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準遠貶陝州,王旦繼任宰相。這是景德三年(1006年)二月的事。王欽若、陳堯叟並知樞密院事,成了大宋最高軍事長官。翰林學士趙安仁升任參知政事,即副相。

王旦乃大名府莘縣(今屬山東)人,長得麵容特異,一邊臉大,一邊臉小,那鼻子自然不在正中。他是太宗朝太平興國五年(980年)進士,時年二十四歲,與寇準、向敏中同榜高中。王旦的父親王祜,曾任兵部侍郎,是太祖、太宗朝名臣。據說王祜有觀相測命的本事。他曾親手種植三棵槐樹於自家院子裏,並對家人說,我的子孫,必有為三公者,這三棵槐樹就是見證。王旦小時候少言寡語,但聰明好學,富有文采。王祜對這個兒子非常器重,說:“這娃娃不簡單,今後將貴為宰相!”多年後,王祜的話果然應驗。當然,王旦還有個好老丈人,太宗朝副相、當朝刑部侍郎趙昌言。王旦曾在地方做官,而趙昌言任轉運使。趙來到王旦任職之地,立馬感覺王治理有方,後來便將女兒嫁給了他。看來這個趙昌言也有觀人測相的本事呢!王旦雖有父輩餘蔭,但主要靠自己的本事。在太宗朝時,王旦便是知製誥。真宗即位不久,便擔任了翰林學士兼知審官院。而且真宗非常喜歡王旦,因為他為官正直中庸,認真負責。他既不像寇準那樣剛直專橫,也不像王欽若那樣阿諛油滑;他既能任事擔當,也懂妥協服從。因此真宗曾評價王旦道:“為朕致太平者,必此人也!”所以,王旦繼任宰相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景德三年大概是真宗即位以來最為平淡的一年。既無戰事,也沒災難;既無文治,也乏武功。平淡得像沒放鹽的湯,或者簡直就像一張白紙。真宗除了正常上朝,也就到哪個公主家瞧瞧病人;去什麽含芳苑宴射一番。因為劉美人的原因,真宗唯有對川峽四路的事上心一點:減免了幾分稅賦;下詔川峽戍兵兩年一換。到了年底,真宗同劉美人商量,幹脆待過了新年就起駕去西京洛陽遊玩。

聽說要去西京洛陽,楊才人興奮得幾乎睡不著覺。雖然她已經二十二歲,並且為真宗生了一個小公主,但她在劉美人的庇護下,性格仍像個孩子似的天真爛漫。前年她又生下一個皇子,但不幸很快夭折。她難過了好久,還是劉美人百般嗬護,千般照顧,才讓她得以走出喪子的陰影。當然,真宗對她,也是寵愛有加。

楊才人扳著指頭算日子,盼著這一年早點過去。終於臘盡春回,新年駕到。元宵節後,真宗命陳堯叟為東京留守,以丁謂為隨駕三司使。正月二十一,禦駕從開封出發,郭皇後、劉美人、楊才人等隨駕巡幸。宰相王旦、樞密使王欽若及中書省一幹官員,也簇擁在真宗身邊,保駕而行。

其實真宗此次出遊,不隻是為了散心休閑。他是想趁機換換腦子,思考還該幹點什麽千秋壯舉,以彪炳史冊,百代流芳。即位十年了,真宗經曆了不少。兩次親征,在烽火中體會了危機、勝績;川峽暴亂,於煎熬中練就耐心、鐵腕。如今,各項改革舉措正在施行,文治標誌《冊府元龜》正在編撰。俗話說,時勢造英雄。戰爭年代,自然豪傑輩出。而在這天下太平的時期,要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真還不容易。因此,真宗想同大臣們一路謀劃,到底怎樣才能夠不走尋常路,超越老祖宗。

