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泰山的壯舉轟轟烈烈地在大宋進行著。真個是處處祥瑞,遍地珍異。皇帝封禪祭天,實則人間造神;朝臣鼓瑟吹笙,都想加官進爵。昔日勤勉節儉的真宗皇帝,安享太平之後,卻夢想不世之功,企求威加海內,渴望聲譽天庭。而朝臣中的一些投機分子,看準了真宗所好,於是竭力火上澆油,試圖從中撈得好處。
當初真宗雖然下決心封禪泰山,但到底要花多少錢,國庫能否支撐得起,心中完全無底。於是,真宗召集大家商議。主管財政的代理三司使丁謂早就瞅準了真宗的心思,便笑嗬嗬地奏道:“陛下不用擔心,臣仔細預算了一下,國庫的錢是綽綽有餘!”真宗大喜,封禪拍板施行。命丁謂擔任計度泰山路糧草使,負責封禪費用總預算。
丁謂意猶未盡,覺得還該獻上更好的主意:“陛下,微臣認為,應當在皇宮旁建一座玉清昭應宮,以供奉上帝之位,存放至上天書。”
真宗非常高興:“好好好,這是個好主意!大家可以議一議。”
王欽若當然附議,表示一萬個讚成。而有的大臣則認為,興建這樣的工程要費多少白花花的銀子,恐怕國庫難以負擔。
真宗見眾說紛紜,便宣布暫時休會。他私下召見丁謂,問他有什麽好辦法。
丁謂諂媚地對真宗說:“陛下,您富有天下,財蘊四海。建一座宮殿供奉玉皇大帝,同時向上天祈求皇嗣,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這是關乎大宋江山後繼有人的事。群臣中哪個如果反對陛下的意見,你就拿這個話堵他的嘴!”
真宗聽了丁謂此言,不禁稱妙。
後來王旦果然秘密上疏諫言,不同意修建玉清昭應宮。真宗將王旦召喚進宮,把丁謂的話變成自己的旨意,告訴王旦。王旦頓時啞口無言,再也不敢反對。你想,就算你可以對供奉玉皇大帝不同意,但你不能不同意皇帝祈求皇嗣吧?誰敢讓皇帝斷子絕孫?除非脖子上吃飯的家夥不想要了。因為當時有個特殊背景,真宗的皇子們都夭折了,大宋皇室麵臨後繼無人的危機。
真宗堵住了群臣的嘴,通過了建造玉清昭應宮的議案。並任命丁謂為修建玉清昭應宮使,全權負責這項工程。丁謂不但得到了這個肥差,還因此升官進位。真宗任命他為天書扶侍使,升遷為給事中,而且去掉了那個“代”字,成了正經八百的三司使。後來興建會靈觀,也讓丁謂全權負責。正是因為這些超級工程完成得出色,丁謂不久就當上了戶部侍郎,參知政事——響當當的副宰相。
丁謂的光輝事跡可不隻是吹出來的。如果拋開他的人品看,此人也算大宋的一個天才人物。他多才多藝,天象占卜、書畫棋琴、詩詞音律,無不通曉。他是蘇州長洲人,來自“天堂”地界;人長得清瘦,身材頎長,頗有點文人氣質;平常才不外露,眼睛裏滿含謙卑。還在少年時,他與朋友一道去拜見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先驅、翰林學士王禹偁,把自己的文章送給王點評。王讀後大驚,認為丁的文章乃唐代韓愈、柳宗元之後二百年來才有的傑作。太宗淳化三年(992年),丁謂榮登進士甲科狀元,從此解褐。丁後來在州縣和朝廷相繼擔任要職,而且頗有政績。他是一個極有謀略的人。景德元年(1004年),丁謂擔任鄆州知州,同時兼任齊州、濮州安撫使,負責提舉轉運兵馬巡檢工作。此時,遼兵深入宋境,百姓驚慌失措,爭相在楊劉渡過河逃命。但擺渡的人卻想乘機撈一筆,把過河費漲了十倍,百姓怨聲載道。丁謂為了殺一儆百,便從監獄裏撈出一個死囚,對大家說這是敲詐百姓的船家,當眾將他斬於河上。眾船家被震懾,乖乖地免費把逃難百姓送過了河。
