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宋議和不成,大戰狼煙又起。遼軍鐵蹄橫行,破保州,穿冀州,兵鋒直逼澶州。戰爭的陰雲,已經籠罩到繁華的東京開封城上。前線飛馬告急,戰報一日五至。朝廷上下,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澶州就是今天的河南濮陽市,位於開封東北。現在兩地相距隻有一百六十公裏路程,自駕汽車一個半小時就到。即便當年交通落後,從澶州到開封最多也不過五天,如果以打仗衝擊的速度,那就更快。而且澶州是開封的最後戰略屏障,若澶州失陷,開封便無險可守。因此,澶州危急就等於京城危急;京城危急就等於大宋危急!
真宗心急如焚,趕忙召集大臣們再議親征的事。當時寇準還沒到會,畢士安又臥病在床。眾人你一言,我一句,莫衷一是。
副相陳堯叟是蜀中閬州人,建議道:“聖駕不如臨幸成都,以暫避鋒芒。當年唐玄宗便是如此。”
副相王欽若是江南人,聽陳堯叟此言,連忙說:“不妥,不妥!金陵乃六朝之都,不如臨幸金陵為上。”
大家正爭持不下,真宗心煩意亂之時,鎮定自若的次相寇準大步走進了朝堂。真宗如同盼到了救星一樣,趕緊向寇準講了剛才大家的意見。
寇準一雙犀利的眼睛在眾大臣身上掃視了一圈,吵鬧的大廳頓時安靜下來。寇準厲聲說道:“陛下,是哪個提出的臨幸成都或金陵?我看這是居心叵測!倘若陛下不親征上前線,而是臨幸他處,天下百姓就以為陛下要放棄京城,前線將士就會無心戀戰,我大宋將會土崩瓦解!”
聽得寇準此話,真宗不由身子一凜:“依卿所見,眼下我們該當如何?”
寇準大義凜然地說:“今陛下神武,將臣協合,依臣所見,就把剛才提議臨幸他地的人砍頭祭旗,陛下明日禦駕親征,不出五日,定可大功告成!”
聽得寇準斬釘截鐵的語言,陳堯叟和王欽若不由滿臉通紅,額頭冒汗。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正在此時,首相畢士安派人送來抱病於榻上寫的信。真宗連忙展閱。隻見信中寫道:“親征之事,正當其時。陛下隻要堅持主見,立即擺駕,堅決抗敵,必能獲勝。待臣病稍有好轉,即刻追上陛下,效力陣前。”真宗醒悟,此時正值仲冬,原畢士安建議出征之時。
真宗決心已定,當即宣布,次日啟程親征澶州。真宗對群臣問道:“誰願先行,替朕前往澶州打先鋒?”
旁邊閃出一英俊將領:“末將願往!”
真宗定睛一看,原來是代州鈐轄張耆,不禁大喜:“好,命你為駕前西麵鈐轄,馬上出發!”
張耆領命而去。
寇準對真宗說:“天雄軍在澶州側翼,須得一大臣親自督戰。不如請王欽若參政前往?”
王欽若明知寇準故意將他一軍,不由心頭火起,麵呈紫色,正待推辭。不料真宗發話了:“王卿家,天雄軍果然重要,你要善體朕意,全力把守。”
王欽若以為寇準會要求留守開封,於是反唇相譏:“那寇相公你呢?”
寇準正氣浩然:“我當然隨時在陛下左右,為陛下排憂解難!”
王欽若啞口無言,隻好領命而去。
真宗又下詔:命山東南道節度、同平章事李繼隆為駕前東麵排陣使;武寧軍節度、同平章事石保吉為駕前西麵排陣使。殿前太尉高瓊為禦前中軍,保駕出征。前麵說過,李繼隆是真宗舅舅,石保吉乃真宗堂姐夫,都是資格皇親國戚。也算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了。
當晚,真宗回到後宮。劉美人正在準備行裝。
真宗問:“月姐,你已經聽說明日出征了?”
劉美人答道:“不用人告訴我,我就知道,有寇準在朝為相,官家你一定會同意親征的。”
真宗不禁哈哈大笑:“還是月姐厲害,把別人的心思都估摸透了!”