真宗想起了王欽若。王乃臨江軍新喻縣(今江西新餘市)人氏。他祖父王鬱在鄂州為官時,父母親隨侍任上。乾德三年(965年),由於江水暴漲,他們一家搬到黃鶴樓上暫住。漢陽人家發現,黃鶴樓上竟有特別的光景出現。那天晚上,王欽若便出生在這大名鼎鼎的黃鶴樓上。王欽若五短身材,相貌平平;一雙小眼睛,裏麵既閃爍著才智,也暗含著狡詐。他後脖子上還長了一個疣子,被人戲稱為“癭相”。但他聰明過人,尤其善解人意。準確地說,應該是“善解上意”,也就是說特別善於揣摩皇上心思,而且像養由基射箭那樣每發必中。所以,他做事常常讓真宗十分滿意。王欽若任三司理欠憑由司判官時,負責清理百姓欠稅。度支判官母賓古對他說:“天下民眾拖欠的稅賦,自五代以來,從來沒有理清楚過,百姓深受其害,早就無法還清了。”王欽若憤然道:“我來想辦法讓皇上把它們都赦免了。”於是,王欽若命手下加了一個通宵的班,把所有百姓拖欠的稅賦造冊登記,第二天呈交給真宗。皇帝大驚,問:“難道先皇不知道這事嗎?”王欽若答道:“先皇當然知道此事,這是他特別留給陛下你來獲得天下人心的呢!”真宗聽罷非常高興,當即赦免全部稅賦,並釋放了因欠稅而被關押的三千多名囚犯。後來,真宗更加器重王欽若,很快提拔王欽若當了知製誥、翰林學士。王均兵變結束後,真宗命王欽若為西川安撫使,諸事處理妥當,百姓稱善。真宗又提拔他當了參知政事,即副相。

王欽若之所以總是能得到真宗的賞識,是因為他善於揣摩真宗的心思,順著真宗的思路走。他上朝奏事,總是要想幾套方案,根據真宗的反應及時調整自己的建議。他領銜編撰《冊府元龜》,每上一卷,總是先不署編撰者名。如果真宗表揚編寫得好,王欽若就上表謝恩,榮譽自己撈了;如果出現差錯、問題,真宗批評,他就推說是楊億等人的問題,上表說已經嚴肅指斥,責令整改。反正好處自然是他的,錯誤都是別人犯。因而真宗對他是信任不疑,寵愛有加。

於是,在到西京洛陽的途中,第三天駐蹕永安鎮時,真宗專門單獨召見了王欽若。真宗親切地讓王欽若坐下說話,讓“癭相”受寵若驚。

真宗慢慢地開口:“王卿家,你可知道朕為何單獨召見你?”

王欽若正在想這個問題,於是老老實實地答道:“微臣還沒想出來呢!”

真宗微笑著對王欽若說:“王卿家,你很誠實,朕喜歡。”

王欽若懂事地回答:“多謝陛下厚愛,請陛下教誨,微臣一定謹記心頭。”

真宗滿意地點點頭:“好。那我來問你,上次你說澶淵之盟是城下之辱,那麽怎樣才能洗刷這種恥辱呢?”

王欽若知道真宗不喜歡打仗,卻故意試探:“那我們就撕毀與遼國的盟約,興兵把太宗皇帝都沒收回的燕雲十六州奪回來!”

“不不不,”真宗直搖頭,“這種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的事朕決不幹。我說過,祖宗留下的地盤我們不能弄小了,但也沒有必要拚命去增加呀!”

王欽若故意沉吟了一會兒,說:“陛下,那就隻有封禪泰山了。如此才能鎮服四海,誇示外國。據微臣所知,曆史上封禪過泰山的,隻有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帝、隋文帝、唐高宗、唐玄宗六位皇帝,我大宋以來尚無先例。如果陛下您封禪泰山,便開創了本朝輝煌,足以青史永垂了!”

真宗聽王欽若說出這個建議,心頭不禁一震,封禪泰山,是每個帝王都渴望的神聖之舉,是昭示帝王受命於天,功業齊天的盛典。但自己有這樣的資格嗎?於是問道:“封禪泰山需要什麽條件呢?”

王欽若答道:“那就需要天降稀世祥瑞,奇特吉兆,這便標誌陛下文治武功,勳業蓋世,足以上稟天庭了!”

真宗一下有些氣餒:“那種稀世祥瑞,奇特吉兆豈能隨便出現?”

王欽若安慰真宗道:“其實所謂祥瑞、吉兆哪裏必須是上天降下的呢?前代還不是有人為製造的呀!陛下是天子,就是上天之子,受命於天,代天發言,你創造的深信的尊崇的東西,與上天降下的有什麽區別呢?你再親自把它公之於眾,還有哪個不信呢?”

