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闌珊,紫宸殿依然燭火輝煌。劉月見真宗毫無倦意,便繼續全盤托出她的治蜀之策:

“第三策叫與民同利,減賦簡稅。食鹽、絲綢,政府專賣,但滿足朝廷之需後,也要允許百姓買賣謀利;至於茶葉,本來未禁私自貿易,全是地方官員胡作非為,與民爭利,逼民為匪。宜重申政策,還民利益。而且要減輕稅賦,讓民增收。百姓安居樂業了,哪裏還會造反呢?這一點幾年前我們就曾經討論,你也同父皇太宗講過,不用贅述。”劉月言簡意賅。

“對,這是安民富民之舉,執政之基,不可或缺。”真宗道。

“第四策叫作教化蜀人,鼓勵入仕。蜀中本來文風甚盛,文人眾多,漢唐以來名人輩出。隻是我朝平蜀時,殺人甚多,讓讀書人膽寒。眼下當鼓勵蜀人讀書,讓他們通過科舉,入仕做官有出路。當然,我大宋朝並蜀以來,蜀人科舉進士亦不少,太宗皇帝時便有銅山(今中江)狀元蘇易簡,閬州(今閬中)狀元陳堯叟等;你在今年四月又親自點了陳堯叟的三弟陳堯谘為新科狀元。今後我們在朝廷中還應重用蜀人,後人觀之,必然仿效。此路一通,誰還不說官家您的恩典呢?”

真宗聽罷,哈哈大笑:“月姐,你來自蜀中,這一條有點為家鄉人說話的味道呢!”

劉月正色道:“我們不是學過祁黃羊舉賢不避仇與親嗎?隻要德才兼備,多用幾個家鄉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這是治蜀的特殊時期,適當傾斜還是必要的。”

真宗見劉月嚴肅起來,忙道:“月姐,跟你開玩笑呢,我知道你做事絕不徇私,何況這是國家大事。繼續繼續。”

劉月知道真宗說的是玩笑話,也不計較:“第五策叫勤換禁軍,防止勾結。過去駐紮在蜀中的禁軍五至七年才輪換,這個時間太長了。朝廷禁軍如果在一個地方駐紮太久,勢必與地方產生利益關係,這樣一來,遇到有事,處理起來就會因個人利益而大打折扣,影響朝廷命令的執行。因此,可考慮各級將校及士兵兩三年一換。以上這些,就是我考慮的治蜀五策,官家你再斟酌。”

真宗聽完,喜不自勝:“月姐,你這治蜀五策,涉及區劃、吏製、行政、富民、治軍、教育、文化,可謂全麵具體,操作性強,絕對是開啟清明政治,繁榮川蜀之綱領。若不是你長期研究,深思熟慮,豈能有此良謀洞見?我定當一一施行,早日見到川峽大治!月姐,這可是你的首功!”

劉月也頗為興奮:“官家,我不想要什麽首功,我還要替川峽百姓感謝你的隆恩!”

真宗聽得此言,渾身洋溢著一種君臨天下,為民謀福的幸福感。他這一陣來的艱辛與操勞、疲憊,頓時煙消雲散。

鹹平四年(1001年)三月,真宗下令將川峽路一分為四,分置益州、梓州、利州、夔州路。相關機構設置、官員任命陸續施行。後來人們常常把這四路稱為川峽四路,簡稱四川。到了南宋初年時,朝廷正式設置四川都轉運使或四川總領所,統領川峽四路財政;設四川宣撫使、四川安撫使統領川峽四路軍政,“四川”就正式成為川峽地區的大名。這也便是當今四川省名的來曆。

兵變結束後,真宗即命馬知節擔任益州知州兼轉運使,處理善後,安撫民心。到鹹平六年初,又派張詠以樞密直學士身份知益州。這個為川蜀人民愛戴的官員再次知益州,讓百姓歡欣鼓舞。

