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相李沆已去,相位何人可繼?軍國大事何人可問?真宗因此頗為躊躇。遂與劉月劉美人商量。劉美人略一思忖,對真宗說:“你身邊不是正好有一合適人選嗎?”真宗一時想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位呀?”“你的老部下畢士安呀!”劉美人答道。

真宗恍然大悟:“對對對,我怎麽把他給忘了!好好好,畢士安才學過人,忠厚正直,老成持重,於軍國大事見解獨到,確有宰相之能。”遂下詔提拔翰林侍講學士兼秘書監畢士安為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即副相。

畢士安可謂老臣,早在乾德四年(966年)二十九歲時就高中進士。後來當過太宗大秘,即知製誥。真宗還是壽王兼開封府尹時,太宗將畢士安派去輔佐他,任開封府判官。真宗成為太子後,畢士安也跟著升官。待到真宗即位,命畢士安權知開封府事,兼工部侍郎和樞密直學士。經過各部和地方知州等多崗鍛煉後,畢士安又回到真宗身邊,擔任翰林侍讀學士,景德元年初兼秘書監。為對付遼國入侵,畢士安曾上疏真宗,獻上選將、餉兵、理財等五策,真宗與劉美人同閱後,認為見解深透,非常讚賞。

七月的一天,畢士安入宮拜謝真宗。

真宗滿麵笑容地對畢士安說:“你先別忙謝恩,好事還在後麵,我還要讓你當首相呢。”

畢士安一聽此言,再次叩首。

真宗讓畢士安坐下說話。這時的真宗,駕馭朝臣已經頗為老練了。他對畢士安推心置腹地說:“朕早就想讓你當我的輔相了,如今乃多事之秋,我還想找一個與你一起共事的宰相,你看朝中哪位大臣合適呢?”

畢士安似乎胸有成竹,即刻回答真宗:“當宰相的人,應當胸懷寬廣,忠君愛國,不謀私利,知人善任。臣愚鈍老朽,實在不堪如此重任呢!寇準忠義並兼,深謀遠慮,敢於擔當,善斷大事,真有宰相之才呀!”

“聽說寇準個性太強,雖然剛直不阿,但常常固執己見,愛發脾氣。”聽到畢士安推薦寇準,真宗心中暗喜。他同劉美人討論過,當年太子儲君之位,全靠寇準一言九鼎得來,從個人感情來講,對寇準向有感激之情;寇準對父皇和自己忠心耿耿,才能、膽識和擔當也是公認的。真宗本來早就打算讓寇準擔任宰相,而且這些年也在繼續讓寇準多崗鍛煉:鹹平三年春把寇準從知鳳翔府調回刑部任職,接著又讓他接替李沆權知開封府;鹹平六年再把寇準升遷為三司使,總理全國財政,其地位僅次於副相。不過,真宗還是擔心寇準鋒芒太銳,要聽聽畢士安這樣的老臣的意見。因此,真宗故意這樣說。

聽得真宗此言,畢士安離座再拜,正色答道:“陛下,寇準這個人剛正直率,疾惡如仇,豪放不拘小處,慷慨素有大節。為了國家朝廷,他不惜自身遭毀;秉持公正,尤其痛恨奸邪。這些難得的品質,朝廷上下,沒人能超過他。正是因為如此,他自然不被世俗之人喜歡,自然會被小人詬病。今天下雖然和平,人民安居樂業,但西北之敵,邊境之患,正需要寇準這樣的大才去平定呢!”

真宗聽罷,轉疑為喜:“好,就按你說的辦。你們搭檔,正好以你長期以來的威望,鎮住寇準的剛戾之氣。”

真宗回宮,同劉美人說了畢士安推薦寇準共同擔任宰相的事。劉美人點頭道:“官家此舉甚當。但一定要讓畢士安排在前麵,任第一宰相。這樣才能抑製寇準的短處。”真宗稱善。

八月,真宗詔命畢士安、寇準同為宰相,畢士安兼任監修國史,排在寇準之前。同時還任命宣徽南院使王繼英為樞密使,同知樞密院事馮拯、陳堯叟同為簽署樞密院事。實際上,馮、陳二人是以此身份參知政事,也就是相當於副相。李沆去世後,再沒人阻止真宗,於是,石保吉也終於如願以償,以武寧軍節度身份當上同平章事,也就是“使相”。