劉美人對真宗說:“官家此行,不必憂慮。你大膽前行,我和英兒隨你同甘共苦,生死相依。相信你龍旗一揮,絕對天下勤王之師蜂擁而至,定會讓遼軍喪膽,最終與我講和。”
真宗道:“有月姐同我在一起,心裏總是踏實的!”
次日晨,真宗禦駕在數萬禁軍保衛下,浩浩****向澶州進發。劉美人、英兒也戎裝相伴在真宗身邊。寇準、馮拯、陳堯叟、楊億等文臣也隨大軍出征。李繼隆、石保吉則先行馳往澶州布防。東京城則留下雍王元份留守,以參政王旦輔佐。
四天後,真宗一行抵達澶州,先進南城。此時天氣十分寒冷,近侍為真宗準備了貂皮帽子和裘衣。真宗將這些東西扔在一邊:“前線將士和諸位大臣都一樣苦寒,我怎麽忍心獨自享受呢!”
寇準勸真宗馬上過河,直趨北城。而一些隨行大臣認為遼軍已兵臨城下,過於危險,應該先駐蹕南城觀形勢而定。真宗也有些猶豫。
寇準態度堅決地對真宗說:“陛下如果不過河,則既不能振奮我方軍心,也不能震懾敵軍氣焰,這就有違以威勢取勝之道。這打仗如同打架,現在王超將軍屯兵中山,扼住了遼軍喉嚨;李繼隆、石保吉二位大帥分列大陣,又執住了遼軍左右肘;四方各鎮勤王之師指日可待,陛下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盡管寇準義正詞嚴,據理力爭,但眾文官還是保守的多,紛紛認為不宜冒進。真宗仍猶豫不決。他以出恭為名,回到內室,私問劉美人該如何決斷。
劉美人道:“在如此形勢下,你隻有堅信寇準,由他全權指揮此役,雜音太多,必然有害。官家,我和英兒跟你立即去北城!”
真宗得到劉美人支持,信心大增。回到大廳,殿前太尉高瓊也對真宗說:“寇準之言甚是,請陛下聽從,馬上擺駕北城!”
寇準又厲聲道:“機不可失,請陛下即刻驅駕!”
於是,高瓊指揮眾禦前侍從護衛真宗禦輦,從浮橋迅速渡河。劉美人和英兒及眾大臣也緊緊跟隨。
真宗登上北城門樓,龍旗飄揚,禦蓋輝煌。此時,萬裏無雲,碧空如洗,金色的陽光照在城頭,澶州城一片絢爛。城內城外宋軍看到皇上禦駕親臨,踴躍歡呼,聲聞數十裏外。而遼軍將士則相顧失色,膽戰心驚。
真宗視察了澶州防務,慰勞了眾將領。遂命寇準為前敵總指揮,居於城上,自己率眾臣下城回到行營。寇準最喜歡獨當一麵,於是召集眾將,排兵布陣,安排妥帖。但真宗還是有點不放心,不時派人觀察寇準在做什麽。侍從還報,說寇相公正與知製誥楊億大人在城頭猜拳對飲,唱歌歡呼,似乎勝券在握,高興得很呢。
真宗聞報,心中踏實。他對劉美人說:“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什麽睡不著的呢?”
劉美人道:“官家說得對,寇準是個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真宗駐蹕澶州,與遼軍相持十餘日。遼軍派數萬人馬兩次衝擊,均被石保吉、李繼隆擊退。
這天,遼帥蕭撻覽親自上陣督戰,帶著一群下屬和侍從在澶州城外觀察地形。這一行動被城頭的威虎軍頭張環發現,並立即報告了張耆。張耆在城頭仔細觀察,見其中一人裝束特別,判斷一定是個大官,便命張環帶軍士同時啟動十幾張床子弩。這床子弩是當時宋軍的重武器,一支弩箭有一米多長,需要機械拉動強弓發射,射程足有一公裏以上。蕭撻覽哪知宋軍有此等厲害武器,故未加防備。張耆一聲令下,張環領軍士將十數張床子弩一齊開動,十幾支穿甲利箭如驟雨般飛向蕭撻覽一群人。可憐的蕭撻覽突遭狙擊,額穿一箭,身中數箭,當即翻身落馬,是晚死於營中。
統帥陣亡,遼軍膽寒,無心戀戰。蕭太後也是傷心不已,痛哭不止。王繼忠再次對蕭太後諫道:“宋帝親征,四方響應,宋軍即將合圍我軍。不如再次議和,罷兵回朝,方是上策。”
蕭太後點頭,令王繼忠再修書致於宋帝議和,欲修盟好。
真宗接到遼書,意欲答應議和。
寇準則道:“何不乘機讓遼國稱臣,並索取燕雲故土?”