真宗沉思良久,遂點頭同意。但他又擔心宰相王旦會反對。

王欽若說:“陛下不用憂慮,我會把您的意思私下告訴他,我想他一定會善解聖意的。”

王欽若的建議讓真宗心花怒放,他又有了偉大的人生目標。他的眼前,仿佛鋪開了一條通往曆史聖殿的金光大道。他喜滋滋地回到行宮的寢殿,想盡快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同劉美人分享。

然而,令真宗意外的是,劉美人聽完他興奮的敘述後竟然麵無表情,後來甚至還呈現出一種莫名的悲哀。

沉默了好久,劉美人終於開口了:“官家,你是不是已經忘記我們最初一起製定的施政目標了?”

真宗回答道:“月姐,那哪能忘了呢?不就是強國、富民嘛!”

劉美人說:“那你覺得封禪泰山是為了強國、富民嗎?王欽若有才幹,聰明博學,但他給你出的這個主意恰恰是個餿主意,不但不能流芳百世,還會被後人詬病!”劉美人很想說出“遺臭萬年”這個詞,但她強忍住了,畢竟是同心愛的皇帝說話,她得給他留足夠的麵子。

真宗耐心地對劉美人說:“月姐,說實話,我想到會有許多大臣反對,可萬萬沒有想到你會反對。封禪泰山雖然不能強國富民,但可以向世人證明我們國力強盛,百姓富足;足以向外國宣威示懾,誇文耀武。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劉美人一針見血地說:“官家,坦率地說,封禪泰山就是一項麵子工程。你知不知道,這要花多少民財,勞多少民力,傷多少民心?更重要的是,恐怕會敗壞綱紀,引起虛誇之氣,奢靡之風;令人效仿頌歌之聲,阿諛之詞。到那個時候,恐怕你想刹車,都身不由己了!”

劉美人的話可謂句句在理,情真意切;更是義正辭嚴,深刻尖銳。真宗不由心中凜然。他知道沒有理由能駁倒她的這番話,他也不能在心愛的月姐麵前拿出皇上的權威來壓服她。如果這事得不到劉美人支持的話,他會很難過的。因為他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從沒有在重大問題上發生過分歧。真宗明白,他隻有以軟磨來求得劉美人的讚同。於是,真宗帶著有些撒嬌的口氣對劉美人說道:“月姐,我知道你說的道理非常正確。但我決心已定,就想做這件事。你就成全我,遂了我的心願,今後大事,我都聽你的。我保證絕不增加地方財政的負擔,一切開支由國庫劃撥;動用百姓為巡幸修路開道,建造宮殿,也按勞付酬,絕不傷民!想想我倆,相濡以沫二十多年,從未發生過爭執,這事就算我求月姐了!”真宗言罷,不由鼻子一酸,竟簌簌滾下兩行眼淚。

見真宗竟然在自己麵前為此事落淚,劉美人不由大驚。她心中那根柔軟的弦被真宗的眼淚撥動。她愛真宗,深深地愛她的陽弟,始終不渝。她為了自己心愛的男人難道就不能妥協,不能放棄,不能順從嗎?何況,他是當今天下一人的皇上啊!想到這裏,劉美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我的好官家,好陽弟,你的眼淚簡直像把刀啊,刺得我心裏好疼。月姐又何嚐想讓你受委屈呢?罷罷罷,你想封禪泰山就封吧!隻要宰相王旦同意,我再無異議!”

聽到此言,真宗頓時破涕為笑。他摟住劉美人,撒嬌道:“我的好月姐,我的親月姐,我就知道月姐會支持我的嘛!”

劉美人也緊緊地抱住真宗,她感覺快四十歲的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時代。

封禪之事得到劉美人首肯,真宗心中大快。他相信王旦是能搞定的。兩天後王欽若回報真宗,說王旦勉強同意了。王旦有了這個態度,真宗已經不太擔心。他已經想好,待巡幸回京後,再給王旦加把火。

幾天後,真宗一行抵達洛陽。西京官員以盛大儀式恭迎聖駕,於是君臣歡宴,其樂融融。真宗命吏部尚書張齊賢祭周朝六廟。又下詔在西京建太祖神禦殿、國子監及武成王廟。在皇後及眾嬪妃和群臣陪同下,真宗遊覽了龍門石窟,對奉先寺精美端莊的盧舍那大佛讚美不已。據說這尊大佛是按照武則天的容貌雕刻的。劉美人瞻仰著這位蜀中老鄉的形象,心中不由一動,暗道,我要是有朝一日像你一樣,一定做得不會比你差!