真宗也許是個運氣“超好”的皇帝。大宋朝廷重大人事問題剛剛安排妥當,九月,那遼國便異常隆重地前來“朝賀”。遼國蕭太後親自領銜,皇帝耶律隆緒擺開禦駕,悍將蕭撻覽為全軍統帥,率領二十萬大軍風煙滾滾地殺奔大宋而來。撻覽縱兵分襲威虜(今河北徐水北)、順安、北平三軍;再侵保州,攻定武。東北邊境,警報一個接著一個飛來,一場世紀大戰的陰雲,濃濃地籠罩著大宋江山。

真宗接報,一麵命前線各位將領堅決抗擊退敵,一麵讓朝中討論是否再次親征。寇準是個堅決的主戰派,他不但力主親征,還主張盡快親征;而畢士安則認為親征有必要,但可以緩一緩,最好到仲冬關鍵時刻再出發。副相王欽若、陳堯叟等則認為皇上萬乘之重,不必親征。但既然兩位首相都讚成親征,真宗最終下定決心,同意畢士安意見,出征時間稍緩。

實際上,遼軍雖然氣勢洶洶,但第一階段的戰事並不順利。宋軍前線將領都汲取了上次傅潛畏敵怯戰遭到嚴懲的教訓,作戰一個比一個英勇。在閏九月、十月裏,遼軍攻擊威虜、順安、北平、保州、莫州等接連失利,又在岢嵐軍被宋朝大將高繼勳殲滅數萬騎兵。

銳氣受挫,蕭太後十分焦躁。降將王繼忠獻策道:“不如與宋朝議和,獲得戰爭賠償也是勝利。”蕭太後覺得此言有理,命王繼忠寫信,將有意議和的消息轉達宋廷。

王繼忠曾是真宗任太子時的侍衛官,頗受真宗喜愛,後屢屢提拔,直到高陽關副都部署。鹹平六年(1003年)四月,王繼忠在與遼兵大戰中,孤軍奮戰,力竭被俘。蕭太後見他是個英雄,派人屢次勸降。王繼忠終於降遼,受任戶部使。雖然身在遼國,王繼忠依然思念故國,不願祖國長期遭受戰亂,因此,他力主講和。得到蕭太後旨意,王繼忠給真宗修書一封,表達了自己思念祖國的心情,表示了遼國願意議和的態度。他又給鎮守莫州的宋朝將領石普寫了一封信,請石普將書信轉送真宗。

真宗得到王繼忠信,心上猶豫不定。眾大臣多認為此乃緩兵之計,實不可信。寇準慨然道:“我軍方挫其銳氣,議什麽和?不如趁勢集中兵力,與遼軍決戰!”

畢士安卻認為,遼國議和可信。他對真宗說:“我們應該作兩手打算,既要立足於戰,也要準備和。戰是為了不戰,和也是為了不戰,以不戰而退敵之兵,方為上策。因此,我們應當保持和談的通道。”

真宗道:“遼國大兵壓境,驕悍橫行,一場大戰恐怕不可避免。”

畢士安答道:“臣聽一個投降過來的遼將說,雖然這次遼軍深入我境,但屢受挫敗,頗為沮喪。但他們如果就此撤兵,又引以為恥,絕不甘心,甚至不惜冒著被他國乘虛而入攻其巢穴的危險也要堅持下去。因此,他們請和的意願應該是真實的。請陛下回書王繼忠,同意遼國請和。”

真宗點頭稱是。遂手詔王繼忠,許其請和。

晚上,真宗回到紫宸宮,與劉美人討論戰與和的問題。

劉美人對真宗說:“官家,這一陣,我也在思考對遼之戰的策略。自古交兵,非為好戰,無非為利為益。”

真宗道:“月姐,你一針見血,說到戰爭的根本要害了。”

劉美人繼續說:“因此,戰爭無非為奪取土地、資源、人口、牲畜、財物等,或者迫使戰敗者賠償戰爭損失,獲得經濟利益。”

真宗點頭:“非常正確。戰爭的背後,必然是經濟上的利益關係。”

劉美人以肯定的語氣說:“官家,依我看,這次遼國講和的意義比打仗的意義更為重大。”

真宗有些不解:“這又是為什麽呢?”