首相畢士安說:“寇相公想法雖好,但此時不妥。見好就收,方是上策。如果逼急了,兔子也會傷人;若大戰再起,勝負實難逆料。”畢士安病情稍好,便星夜兼程,趕往澶州駕前,此時已經來了數日了。
畢士安此話,正合真宗之意。真宗便仍派曹利用前往遼軍議和,商談每年賜給遼國多少銀帛。真宗囑咐曹說:“百萬以下皆可同意。”
曹利用從真宗那裏出來,寇準馬上把曹叫到他的營帳,對曹利用說:“雖然皇上同意百萬以下皆可,但你絕對不能答應遼國歲幣三十萬以上,如果超過這個數,回來我就取你項上人頭。”
曹利用大駭,唯唯諾諾而去。
曹利用來到遼軍中,與蕭太後討論議和事項。曹利用搖動如簧巧舌,為蕭太後細細算賬,令蕭太後不住點頭;曹又軟硬兼施,恩威並重,說大宋天子如何英武,大宋軍隊武器如何先進,讓蕭太後肅然起敬。說到贈遼歲幣具體數字,曹利用說,我中國道家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因此,以三為最大。故三十萬歲帛,是為最多,再多一分也是萬不可能。蕭太後見曹利用態度如此堅決,也就順水推舟,歡喜成交。約定從此以後,遼宋雙方罷兵,維持戰前邊界,以白溝河為界;遼尊宋為兄,世代友好,邊民交往,邊境互市。宋每年贈送遼十萬兩白銀,二十萬匹絲絹,以示親善。
和議既成,蕭太後派使隨曹利用前往澶州回複。
真宗得報,大喜過望。遂重賞曹利用,提拔曹為東上閣門使、忠州刺史,並賜府第於京師。臘月中旬,真宗禦駕啟程回京。幾天後,遼軍也完全撤出宋境。從此,遼宋幹戈盡息,百姓安居樂業。由於當時澶州亦稱澶淵郡,曆史上便把這次事件稱為澶淵之盟。這一盟約為大宋贏得百餘年太平環境,為鹹平之治奠定了堅實基礎。
卻說令大宋頭疼多年的西涼匪首李繼遷,在遼宋澶淵大戰之前,已被其手下所殺。其子德明繼位,聲稱歸順大宋,後被封為西平王。按大宋皇帝賜姓,叫趙德明。如今遼宋罷兵,四海承平,國內也風調雨順,上下都喊平安無事了。
景德二年(1005年)十月,畢士安早朝時突發疾病,當日病逝,享年六十八歲。真宗十分傷心,為之輟朝五日,諡文簡。
畢士安去世後,寇準一人為相。由於沒有了畢相以前的製衡,寇準往往獨斷專行,令朝中上下側目,有時連真宗也覺不安。
這晚,真宗回到紫宸殿,與劉美人說起寇準專橫跋扈之為,頗感憂慮。
劉美人安慰真宗道:“寇準就是這樣一個人,得理不饒人,甚至沒理也不饒人。父皇太宗在位時,寇任副相,有次他在父皇麵前與另一副相爭論不休,連太宗的話也聽不進。讓太宗皇帝非常生氣,說:‘哪怕是養的鳥也該善解人意呀,何況人呢?’後來就罷了寇準的副相,讓他到鄧州當了知州。他隻是想別人看他的臉色行事,自己卻不懂看人家臉色行事。”
真宗點頭稱是。於是又問:“月姐認為該如何處之呢?”
