。首先讓各級官員都明白官家的方略,把強國富民的理念貫徹到各州各府;其次讓各級官員樹立以民為本的觀念,一切舉措都要圍繞讓百姓過得更好來進行;再次官員要勤政,為百姓興利除害;第四官員要清廉,懲貪腐。”

“對,國家總的來說還是通過各級官員來治理,為民,勤政,廉潔,缺一不可。”真宗歸納道。

“還有一條很重要,就是要倡讀書。鼓勵人們通過科舉考試成才,形成愛讀書、講文明的風氣。我朝已經比前朝增加了錄取進士的數量,實際上還可以增加。甚至可以開童子科,讓孩子們參加考試,激勵孩子們從小讀書識字。同時還可以鼓勵人們學習各種技藝,成為能工巧匠。這樣,我大宋朝方可人才輩出,世代相傳呢!”劉月強調道。

“太好了,月姐。你這一番思考堪稱‘隆中對’,目標、路徑、保障措施都清晰明白,操作性也強。有些地方再細化一下,便可一一施行了。當然,有些可以先做,有些則需一步一步推進。這些年我也悟出了些道理,凡事堅持最難,但非堅持不能出效果,比如這讀書。所以,認準了的事,就堅決去做,持之以恒,定會見到功效。”真宗感歎道。

“我的官家,你說得太好了!我在張府幽居十幾年,讀了萬卷書,真是體會頗深啊!父皇太宗說,‘開卷有益’,真是一點不假。但若不經十年寒窗,反而淺嚐輒止,那也成不了大器。”月兒說。

真宗道:“精辟!根據我自己讀書的體會,結合科舉改變眾多學子命運的現實,我正好醞釀了幾句詩,寫出來給月姐品評!”

劉月歡喜:“好啊!”便為真宗在案上展紙。

真宗用朱筆揮毫疾書: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若遂平生誌,六經勤向窗前讀。

劉月讀罷拍手稱妙:“官家寫得好,寫得真好!簡直寫到人的心坎兒裏去了!實際上,我也是一個因讀書而改變了命運的人。我若不是在張耆家苦讀多年,哪有本事幫官家出謀劃策?”見還沒有題目,又道,“我看可以加個題目,就叫《勸學詩》如何?”

“這個題目好!”真宗由衷地讚歎。

“我覺得這首詩應該以你的名義,昭告天下,也算是倡導讀書的一個開端吧!”劉月建議道。

“好啊,我明天就曉諭朝臣。”

第二天早朝,真宗把這首《勸學詩》公諸朝臣,表達了他鼓勵讀書,重視讀書人的決心。

朝臣一片叫好聲。眾大臣不由得對這位新皇帝刮目相看。作為天下一人,能用如此通俗易懂的詩來勸學、勵學,可謂苦心孤詣,難能可貴。這是讀書人的福氣啊!這大宋開國以來,廢除了許多前朝的陋規。比如開科取士,不再看出身。無論士農工商,子弟皆可應試。從地域看,南方人也不再受歧視,不僅進士日多,而且進入高官行列的也愈來愈多。

於是,眾大臣紛紛將此詩抄錄,傳向街坊民間。一時間竟然傳遍天下,洛陽紙貴,不多時舉國百姓都會誦讀這首著名的《勸學詩》。各地貢院,把這詩刻在石碑上,立於院內,以激勵莘莘學子。當然,這詩還流傳後世,影響了一代又一代讀書人,真可謂千載不朽了。

接著,真宗又下令增加進士錄取名額,開童子科。這童子科不是真宗發明,早在漢代便有,隻不過那時乃是舉薦製。到唐代比較正式,但也幾興幾廢。真宗把童子科製度化,規定考試科目,要求背誦《六經》,並回答問題。

後來在大中祥符年間,還真出了一位神童。來自福建福清的三歲兒童蔡伯禧誦讀詩書,應答如流,一時名動朝野,被稱為“三歲奇童”,授春宮伴讀一職。真宗還親自賦詩一首,名為《賜神童蔡伯禧》:

七閩山水多才俊,三歲奇童出盛時。

家世應傳清白訓,嬰兒自得老成資。

初嚐學步來朝謁,方及能言解誦詩。

更勵孜孜圖進益,青雲千裏有前期。

這詩一出,令天下不少家庭為之振奮,凡有條件者,紛紛讓孩子及早讀書。仿佛後世的“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不管怎樣,真宗鼓勵讀書的舉措,刮起了一陣以讀書為榮的清風,讓好學之人看到了出頭的希望。

沒過多久,真宗又按照“清吏治”的思路,頒布了告誡百官的《文武七條》:

一、清心。要平心待物,不為自己的喜怒愛憎而左右政事。

二、奉公。要公平正直,自身廉潔,拒絕貪腐。

三、修德。要以德服人,以法管人,而不是以勢壓人。

四、務實。為百姓辦事貴在落實,不要貪圖虛名。

五、明察。要勤於體察民情,不要苛稅和刑罰不公正。

六、勤課。要勤於政事和農桑之務,不得慵懶散漫。

七、革弊。要努力革除各種弊端,敢於創新進取。

這七條公布之後,百官肅然。因為這些東西不僅寫在紙上,而且由中書省屬官禦史台監督執行。有違犯的官員,禦史可以隨時彈劾。後來為了監督宰相甚至監督皇帝和後宮嬪妃,真宗又下令設了諫院這個機構,專門負責對這個特殊群體進行監察。

至於“獎農桑,勵工商,輕賦稅,薄徭役”這些富民政策,真宗更是下令一一推出,天下百姓莫不叫好。不但政策好,連老天都來幫忙。那些年,風調雨順,農業連年豐收。豐衣足食,天下太平,舉國上下,果然是頌歌盈盈。

各項改革詔令推行實施順利,真宗和劉月都頗感欣慰。

轉眼就是鹹平二年(999年)。七月,真宗命傅潛為鎮州、定州、高陽關三路行營都部署,張昭允為都鈐轄。這二人,前者是征戰多年的老將,後者是真宗的連襟。讓他們統領八萬雄兵,鎮守北疆,防止遼軍入侵。

果然,到九月,鎮、定、高三路都部署就發回捷報,說是在廉良路大敗入侵遼軍,殺獲甚眾。這廉良路就在今天的保定市境內,當時正是大宋北陲邊關。

宋真宗與劉月閱罷戰報,非常高興,心想即位後第一次宋遼交戰就取得勝利,實屬佳音。不過戰報最後說的一個情況,引起真宗和劉月注意:說是此役擒獲遼軍一個軍官,繳獲許多抄錄的大宋邸報。經審訊,該軍官交代,遼軍經常派坐探潛入宋境,秘密搜集大宋邸報,從中分析宋朝軍事、經濟情報。大宋邸報要送到遼國最高層,包括蕭太後和皇帝都會親自閱讀。這回遼軍就是通過邸報了解到鎮、定、高陽關前線剛換了最高統帥,必然情況不熟,準備不足,因此前來進行試探性入侵。沒想到卻被富有經驗的並州、代州都部署康保裔打了埋伏。

邸報竟然成了泄密的根源!這倒讓真宗和劉月始料不及。

真宗問劉月:“月姐,你博覽群書,可知這邸報由來?”

劉月道:“這邸報源自唐時。唐人孫樵著有《經緯集》一書,書中《讀開元雜報》一文中記載,唐玄宗開元年間就有一種‘報紙’,實際上就是由各藩鎮駐長安機構官吏抄寫並向自己的長官所作的報告,內容涉及皇帝諭旨、大臣奏章、官員任命等情況。由於駐京機構稱藩邸,所屬官員稱邸吏,這種雜報又稱為‘邸吏狀’。到唐代宗大曆十二年,各藩邸被改成進奏院,這種雜報被稱為‘進奏院狀’。”

真宗笑道:“月姐果然厲害,這些都知道。那到了我朝呢?”