丁謂的才智更是體現在工程建設上。玉清宮原定以內殿直班院的舊址來建造,後丁謂將其拓展到東京城西北的天波門處,麵積約四百八十畝。玉清宮的主要建築一是寶符閣,又名飛閣,七巧玲瓏,直聳雲霄,是安放禦刻天書的寶閣;二是玉皇殿,是塑造安放玉皇大帝神像的地方,此殿莊嚴神聖,氣勢巍峨;三是聖祖正殿,是安放趙氏聖祖神像的地方;四是安聖殿,這是真宗升天後,安放其“玉容”的地方;五是長生、崇壽殿,是祈福祈壽祈求後嗣的地方。整個玉清宮共有兩千多區,三千六百一十間房屋,大約花費白銀近億兩,差不多相當於當時兩年的財政收入。據說,這玉清宮的規模與豪華,令秦始皇的阿房宮也要“稍遜**”。玉清宮於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四月二十六日動工,原計劃十五年竣工,實際上七年就大功告成。丁謂何以能節約工期一半?是他善於運用相當於現代“運籌學”的原理來施工。凡是可以夜間施工的工程,他都安排兩班倒,歇人不歇工,夜以繼日地趕進度。比如後期的描繪壁畫,他采取鼓勵的辦法,夜班作畫,每繪一壁,除了工錢,給兩支蠟燭,節約歸己。於是,眾人都願意提高效率,加快進度。
丁謂還創造了古代工程史上的一個典範。在營建玉清宮的時候,負責施工的工部官員遇到三大難題。一是需要大量的土方,如果在城外取土,路途遙遠,費工費時;二是大量的建材需要運進工地,如果靠人工搬運,幾乎不可能完成;三是玉清宮竣工後有大量的建築垃圾需要處理,如果傾倒在近郊,則要占用大量耕地,如果運到遠處,則要巨大人工。關鍵是工期緊張,按照常規的辦法,不僅花費巨大,而且按原定工期根本完不成。丁謂經過實地考察,多方思考,拿出一個絕妙的辦法。他命人將天波門外的大道挖開取土,用於工程建設。不久,民工們便挖出一條巨大的塹壕。正在大家莫名其妙的時候,丁謂又命人把附近的汴河挖開,將水引入塹壕中,一條寬闊的運河赫然出現在大家眼前。於是,無論石料還是木材,以及各種建築裝飾材料乃至花草苗木,都用舟船、竹木排筏經汴河運到工地,既節約了大量勞力,更大大縮短了工期。最後,當玉清宮巍然聳立之時,又把廢棄的瓦礫土石全部回填,將塹壕恢複成街道。這個一舉三得的妙計,為工程省時省力省錢,不僅得到真宗讚賞,而且在宮廷和民間傳為美談。後來,沈括還把這個案例寫進了《夢溪筆談》,稱讚“一舉而三役濟,計省費以億萬計”。
丁謂做事可謂幹臣,做人實為侫臣。在封禪之事甚囂塵上的時候,丁謂更添“祥瑞”,一個人就獻上白鹿和九萬五千支靈芝。至於是丁謂自己掏腰包還是動用公帑買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總之,丁謂做人做事都深得真宗歡心,他受到龍目垂青,聖上寵愛,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真宗封禪泰山的壯舉可謂驚天動地,空前絕後。連遼國、靈州、高麗、大理等諸國都派來使者祝賀。真宗誌得意滿,自己也覺得身上增添了無數光環。他坐在高高的寶座上,俯視群臣和天下百姓,感到了九五之尊的至高無上和絕對權威。不過,他還有一件心事未了。也就是答應劉美人,一定要讓她當皇後的承諾還沒有實現。
其實,真宗一直在努力。大中祥符元年,真宗主動跟劉美人說,不是有人嫌你的父親官職級別不高,與皇家門不當戶不對嗎?我就追贈你的父母。於是,詔命追封劉月之父劉通為防禦使,追封劉月的母親龐氏為京兆郡君。可是,劉美人卻不願獨享這份榮耀,她對真宗說,楊才人的父母同樣也應該得到追封。真宗知道二人親如姐妹,當然樂得順水推舟,也將楊才人的父母追封了官爵。
待到封禪泰山功德圓滿,真宗在劉美人的慫恿下,又新納了數名美女進宮,寵幸了前朝宰相沈倫之孫女沈氏。坐擁江山美人,真宗覺得人生是如此靚麗豐滿,多姿多彩。隻是覺得自己欠劉美人的愈來愈多,他決心要把這壓在心上的千鈞情債一筆勾銷。於是,他告訴各位正副宰相,後宮虛位已久,目前宮中地位最高的劉美人才德雙備,堪為國母,請大家商議。上次李沆駁了真宗的麵子,這回真宗也學乖了,先投石問路,看看大家的反應再下詔不遲。