劉美人道:“實在不行還是讓他出去任職,免得你看到心裏不舒服。不過要一步一步來,不要讓大臣們覺得官家是卸磨殺驢。”
真宗覺得這個主意好。不久,便給寇準加了中書侍郎兼工部尚書職務。寇準更加得意,而且常常把自己在澶淵之戰中的功勞掛在嘴邊。
參政王欽若對寇準向來嫉恨,前次又被寇弄去守天雄軍,雖然有驚無險地回來了,但還是認為寇準就是借機整他。於是,王欽若總想報一箭之仇,甚至設法扳倒寇準。他做了精心準備,伺機在真宗麵前說寇準壞話。
機會終於來了。這天散朝時,真宗尊敬地目送寇準離開。
王欽若見此情景,便問真宗道:“陛下對寇相如此恭敬,是因為他在澶淵之戰中為社稷立下大功嗎?”
真宗奇怪地反問王欽若:“對呀,難道不是嗎?”
王欽若故作深沉地說:“澶淵之役,陛下不以為恥,反而認為寇準有保衛社稷之功,這是為何?”
聽得此言,真宗不禁愕然:“為什麽說是恥辱呢?”
王欽若滿臉悲戚,故作沉重地說:“簽訂城下之盟,《春秋》認為是一種恥辱。澶淵之舉,就是城下之盟。陛下以萬乘之尊貴,卻簽下這樣的城下之盟,難道不是莫大的恥辱嗎?”
蜀中有句俗話說,十個說客,不如一個“戳客”。也就是說,十個人說一個人的好話,也抵不過一個人說這個人的壞話。王欽若這一席話,讓真宗深深地感到悲哀。他同劉美人討論議和時,雖然預料到後世會有人誤解,卻沒有想到立馬有人就認為這種議和是喪權辱國!他對寇準長期以來的好感,頃刻化為烏有;寇準仿佛一尊偉岸的雕像,在真宗麵前轟然倒塌。真宗隻覺得背上一陣陣發涼,全然沒有感覺出王的不懷好意,惡意中傷。如果對澶淵之戰要劃派的話,寇準是響當當的主戰派,真宗才是主和派,而王欽若則是不折不扣的主逃派。見識高低,人品優劣,應當立見分曉。可此時真宗被王欽若的“迷蹤拳”給晃昏了頭腦,思路完全跟著走了。
王欽若看到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進一步進讒言:“陛下知道賭博之術嗎?一個賭徒在錢快要輸光的時候,就把所有剩下的錢作為一筆賭注,以求翻本。這就叫孤注一擲。而陛下您,就是寇準的孤注,您看有多危險啊!”
王欽若的讒言果然厲害,任你英明大度的真宗也無法不中招。寇準的倒黴就是遲早的了。
景德三年二月,真宗讓寇準擔任刑部尚書,出任陝州知州,終於讓這位令他不自在的寇相公遠離朝廷。空缺的相位,由兢兢業業的老好人、副相王旦接任。
寇準雖大感意外,但皇命難違,隻好老老實實到陝州赴任。不久,樞密直學士、益州知州張詠回京時路過陝州,寇準殷勤接待,把盞甚歡。張詠與寇準,向來親善,雖然不能說是鐵哥們兒,但至少是君子之交,惺惺相惜。張詠曾對身邊人感歎道:“寇公奇材,惟學術不足爾!”兩天後,寇準送張詠於陝州郊外。正值草長鶯飛時節,芳草萋萋,滿目蒼翠。分別之時,寇準問張詠:“老朋友還有什麽囑咐我的嗎?”張詠沉吟了一會兒,委婉地說:“老兄啊,《霍光傳》不可不讀呢!”當時寇準不知張詠的意思,也不好細問。回到府中,寇準取《漢書》閱讀霍光傳記。讀到“不學無術”一句時,寇準不由得笑了,說:“這大概就是張兄說我的吧!”於是,把書扔到一邊。
也許寇準根本沒有讀完《霍光傳》。此文後麵說:“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你想,在皇帝身邊,令皇帝如芒刺在背,內心惶恐,坐立不安,你還能呆得長久嗎?寇準沒能理解張詠委婉的告誡,也沒能認識自己的短處。寇準有識人之智,卻無自知之明;有直言之風,卻少包容之量。這也許就是寇準最終悲劇落幕的根源。
天下太平,四海無事。然而,正如李沆生前預言的那樣,這種時候,朝廷內就會生出事來了。而由於寇準這樣敢於直言的宰相遠離權力中心,對皇帝逢迎阿諛的臣子當道,這荒唐的鬧劇,隻會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