劉月道:“到我大宋,基本上承襲唐製。至父皇太宗朝,為了統一內容,太宗皇帝將各府路進奏院合並成一個總的進奏院,各地進奏官便成了朝廷官吏。進奏官抄報的內容隻是由中書省、樞密院和各部提供的朝廷文告、朝政簡報、明發上諭和大臣奏章。因為抄錄的都是在進奏院公開發布的官方文書,所以又稱它為進奏院狀。民間士人嫌這名字太長,習慣稱之為邸報。我也覺得叫邸報比較好。”

真宗聽了,頻頻點頭:“月姐,你這一說,我就明白了。這事我們再想想。”

劉月道:“是要認真思考,對邸報泄密事件到底怎麽處理。官家放心,我也會替你想的。”

沒過兩天,荊湖北路又傳來急報。說嶽州(嶽陽)、江夏(武昌)、漢陽軍(漢陽)等地發生糧商惜售,居民搶糧事件。原因是有大糧商從邸報中了解到,今年兩浙和兩江大旱,糧食歉收,朝廷有可能到荊湖北路大量調糧,會引起當地糧食價格上漲,於是有惜售之舉。而此舉又直接引起百姓恐慌,引發搶購糧食。一個不賣,一個要搶,自然發生衝突,江夏甚至發生百姓火燒米店事件。

又是邸報消息引發的危機!

真宗接報,心頭著急。他一方麵讓中書省提個意見,一方麵征求各部尚書意見。

中書省很快拿出意見:“進奏院隻能抄報中書省發出的文告,對於事涉機密者,不得傳報。違者,以違製論。”這個意見主張嚴管。但誰來判定什麽是機密內容?誰來處理?怎樣日常化監管?沒有說。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意見各異。有的主張廢除邸報,隻由朝廷發布文書,通知各地;有的不以為然,認為這隻是個案,不必太緊張。

真宗看了條陳,感到莫衷一是。還是想聽聽劉月見解,看她想得怎樣了。

回到紫宸殿,真宗對劉月講了中書省和六部意見,說最想聽的是月姐的高見。

劉月笑道:“我哪有什麽高見,隻不過想得深一點而已。”

真宗道:“解決問題就在這想得深一點上。所謂棋高一著,就是這個意思呢!月姐請講。”

劉月道:“這幾天我想了又想,覺得這邸報還是得管,不管不行。不管可能還會出更大的危機,更多的泄密事件;但也不能一禁了之,因為正常的訊息需要下達,朝廷的政策、法令需要百姓知道和遵守,朝廷的惠民舉措也要讓百姓清楚。”

停頓了一下,劉月繼續說:“至於怎麽管,管哪些,得形成製度。我以為,事關軍事機密的文告,比如涉及軍隊調動、軍官任命、武器裝備等諭旨、通報最為重要,因為關乎國家安全;其次是容易引起百姓群體性騷亂的訊息,如有些災情、疫情;再次是容易引起官員和社會動**的改革政策奏章等;還有一些是還在討論的方略等。這些內容均不宜抄上邸報發布。至於誰來管,我覺得由樞密院審定比較好,因為那裏是最高軍事機構,了解軍情等級。操作辦法可以由進奏院在邸報發布的五天前將發布內容上報樞密院,樞密院在兩天之內審閱簽發,形成定本,再發還進奏院,讓官員們抄錄下達。這樣形成邸報五天一個周期,也好按時下達,讓官員們形成習慣,方便運作。不知官家以為如何?”

真宗聽了,拊掌稱妙。第二天朝堂之上,把這幾條按諭旨發布,由中書省擬旨頒行。

這在當時看來並非特別重大的一件事,卻在曆史上開創了一個先河。當代研究新聞史的人,將這一製度稱為“定本”製度,號稱這是中國、也是世界曆史上最早的新聞檢查製度,或稱報紙管理審查製度。

不過,令真宗和劉月始料不及的是,這一製度卻催生了非官方小報的誕生。有官員和普通讀書人,將官方邸報所不刊載的消息、資訊,私自抄寫或用雕版刻印,在社會上發行販賣,借以謀利。這種小報雖然沒有報頭,也沒有標題,但卻頗有市場,以至在大宋屢禁不止,甚至在宋後各朝代相傳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