不僅如此,真宗還在宗室、群臣、百姓麵前示恩寵。不管是去兄弟姐妹府上看望,還是邀請他們入宮賜宴,真宗必定攜劉美人一道。並且處處顯示出對劉美人的寵愛與尊敬。腹有詩書的劉美人,也處處顯示出既高貴又謙和的氣質,同真宗的姐妹們打成一片,與真宗的兄弟們友好相處,並漸漸得到了他們的好感和認同。在外出巡幸之時,真宗也每每表現出與劉美人的親密無間,讓隨從大臣和圍觀的百姓都覺得今後大宋的皇後非她莫屬。
這回真宗拋出的石頭,其實是一個火紅的炭丸。宰相們都感到了壓力。皇帝要做的事,是讚成是反對,也許就關乎自己的前途命運。
劉美人的蜀中老鄉、副相陳堯叟第一個站出來表示同意。他聽說過劉美人的才華,知道她不是真宗的花瓶,而是真宗的智囊,真宗的高參,真宗的得力助手。作為老鄉,他樂得支持劉美人當皇後。且不說劉美人當了皇後對他有什麽好處,至少不會有壞處。因為他明白,他們這些宰相的表態,一定會通過真宗轉達到劉美人耳朵裏。真宗對劉美人的寵愛和依賴大家都心知肚明,而劉美人對真宗的影響也可想而知。要是因此而得罪了劉美人,那後宮的枕頭風一吹,恐怕仕途就堪憂了!還有,他父子四人均為朝廷高官,全靠皇恩浩**。此時,決不能迕逆皇上啊!
不過朝中卻不乏耿介之人。他們以直諫為己任,以忠誠為根本,以社稷為權衡。因此,他們把自己的去留、升降、前程看得很輕。宰相中的這種人就是副相趙安仁。他第一個蹦出來反對劉美人當皇後。他與寇準向來關係很好,深受寇的影響,而寇對劉美人的反感也傳遞給了他。另外,當年李沆不同意劉美人當貴妃的事,趙安仁也很清楚。他十分佩服李沆的識人功夫,認為追隨李的意見是不會錯的。當然,更重要的,跟寇準和李沆高度一致的觀點是,後宮女人不能參政、幹政,劉美人要是當了皇後,不但有後宮之權,更可以影響皇帝的施政。牝雞司晨,陰陽顛倒,對於他們這種傳統的官員而言,是多麽可怕的景象啊!但這一條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這樣說豈不是說皇上無能嗎?因此,趙安仁的反對理由也隻是劉美人家世不顯,沒有子嗣;還有就是現居品位太低,一下就當皇後恐怕不能服眾雲雲。
像趙安仁這樣的官員朝中自然從來都不缺乏。不過更多的官員總是看皇帝的眼色行事。誰叫這皇帝老兒手裏攥著大家的官帽甚至性命呢!王欽若就是典型的見風使舵的官員,並且因此受益巨大。他建議真宗封禪泰山並竭力推進實施,可謂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什麽泰山泉水變成美酒流出,錫山出現蒼龍,都是王欽若親手炮製出來的。他還帶頭奉獻祥瑞,上呈靈芝八千餘支。弄得到處貢獻芝草、嘉禾、瑞木。嶽州(今嶽陽)就獻上三脊茅,即菁茅,又稱靈茅,是古代帝王封禪時用來濾酒的。王欽若認為,這回真宗讓大家商議劉美人能否當皇後,是又一次檢驗群臣的機會;是同意還是反對,是順從還是拂逆。曆史經驗證明,凡是皇上喜歡的,就一定要擁護;凡是皇上討厭的,就一定要反對。隻有這樣,自己在朝廷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另外,真宗如此寵愛的劉美人,必然有其人所不及的本事,如果自己支持她當上皇後,也算立了一功。這人情將來也許還會生出點利息來呢!想到這裏,王欽若興奮地投了讚成票。
有人讚成,有人反對,態度都很鮮明。但真宗最看重的是宰相王旦的態度。倘若他不舉手,劉美人就依然當不上皇後。
