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沙漏日夜不停,轉眼到了鹹平六年歲末。

六年過去了,真宗唯一的兒子趙佑長到了九歲。這些年真宗在劉月的背後襄助下雄心勃勃,治理國家屢有建樹。然而,他自己的家庭之樹就不那麽枝繁葉茂了。這幾年,郭皇後又生了一個女兒,可惜不久就夭折了;英兒頭一年才為真宗添了一個女兒。至於劉月,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為真宗開枝散葉了。

老天有時候真不公平。你越是珍貴寶貝的東西,就越是容易被剝奪。鹹平六年(1003年)十一月,這個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趙佑突然一病不起。這個當時唯一可能成為皇位繼承人的趙佑生病,牽動了整個後宮,也牽動了朝廷上下。太醫院丞和眾多太醫會診,竟然不知究竟得了什麽病。方子開了無數,湯藥喝了無數,但皇子的病就是不見好轉,到十二月,反而一天天愈見沉重了。最後竟致昏迷不醒,水米不進。

郭皇後生了三個皇子,老大和老三都夭折了,把個趙佑視為**似的。這回趙佑病重,心中早已沒有了主張。本身不算很結實的身體不堪重負,以致臥床不起。

真宗與劉月自然也是憂心如焚。因為趙佑可是皇嗣中的獨苗,大宋未來的希望。由於真宗要上朝理政,劉月為郭皇後母子就操心更多。除了千方百計求醫問藥,劉月還親自守在郭皇後床前,衣不解帶地伺候。

這天晚上,是臘月十五。寒冬裏,一輪淒清的明月掛在天上,後宮裏一片寂靜。劉月將一個小案幾擺在庭院當中,案上焚著香,燃著燭。香煙嫋嫋,燭光閃爍。冷冷的月光傾灑在院子裏,似雪如銀。劉月獨自一人,赤足跪在冰涼的石板上,素麵披發,向上天祈禱,願蒼天保佑郭皇後母子平安,為大宋保住皇嗣。這一跪,就是整整兩個時辰。劉月的頭發被露水打濕,劉月的臉上掛著冰霜。但她的赤誠,溫暖著這個冬夜。

這一幕,被郭皇後的侍女看到了,並稟報了郭皇後。

也許,蒼天不懂劉月的誠心;也許,蒼天太懂劉月的誠心。總之,一切的努力都未能改變皇子趙佑的命運。幾天後,趙佑年僅九歲的稚嫩生命蓓蕾,在親人們的痛哭聲中,在舉國百姓的惋惜聲中不幸凋零。

為了安慰郭皇後,劉月強忍自己心中的難過,想方設法地開解,掏心掏肺地表白。劉月對郭皇後說,一定勸官家以後多多陪伴皇後;皇後是多子的福相,今後一定還會為官家生下皇子。

劉月和英兒、柳兒等精心的伺候、關懷,加上真宗不時的溫存,終於讓郭皇後緩過氣來。在病**的這些日子,郭皇後除了關心兒子、追憶兒子,便是在想劉月的為人。她把這六年來同劉月相處經曆的事情捋了一遍,發現劉月沒有什麽對不起自己,反而事事向著自己,對自己恭敬有加;而自己對劉月呢,不僅未給任何名分,還總是不給劉月好臉色看。這到底是為什麽呢?說到底還是女人的妒嫉,她妒嫉劉月比她漂亮,比她有才,比她更受官家寵愛!對了,這最後一條才是最根本的,最重要的!但事實證明是自己錯了,劉月並沒有倚仗官家的寵愛在自己麵前有任何的不恭,有一丁點兒的狂妄。而且,劉月總是勸官家多多寵幸自己,關心自己。尤其是這次皇子和自己生病,劉月的表現強烈地震動了自己心中那根柔軟的弦。郭皇後家教甚好,人本善良,她如夢初醒,她覺得自己欠劉月的太多,她要把應該屬於劉月的東西,全部還給她。她不僅要給劉月名分,而且還要一次性給個大大的名分!