鹹平五年(1002年)七月,真宗下令增加川峽官員俸祿,以示優待。

此外,食鹽、絲綢、茶葉降低稅賦等與民同利的政策也陸續推出。

這一切措施,都是為了川峽地區的長治久安。這些維護穩定,為民富民的舉措,讓百姓得到了實惠。於是,川峽四路,尤其是益州這個“天府之國”,生產迅速恢複,市場日益繁榮,百業日臻發達。

卻說到鹹平三年,英兒已經十六歲了。劉月這個大姐自然操心她的大事。在川峽動亂得平,真宗心情由陰轉晴的日子,劉月主動提出,讓真宗寵幸了英兒。

之前,劉月悄悄跟英兒說這事,這孩子還十分害羞。劉月對她說:“我同官家好的時候,才十五歲呢!你比當時的月姐還成熟哦!”英兒其實心裏十分樂意,隻是人小不好意思而已,於是紅著臉點頭答應。

劉月親自為真宗和英兒張羅,把紫宸殿裝扮得喜氣洋洋。然後,劉月密授於英兒雲雨之事,特別交代了如何讓男人如癡如醉的妙法,英兒含羞領教。當夜,劉月親自送英兒於紫宸殿,並悄悄在真宗耳畔交代:“官家,英兒膽小害羞,你可要溫柔些哦!”真宗自然含笑點頭,心裏為劉月的大度、貼心而感動。

“你月姐真好,她是個難得的好女人!”真宗由衷地讚道。

“是啊,我覺得她有時像大姐,有時又像我娘!”英兒感激地說。

“我讓皇後給你個名分好不好?”真宗溫柔地對英兒說。

“我不要,除非月姐有了名分。我永遠都不能超過月姐的!”英兒認真地說。

“好,好,有一天,我一定給你倆名分,而且是大大的名分!”真宗像發誓一樣對英兒說。

“我相信官家說的話,知道你對月姐一往情深!”英兒懂事地說。

“哈哈哈哈,我同你月姐都是老夫老妻了。我倒是羨慕你和你月姐情同姐妹的感情。”真宗笑著說。

“是啊,我進宮遇到月姐,簡直是我的福分。今後又有了官家的寵愛,我都要幸福死了!”英兒像孩子一樣滿足地笑了。

從此,紫宸宮有了細微的變化。以前是英兒侍候真宗和劉月處理退朝後的奏折,守著他們商量軍國大事。最後是英兒離開,劉月侍寢。而現在則有些時候,是劉月離開,英兒侍寢。這個時候,無論劉月是多麽大度的女人,她心中或多或少還是有一絲絲的失落。不過,更多的時候,還是劉月留下。這對於真宗而言,是絕對不能動搖的。因為他在軍國大事處理上對劉月的依賴,已經不可救藥。他們更多時間在一起,不是單純的**,而是一種長時間形成的相互支持,相互信任,相互鼓勵,真正是那種相濡以沫的需要。

真宗寵幸英兒的事,郭皇後很快就知道了。她早就曉得這英兒跟劉月好得穿一條裙子似的。為劉月名分的事,郭皇後同真宗鬧得很不愉快,這個疙瘩至今沒有解開。因此真宗很少到皇後那裏去,若不是有個兒子牽掛,可能會去得更少。這一點郭皇後心裏明鏡似的。這下英兒又得到了真宗的寵幸,那劉月是如虎添翼,自己卻又多了一個對手,是更加不受官家待見了。這郭皇後人本不壞,隻是不夠聰明,有些小心眼。但她不從自己狹隘自私的心理去作檢討,反而怪劉月心眼兒多。因而,她更不願意給劉月和英兒名分了。她其實也在等待,她等待真宗再次跟她求情。這樣她也可以有更多的籌碼,可以提出更多要求。至於什麽要求,她自己也沒想好。因為她其實不是一個追求物質的貪婪之輩。她心底的要求,是官家多給她一些愛的陽光和雨露,多給她們母子一些陪伴的時間,甚至,隻要多給她一些笑臉和溫柔,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真宗沒有去求她,他身為一國之君,即使是對自己的皇後,也不會輕易放下麵子去央求的。他認為,一個懂事的皇後,早就應該主動給劉月和英兒名分了,何況他還求過皇後。那事太傷真宗的麵子,他不願再碰第二次釘子。