王旦又怎麽看,怎麽想,怎麽辦呢?他在猶豫,非常地猶豫。上次他吃了皇上的酒,拿了皇上的珠寶,對封禪泰山從不反對到親自領銜施行。他看到了這次封禪帶來的全國性瘋狂;他看到了充盈的國庫的一天天空虛;他看到了成千上萬的百姓流淌的汗水;他看到了一批批民工死在了勞役的工地。他想起了李沆的提醒,他後悔在大是大非問題上選擇了沉默,沒盡到“文死諫,武死戰”的責任。他也想起了李沆生前沒有同意劉美人當貴妃的故事。他不能再做錯事,他不能再優柔寡斷,他不能再隨波逐流。但是,他也不能明確地反對。他知道這是真宗的意思,這是一種權威,一種宣示,一種測驗。他選擇了不表態,不說同意,也不說反對,就裝聾作啞當沒看見。這不是棄權,而是一種無言的抵抗。
真宗當然明白王旦的意思,不讚成就是反對。他不能再像上次封禪泰山那樣賄賂王旦。這種手段隻能用一次。否則顯得皇帝太沒自尊,太沒骨氣,太沒辦法。
還有人提議讓剛進宮不久,才被臨幸的沈氏當皇後。說她是宰相之孫女,與皇上門當戶對。沈氏年輕美貌,善解人意,但剛被封為才人。關鍵是真宗要的是劉美人當皇後,根本就不是什麽沈才人!
真宗再次感到沮喪,感到皇帝的權威也不是萬能的。
不過劉美人卻毫不在意。她安慰真宗道,首相不點頭,自然有他的想法。宰相們有分歧,說明自己的才德還有不足,千萬不要操之過急。
真宗再次為劉美人的寬容、理解感動。他暗暗下決心,皇後一定非自己心愛的月姐莫屬。
於是,真宗又一次退而求其次,封劉美人為二品修儀。
真宗的手諭送到王旦那裏。王旦默默無語地讀完,無奈地簽名署印。如今,他在真宗麵前總像受了賄的官員,變了節的叛徒,失了貞的女人,他說不起硬話。況且,他明白,無論什麽時候,他都必須給皇帝保留足夠的麵子。
真宗隨後宣布,皇後一職暫時空缺。但後宮不能沒人領導,就由品位最高的劉修儀代行皇後之職,總理後宮之事。這是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的春天。
既然劉修儀暫時代理皇後之職,她就有了實權,在後宮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的第一個指令便是提拔好姐妹英兒楊才人為三品婕妤,協助她管理後宮。
說實話,郭皇後在世時也許是一個好母親,但基本上不能算一個稱職的皇後。她幾乎成天都在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的兒子,對後宮之事操心甚少。而劉月最早雖然無名無分,當美人後也身份低微,卻幫皇後做了許多後宮管理上的事。隻是由於皇後管理太過渙散,自己也不便越俎代庖,所以後宮還是有許多混亂的地方。
劉修儀代行皇後之職後,統率六宮,首先從完善嬪妃製度入手。她把原來二品嬪妃昭儀、昭容、修媛、修儀、修容、充媛、婉容、婉儀、順容、貴儀作了調整,修改充實為淑儀、淑容、順儀、順容、婉儀、婉容、昭儀、昭容、修儀、修容。比較原來的雜亂無章,顯得整齊規範。而且,她還很謙虛地把自己的位置往後麵挪了一挪。
劉修儀又設置了司宮令一職,掌管皇宮具體事務,由楊婕妤兼任,下轄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等六尚書。再下麵又設二十四司,又備司正、彤史等職。整個體係,環環相扣,各級女官,各司其職。
真宗對劉修儀在後宮的改革、充實和調整,自然雙手讚成,一概照準,頒布施行。就是自己臨幸嬪妃的事,也一概由自己心愛的月姐親手操持。他相信月姐的眼光,更樂意依賴月姐的安排。
一係列整肅措施在後宮推行,渙散慵懶的後宮頓時春光煥發,井井有條。劉修儀在後宮的威信日益高漲。她的言行、妝容、服飾,都成了宮中的流行色。可以說,後宮嬪妃都成了她的鐵杆粉絲。她的侍女李氏,更是把這位主母,崇拜成西天的王母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