“遼兵入寇,每次都並非為攻城略地,而是以掠奪人畜,搶劫財物為主。這次提出和談,想必是為長期利益考慮。”

真宗有些領悟了:“對,有道理。那我們該如何應對呢?”

劉美人胸有成竹地分析道:“如果選擇戰,我大宋此役集中精銳,全力抗擊,有可能打勝,擊潰遼軍。但也很可能兩敗俱傷,大家元氣受損。關鍵的問題在於,這一仗之後能否解決長治久安的問題。倘若不能解決,他今年敗了,明年又戰;明年敗了,後年再戰。遼宋戰爭頻仍,大宋損失不斷,勢必無可估量。因此,這不僅是關乎一城一地、一戰一役的問題,而且是關乎大宋長治久安、人民安居樂業對和平環境需要的問題,關乎大宋經濟社會長期發展對邊境安定需要的問題。”

真宗聽到這裏,不禁肅然:“月姐,你分析透徹,這的確是大宋政治、軍事、經濟、民生上的戰略問題。”

“對!”劉美人繼續分析:“古人雲,兩利相比取其重,兩害相比取其輕。遼國這次來一是為土地,二是為財物。否則,絕對不會同意講和。土地當然一寸不能讓,因為這是底線。財物可以考慮,因為漢唐都有和親、贈銀緩和敵對關係的先例。因此,對遼是戰還是和要算好兩筆賬。第一筆賬是算給自己人聽的。大宋每年給遼國一筆白銀和一批絲絹,雙方罷兵休戰。對我們而言,損失的是一定數量的財物,換得的是長久的和平。第一,國土保持完整,地盤沒有減少,維護了國家的主權和尊嚴;第二,邊境人民免於戰火,安居樂業,發展生產,增加財富;第三,減少了巨額的軍費開支;第四,減少了軍人傷亡,也就減少了巨額的撫恤、醫療費用;第五,人畜、財物不再被敵軍劫掠,城市、鄉村不再遭毀損,減少了巨大的戰爭損失。可能僅此五項中的最後一項,就足以抵銷我們給予遼國的錢物的價值。當然,可能會有人認為我們朝廷軟弱,誤解我們的策略。甚至後人也會誤解我們今天的決策,但隻要我們能最終實現強國富民的目標,一切曆史責任的承擔都是值得的。”

“這個賬算得太精彩了,足以說服自己人!”真宗拍案叫絕,“那第二筆賬如何算?”

劉美人也十分興奮:“第二筆賬是算給遼國君臣聽的。遼國和大宋打仗為了什麽?無非還是為了得到財富。即使是得到土地,也是為了土地上的財富。但打仗的成本是很高的,既要花錢,又要死人,而且還有巨大的風險,打不打得贏,能不能獲得財富還說不定,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多了去了。如果不打仗每年就能得到一筆巨額財富,這是不是很劃算呢?當然是太過劃算了嘛,其實得到的不隻是這一筆財富,而是相當於得到許多筆財富:第一,不打仗就可以節約巨額軍費花銷;第二,不打仗可以節約巨額撫恤、治療費用;第三,不打仗不死人更多家庭團圓,減少人員損失,發展生產,增加財富,同時國人高興;第四,你拿得到的財富和節省下來的財富用於朝廷消費、國民消費,又可以節省一大筆國家財政支出,你再用這些錢去鼓勵百姓養殖牲畜,發展商貿,又可以增加更多的財富。你這簡直就是無本萬利呀!這樣的好事傻子才不幹呢!

還有,遼國同大宋成了兄弟,和平共處,商貿互通,百姓交流,啥東西都有了,財富還會增長。如果有別國侵犯我們任何一國,我們兩個大國聯合抗敵,天下哪裏有敵手呢?”

真宗越聽越激動:“月姐,你這個賬越算越奇妙。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用對方的利害關係說服對方,簡直就是觸龍說趙太後之絕詞呀!”