因此,真宗與郭皇後之間,不由又多了一層隔閡。

不過,劉月和英兒同過去一樣,還是那麽恭謹地對待郭皇後。

這時,劉月身邊,多了一個侍女李氏,小名柳兒。這個杭州來的女孩,比英兒還小兩歲,剛滿十四歲。這孩子長得苗條白淨,鵝蛋形的臉上,細眉鳳眼,十分可愛。說是劉月的侍女,可實際上,劉月還更關心體貼這個女孩,因為柳兒的身世與她一樣可憐。柳兒的祖父李延嗣曾是越王錢鏐手下的一個小官——金華縣主簿。十二歲時,她的父親李仁德和母親相繼病逝,扔下她和八歲的弟弟李用和。後來,她家房產被族人霸占,柳兒和弟弟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再後來,姐弟倆跟著一幫賣藝的輾轉到了開封。可有一天,柳兒卻和弟弟走散了。因此,柳兒一邊跟著賣藝的夫婦謀生,一邊尋找弟弟。可是偌大一個京城,到哪裏去找弟弟的影子?兩年來竟毫無音訊。也許是劉月跟她有一世因緣,前不久劉月隨真宗臨幸大相國寺,出來時無意中看到了這個在寺前賣藝的女孩,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她當即請求真宗允許她把這個女孩帶回宮,做她的侍女。真宗當然一口答應。因此,柳兒來到了劉月身邊。從流浪兒到皇宮侍女,柳兒恍如隔世一般。她從英兒口中得知是劉月把她拉出苦海,不由得感激涕零,把真宗和劉月視為重生父母。她心裏暗暗對自己說,為了報答真宗和劉月,今後無論讓她做什麽,她都無怨無悔。很快,劉月對柳兒的疼愛,讓柳兒與劉月情同母女。不過,劉月還是讓柳兒同英兒一樣,叫她月姐。從此,月兒、英兒和柳兒,就成了穿一條裙子的鐵姐們兒。

轉眼已是鹹平四年暮春。此時呂蒙正再次封相,兵部侍郎向敏中同為宰相;中書侍郎、宰相李沆加封門下侍郎。同知樞密院事王旦被提升為工部侍郎,參知政事,即副宰相;高瓊為殿前都指揮使。原翰林學士王欽若提升為左諫議大夫,也成了副相。

一天下午,真宗在後宮與劉月商議朝政之事。劉月對真宗說:“官家即位以來,明確了施政目標,陸續推出了新政,至今也頗見成效;川峽平定,蜀中治理繁榮之策也開始實施。這些都是務實之策,必不可少。如今四海太平,正好做點務虛之事呢!”

真宗道:“月姐說的是。你認為當做什麽為上?”

劉月道:“這些年,我熟讀《太平禦覽》,此書包羅萬象,百科齊全,是父皇太宗朝一大壯舉。不過以我之見,尚意猶未盡,官家大可再續巨著,顯我朝文治之功呢!”

真宗聽了,大為興奮:“月姐想必又有妙招,快說來聽聽。”

劉月笑著說:“我還是拋磚引玉,一切聽官家總裁。”

真宗也笑了:“月姐也學會吊我胃口了,快說吧!”

劉月正色道:“好,不開玩笑了。《貞觀政要》中,唐太宗有論寫史的一段話,‘其有上書論事,詞理切直,可禆於政理者,朕從與不從皆須備載’。就是說寫史書,首先應該對為人君者理政治國有參考價值,事情要說清楚,道理要講明白。至於人君是否按照這樣去做,那就要審時度勢了。”

真宗道:“這的確很有道理!”