諺語說,隻要心誠,石頭也可以開出花來。於是,在景德元年(1004年)新年佳節過後,郭皇後主動對真宗表示,要封劉月為貴妃,也同意給英兒一個名分。

真宗大喜過望。趕緊手詔,封劉月為貴妃。他要在他心愛的月姐正月初八生日之前,送她一份厚禮。

這貴妃乃一品之尊,是皇後以下的第一嬪妃。按當時製度,任命後宮嬪妃三品以上者,須宰相同意。真宗命使者速將手詔送給宰相李沆簽署。李沆看了真宗手詔,緊皺眉頭,一言不發。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著詔書放在燭火上點燃,一縷輕煙升起,詔書頃刻變為灰燼。宦官使者大驚:“李相爺,你這讓我回去如何對官家交代?”李沆說:“你對皇上說,李沆認為不可以。”

使者如實回報真宗。真宗默然,一片希望化為失望。他尊重李沆,信任李沆,不僅僅因為李沆當過他的老師,而是因為李沆的確閱人閱事無數,判斷非常準確,後來往往應驗。

真宗隻好退而求其次,暫時封劉月為四品美人。真宗在劉月麵前頗有些不好意思,苦笑著說:“月姐,我本想這一次彌補七八年來的遺憾,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劉月知道,這不是真宗的錯,是宰相李沆不同意。通過這事,劉月也意識到,即便是在後宮的競爭中,也少不了朝臣的支持,尤其是宰相的支持。她從此暗暗留意,如何贏得宰相們的好感。於是她安慰真宗道:“官家,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祖宗定的規矩哪個都得照辦。這麽多年什麽名分沒有不是也過去了嗎?隻要有官家您的疼愛,什麽都不重要了。四品就四品吧,我很知足了。你也封英兒為美人吧!”

英兒聽說後,卻死活不幹。她對真宗說:“官家,我怎麽能與月姐平起平坐呢?我才來多久啊?”

真宗無奈,隻好封楊氏英兒為五品才人。他暗暗地為這兩個女人的寬容、厚道與謙讓喝彩不已。他也慶幸自己的後宮有劉月這樣識大體、顧大局、能出奇謀的女人。

不過,劉月對於李沆來說,就不是慶幸,而是憂慮甚至恐慌了。作為真宗的老師,他就像看透一條水流清澈的小溪一樣,知道真宗的真實水平。真宗愛讀書,人聰明,博聞強記,但是,他也曾經十分貪玩,喜歡遊樂。當然,李沆明白,這也是當年真宗還沒有得勢時的表象。但真宗即位後陸續作出的一係列新舉措,絕非他這個學生自己想得出來的。李沆知道,盡管真宗也要大家獻計獻策,但那些東西一定不是臨時征集來的,而是有人深思熟慮多年的結果。因為真宗在他麵前有時也會說漏嘴,就是有人在他背後支招!而且他在當太子賓客時,就知道有個劉月在真宗背後暗暗出謀劃策。李沆是一個非常傳統的宰相,他可以容忍皇上不那麽英明睿智,但絕對不能容忍後宮有人幹政!哪怕這個女人才智超群,毫無私心。在他的眼裏,皇帝的女人就是女人,隻可以在後宮裏養著,玩兒著,為皇帝生兒育女,精心伺候皇帝,再聰明也不能參政。因為那個武則天離大宋還沒多久,這樣的教訓太深刻!因此,他不能讓劉月一下子成了一品貴妃,在後宮一人之下,眾人之上。

不過,李沆想錯了,他可以暫時不讓劉月當貴妃,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在真宗心中的地位,也不能改變她在後宮的地位。她雖然隻是四品美人,可在後宮還是一人之下。就連郭皇後都在想,我都不在乎了,那個宰相李沆還在乎什麽嘛!當然,這郭皇後與李沆想的完全不是一個層麵的問題。因此,處理的方式自然也就南轅北轍了。

李沆這樣處理劉月的升遷,除了履行宰相的職責,更有一種社稷重臣的使命,還有一種識人的自信。太宗曾對他有個評價:“李沆風度端凝,真貴人也!”