“這隻是利誘,還要恩威並施才行。”劉美人道:“如果硬要打,我們也不怕。我們的皇帝才三十幾歲,正值盛年,英明睿智,目標遠大,正想做威加海內的明君;我們有百萬精銳的禁軍,還有精良的兵器;我們人多,兵源廣大,死一個,增一雙;更重要的是,我大宋君臣一心,國人一心,誓死保衛國土。這人拚起命來,萬夫莫當。到時候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哈哈哈哈!”真宗聽罷,不禁放聲大笑,“好好好,這一席話果真義正辭嚴,慷慨激昂,說出了我的心聲,說出了我大宋君臣百姓的心聲!月姐,就按你說的辦,既備戰,也備和。我明天就安排人前去遼營議和。”

第二天,真宗命樞密院推薦前去遼營議和人選,這個人級別不能高,不然讓遼人認為我們太看重此事。樞密使王繼英正在考慮派誰去,恰好看見侍從官裏的右班殿直曹利用來匯報公事。他素知曹利用口齒伶俐,能言善辯,而且頗有膽識,不由心下大喜,暗道,就是此人了。於是向真宗報告打算派曹利用前往遼軍議和。

真宗對曹利用毫不了解,心中無數。對王繼英說:“議和可是軍國大事,要慎重,可不要隨便派一個人去呢!”

經過慎重考察,王繼英再次向真宗推薦曹利用,說此人一定會不辱使命。

既然王樞密使打了包票,真宗也就放下心來。為了方便議和,立即將曹利用提拔為閣門祗候、崇儀副使,雖然隻是從八品武官,但屬皇帝身邊的近侍,代表皇家沒有問題。

真宗還特別召見曹利用,對曹囑咐道:“遼兵此次入侵我大宋,要麽為土地,要麽為錢財。關南那片國土,早就是我中國的了,斷然不可能再讓他們拿回去;如果說以金錢玉帛賜予他們,曆史上是有這種先例的。你明白嗎?”於是,真宗把劉美人替遼人算賬那番話告訴曹利用,讓他視情況靈活運用。

曹利用恭敬地對真宗說,他一定謹記皇上教誨,並慷慨激昂地表示:“微臣此去,代表的是大宋和皇上。遼人若貪心不足,妄圖他求,臣就是寧死,也不會喪權辱國的!”

真宗聽得此言,也不由為之感動,遂對曹利用讚許有加。

渴望建功立業的曹利用隻身匹馬馳往遼營。年方二十八歲的他沒有一點害怕,他隻有熱血沸騰。因為他等待這樣的機會已經很久了。

聽說宋使到來,蕭太後親自接見,曹利用呈上真宗同意議和的書信。蕭太後此時正在用餐,閱罷書信,並不立即表態,隻是請曹利用一同吃飯。飯畢,待侍從撤去餐具,蕭太後才從容說道:“當初後晉許我大遼關南之地。後來卻被周世宗奪去了。現在大宋應該把這塊土地還給我們了。”

曹利用答道:“太後此言差矣!後晉要送貴國土地,卻被後周奪了。我大宋怎麽知道這回事呢?就算真有此事,也是幾朝幾代前的事了,與我們又有什麽關係呢?因此,割地之事,關乎主權,絕無討論的餘地。如果宋遼兩國罷兵交好,成為兄弟,每年大宋饋贈貴國一些金帛,倒是可以探討,不過還須看我大宋皇帝的意思。”

蕭太後本以為宋朝君臣會服軟,不料曹利用竟如此強硬。遂發怒道:“既不割地,又不賠款,這和有什麽議頭?你難道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腦袋嗎?”

曹利用慨然道:“怕死我就不來了,我大宋皇帝是不忍兩國交兵,兩國百姓遭殃,生靈塗炭,因此同意貴國議和的提議。你們卻毫無誠意,既要割地,又要賠款,世上哪有此等議和的?這和不議也罷!”

曹利用說罷,對蕭太後一拱手,轉身出營,揚長而去,還報真宗。

蕭太後盯著曹利用的背影,不由怒氣衝天:“既然這和議不成,那就再決一死戰!”遂命大軍繼續進攻,連下數城,直逼澶州。真個是狼煙再起,殺聲震天。告急的軍情文書又雪片似的飛向大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