劉月接著說:“因此,我想應該編寫這樣一部巨著,從我朝以前的書籍中,把曆代君主艱苦創業的經曆,取得政權的謀略,贏得戰爭的韜略,治理國家的思想,行政理政的舉措,強國富民的政策,管理國家的製度,識人用人的方法等,無所不包,並統統以事例的形式,摘錄下來,形成千卷規模。我們做任何決策,都可以在書中找到前人的案例,以幫助我們參考曆史結果,下決心做與不做,怎樣變通去做。”

真宗聽到這裏,非常高興:“月姐,你這個想法太好了!就是要分門別類,查找簡便,有利借鑒。”

劉月說:“官家,你真是一針見血。也就是要什麽,就可以直接找到什麽,省得到浩如煙海的史籍中去大海撈針。說一個簡單的,比如我們要另改一個年號吧。我們把前人用過的年號,全部搜羅齊備,放在書中。今後要用新年號,便可查閱,不致與前人重複。官家還記得太祖伯伯朝的事吧?開國時用的年號為建隆,三年後改為乾德。後來翰林學士竇儀指出,乾德這個年號前蜀王衍用過,連宰相趙普都不知道。弄得太祖伯伯很是尷尬,說出一句‘宰相還是要用讀書人’的名言。倘若我們有了這樣一部書,怎會出如此笑話呢!”

真宗聽得此言,不覺有些肅然:“月姐,你這個例子舉得太好了,我恨不得馬上就讀到這樣的書。”

劉月接著說:“尤其重要的是,要把唐以來至我大宋朝一統江山之前各國的事例記述翔實,這就體現了一個新字。一部有用的書,就往往貴在一個新字。”

真宗聽罷,簡直已經歎服了:“好好好,月姐,我已經迫不及待了。你看這事找誰來做比較合適呢?”

劉月胸有成竹地說:“我看由參知政事王欽若來領頭做就很合適,翰林學士楊億可以做他的副手。”

真宗道:“如此甚好!月姐有沒有想過這部書叫什麽名字呢?”

劉月答道:“既然是書名,還是雅一些好。皇家藏書的地方,叫作冊府,因此可用冊府二字說明來源;這書的編纂是為了借古鑒今,更好為君為臣治理國家,富民強國,也就是探求國家未來。古人以龜為吉祥占卜之物,探求未來之物,我們不妨借用過來名之為龜;這部書一定要成為曆史上的巨著,為我朝增光添彩,因而這‘龜’就是最大的‘龜’,可稱為‘元龜’,合起來就是‘冊府元龜’。官家以為如何?”

真宗不禁喝彩:“好!這名不僅雅致,而且有氣勢,有文化,有學問,真是大妙!”

隔日,真宗下旨,命王欽若、楊億領銜,籌備編纂《冊府元龜》一書。真宗還專門召見二人,將劉月的上述想法一一告之。二人心領神會,自然照此辦理。他們當然不會清楚,實際上這書背後的總策劃、總編纂,乃是劉月這個當時還不為人所知的沒有名分的天才宮女。

經過充分籌備,王欽若與楊億等從景德二年(1005年)開始主持修纂《冊府元龜》,曆時八年始成。《冊府元龜》共千卷三十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六門,它雖與《太平禦覽》卷數相同,但各卷容量較大,所以總字數約超《太平禦覽》一倍,有九百四十餘萬字。此書內容自上古至五代,按人事人物,分門編纂,以年代為序,凡君臣善跡、奸佞劣行、禮樂沿革、法令寬猛、官師議論、學士名行,無不具備,可以說概括了全部十七史。後人將《冊府元龜》與《太平廣記》《太平禦覽》《文苑英華》合稱“宋四大書”。

真宗與劉月謀劃了這一件文治大事,不由心中大快。不過,他們的這種欣喜,很快就被悲喜交加與君王的無奈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