李沆入仕以來,可謂一帆風順,官場得意。李沆的父親李炳,曾在太祖征金陵時擔任後勤官,讓太祖頗為讚賞,後來當了侍禦史。李沆小時就非常好學,而且誌存高遠。李炳對人說:“這娃娃今後一定大有出息,可以位至宰輔。”太平興國五年(980年),太宗欽點李沆為三甲進士。雍熙三年(986年),右拾遺王化基上書自薦。太宗對當時的宰相說:“李沆、宋湜,都是當朝飽學之嘉士,讓他們也同王化基一道參加中書省的專門測試吧。”結果讓太宗非常滿意,任命他們都為右補闕、知製誥,成為太宗身邊的大秘。不但如此,太宗對李沆特別喜歡,把他從三人的最後提到第一,每人賜錢百萬之巨。他聽說李沆家貧,欠債甚多,另外又賜三十萬錢,用於還債。第二年,又將李沆升為翰林學士。可以說,對李沆而言,簡直是皇恩浩**。到淳化三年(992年),李沆便榮登副相之位。再後來,太宗又讓李沆成為真宗當太子時的老師之一。真宗即位後,李沆先任副相,鹹平元年十月,李沆就當上了宰相。

由此,李沆把牢記太宗教導,全力輔佐好真宗作為人生最大的要務。他在真宗麵前,也一向直率無藏。真宗曾問李沆,為什麽他從來沒有密奏。李沆回答說:“我身為宰相,對於公事,有什麽就說什麽,何必還要密奏。有些大臣密奏,不是說別人的壞話就是說些吹捧皇上的話,臣常常不屑並深感厭惡,怎麽會有這種不良之舉呢?”

李沆為相,王旦參知政事時,因為西北打仗,常常忙得錯過飯點,很晚才有時間吃飯。於是王旦感歎道:“什麽時候才能過上太平無事的日子啊!”李沆卻說:“年輕時多些辛勞憂慮,可以警醒我們居安思危;如果真的四海承平,大家喊平安無事的時候,恐怕朝廷內就要鬧出事來!邊患除去,也許皇上就會生出奢侈之心了。”因此,在國內沒有什麽大事的時候,李沆經常把哪裏遭了水災,哪裏又遇了旱災,哪裏又有盜患等事情上奏。而王旦卻認為,這等雞毛蒜皮的事何必去麻煩皇上呢?李沆卻正色道:“皇上年輕,應當讓他知道治理國家的艱難。否則,他血氣方剛,以為皇上好當,即使不縱情聲色犬馬,也會搞那些大興土木,建造樓堂館所,或者窮兵黷武,封禪祭山的玩意兒。我老了,可能看不到了,但也許就是參政你今後憂慮的事呢!”後來,此話果然應驗。王旦不禁感歎李沆的先見之明:“李文靖真聖人也!”

李沆料事如神,屢屢應驗;識人洞若觀火,更是不假。寇準是丁謂的老上級,關係很鐵,而且丁謂的確素有才能。寇準多次向李沆推薦丁謂,說他如何有才,堪以大用,但李沆就是不提拔丁。後來寇準專門問李沆這是為何。李沆回答寇準:“仔細觀察丁謂的為人,恐怕不能讓他擔任更高的官職。”李沆認為丁謂雖然有才,但為人奸詐,小人一個,要是得誌,必定作亂朝廷內外。而寇準卻跟李沆抬杠說:“像丁謂這樣的人才,難道又是宰相你所能夠永遠壓製在下層的嗎?”李沆知道寇準的牛脾氣,不想同他抬杠,於是笑笑說:“今後你後悔的時候,也許會覺得我的話是對的。”果然,後來這位高傲的寇大人,真的栽在丁謂這個自己曾經的下屬手裏。