接著,真宗一行巡幸了伊河對岸的白園。這裏風景雅致,林木蔥蘢,流水潺潺,鶯啼鸝鳴。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墓,就坐落在這仙境般的山水間。真宗十分喜歡白居易的詩,常常誦讀《長恨歌》《琵琶行》。他命人找來白居易的後代白冰,並賜他為河南府助教。

真宗一行在西京遊玩了二十幾天,於二月底才起駕回朝。十天後,於三月初回到東京。不料身體單薄,鬱鬱寡歡的郭皇後回到東京後竟一病不起,到四月下旬終於香消玉殞,年僅三十二歲,諡為莊穆皇後,後改諡章穆皇後。

郭皇後病逝,真宗也傷心了幾天。雖然他們沒有太深的感情,可畢竟郭皇後為他生過幾個短命的皇子。不過,真宗的傷心也就那麽一陣兒,他心裏深處甚至感激郭皇後的早逝。因為倘若郭皇後一直健康長壽,比郭大七八歲的劉美人哪有希望當上皇後呢?自己對劉美人的承諾又如何能實現呢?眼看現實離自己的希望愈來愈近,真宗甚至都有些欣喜了。

真宗的欣喜當然還有別的來由。這些日子,他一直很亢奮,想著封禪泰山的偉大壯舉,他沒有理由不興奮。現在差不多萬事俱備了,就是王旦還有些勉強。為了讓王旦完全讚同他的封禪之舉,這天,真宗專門把王旦請進宮來,單獨賜宴。

真宗命人拿出宮裏珍藏的美酒,與王旦暢飲。表揚這位宰相如何善於體會自己的意思;表示自己如何欣賞王旦的才華與為人。雖然真宗一句不提封禪泰山的事,但為了獲取王旦的支持,他第一次想方設法地拍這位宰相的馬屁。

聰明的王旦自然明白真宗的意思。但真宗不直說,他也不便道破。隻是向真宗道謝、感恩,表示決不辜負陛下鞭策、教誨雲雲。

真宗很滿意,臨別時命人搬出一壇美酒,特別囑咐王旦:“這酒是特別賜予你同家人喝的,可不能同外人分享哦。”

王旦回到府上,同夫人說了。宰相夫人很好奇,是什麽好酒值得皇上如此看重?於是同王旦一起,拆開壇封。夫妻二人一看,頓時傻了眼:這哪裏是什麽美酒,原來竟是滿滿一壇渾圓閃亮均勻潤澤的珍珠!

常言道,拿人的手軟,吃人的嘴短,這一般人情尚且如此。而王旦拿的是皇上的,吃的是皇上的,這嘴自然像補鍋一樣被鐵封住了,對封禪泰山的事再也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而且還要身體力行,率先垂範。

但真宗還有一點點不放心,就是自製天書到底有沒有先例。這天,真宗來到宮中藏書的秘閣。看到掌管藏書的老臣杜鎬,真宗心裏一動,突然發問:“古人所謂的黃河出圖、洛水獻書的事,果真有那麽回事嗎?”

杜鎬不知真宗何意,順口答道:“這不過是以前的皇帝為了用神的名義教化百姓,人為做出來的而已。”

真宗聽得此言,不由大喜,心中再無滯疑。遂授杜鎬為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地位僅次於樞密直學士。

到了次年正月初二,看守宮門的士卒塗榮報告,有一幅杏黃帛掛在承天門南邊的飛簷之上。這事一直匯報到真宗那裏。真宗親自率群臣拜迎進宮,於朝元殿啟封,號稱天書。於是,改年號為大中祥符元年。

到二月、三月,泰山所在的兗州百姓、進士乃至文武官員、將校,甚至僧人、道士,少數民族人士,百歲老人,共數萬人多次到皇宮大門外,跪請封禪泰山。真宗謙讓說不可。群臣也五次上表,恭請皇上封禪泰山。真宗依然故意不答應。直到四月大臣們第六次上表,真宗方才同意於當年十月,啟駕往泰山封禪。同時,派遣官員昭告天地、宗廟、嶽瀆諸祠。並命知樞密院事王欽若、參知政事趙安仁為泰山封禪經度置製使。又以王旦為封禪大禮使,馮拯、陳堯叟分掌禮儀使。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由真宗親自導演的封禪荒誕劇,就這樣在大宋史無前例地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