不要說寇準推薦,就是皇上親自說情要提拔的官員,隻要李沆認為不稱職,他也堅決抵製。駙馬都尉石保吉,是開國功臣石守信的次子,太祖皇帝的女婿,也就是真宗的堂姐夫,是個響當當的“官二代”、皇家人。在真宗即位以後,石保吉已經當到武官的最高級別了。但石保吉還想加個名譽頭銜:同平章事,人稱“使相”。也就是最高軍事長官兼宰相,但不管宰相的具體事務。真宗同李沆說了這事。但李沆卻說:“賞罰分明,必須有理由。石保吉並無攻城略地的功勞,如果隻因為他是皇親國戚,便讓他擔任使相,恐怕會引起朝中議論,皇上就很難把這事擺平。”後來真宗又幾次提起這事,李沆始終不鬆口,還是用這幾句話回答。真宗無奈,隻好罷議。

不讓劉月當貴妃,是為了防止後宮幹政;壓製丁謂當高官,是為了防止奸臣亂政;阻止石保吉封使相,是為了防止皇帝無功封官私政。李沆生前在任時,成功地達到自己堅決的目的。然而,在他去世後,這三位,均一一攀上後宮或人臣的頂峰。此乃後話不表。

盡管李沆對真宗的幾次任命投了反對票,但真宗卻並不記恨李沆,依然對李沆執師傅之禮,倚重如初。真宗明白,李沆為人做事,毫無私心。

劉月對李沆也是敬佩有加,覺得他是大宋難得的賢相。因為劉月讓兄長劉美派人了解過李沆平時的生活。別看李沆在朝廷裏兩眼如炬,百事通曉,但他對自己家裏的事,卻往往視而不見,甚至可以說漠不關心,幾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比如他的宰相府,前廳狹窄,隻容一匹馬轉身。有人說他,你咋個就不修寬一些呢,這哪像個宰相府嘛!李沆卻說,這個房子最終還不是要留給兒孫。這個前廳雖然作為宰相府是窄了些,但作為普通人家來講,還是不錯了嘛!

不僅如此,他的府第如果哪裏牆壁有損,或者破了個洞,等等,李沆是絕對不會管的。有一次,他家花圃的圍欄壞了。宰相夫人不讓管家告訴李沆,看他自己是否會注意到。李沆上下朝天天從那裏路過,就是視若無睹。最後夫人實在忍不住了,對李沆說:“你難道就從來沒有看見花圃的圍欄壞了嗎?”李沆回答道:“我天天想的都是朝廷大事,豈能夠因這樣的小事讓我操心?”

然而,天有不測,人有不預。李沆這位忠心為國、赤誠為君的賢相卻天不假年。當年七月的一天,李沆正在等待上朝的時候,突發疾病,被送回家中。真宗聽得消息,十分著急,馬上命太醫到李沆家為其診治。為了解病情,真宗不斷派人前往李沆家中探望,甚至前一個使者還沒回來,後一個使者又派出去。第二天,真宗又親自前去探視,並賜銀五千兩。此時,李沆已不能言語,隻是緊緊握住真宗的手,兩眼直瞪著真宗,似有千言萬語要交代。真宗心裏,如同刀絞,師生之誼,深如大海,生離死別,淚飛如雨。真宗離開李府,剛剛回到宮裏,便有使者飛馬來報,說李沆已經去世。真宗大驚,馬上又驅車前往李府。真宗在李沆靈前慟哭不止,聲淚俱下。他一邊哭,一邊對左右大臣說:“李沆身為大臣,忠良淳厚,始終如一,可老天不公,不能讓他長壽,真是令人悲傷啊!”說完又失聲痛哭。見真宗如此悲痛,左右大臣,無不掩麵而泣。

為了哀悼李沆,真宗廢朝五日。追贈李沆為太尉、中書令,諡文靖。李沆去世後,真宗將李沆的三個弟弟李贄、李源、李維,李沆的兒子李宗簡一起升官;甚至李沆的外甥蘇昂,妻兄之子朱濤都沾光賜了進士出身。李沆生前大公無私,死後也算哀榮隆盛了。

李沆倒是西赴蓬萊了,可緊接下來真宗和劉月將麵臨真宗即位以來最為嚴峻的政治、軍事考驗。這一次大考將決定大宋今後百餘年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