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轉眼臘盡春回,已是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三月。柳兒肚子已經豐如滿月。她隱居在劉修儀宮中深處的一個房間裏,早已足不出戶。她本來就是劉修儀的貼身侍女,不出宮門也沒人懷疑。每當需要太醫把脈保胎之時,柳兒就睡在劉修儀**,讓太醫隔著帳子,隻露出玉腕給太醫。太醫當然不會懷疑是不是劉修儀本人。當然,柳兒住的房間設施很好,一應俱全。每天都有專門供孕婦享用的膳食送進宮來,再由楊婕妤親手送給柳兒。

春天來了,卻是劉修儀吃苦頭的日子到了。劉修儀本該更換春裝,但此時卻不得不在肚子上越墊越厚。她每天在後宮各處視察,以彰顯自己產期的即將到來。裝孕婦是很辛苦的,不但挺著大肚子走路很累,而且生怕被人識破。因此,除了在後宮的巡視,必要的顯露,劉修儀盡量少出門。然而,真宗的姐妹們知道劉修儀懷孕了,還是會不時進宮問候。反倒讓劉修儀不得不挺著假肚子陪著,扯些個如何保胎,如何養孩子的閑話。

柳兒臨盆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後宮裏也一天天忙碌起來。楊婕妤雇好了奶媽,在自己宮裏準備好了育兒的一切物品。劉修儀也天天待在宮中,裝著待產的樣子。

四月十八日,“劉修儀要生了”的消息傳遍後宮。楊婕妤早早叫來宮中的穩婆,在柳兒身邊伺候著,準備好接生的物品。穩婆就是老宮女,是宮中專門為嬪妃接生的人。她隻知道要生孩子的是劉修儀。快到午時,房內傳出洪亮的孩子哭聲。

“生了,生了,劉修儀為皇上生下一個皇子!”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傳遍後宮。

楊婕妤將洗淨包裹好的孩子抱給**的劉修儀看,孩子已經睡著,模樣酷似真宗。劉修儀還特別解開繈褓,看了孩子下麵的那個特別重要的“把兒”。

楊婕妤也樂了:“咱官家後繼有人了!”遂將孩子抱回自己宮中哺育。

真宗聞訊,更是高興異常,甚至可以說是激動萬分。他給孩子取名受益。此名源於“滿招損,謙受益”,出自《尚書》中的“大禹謨”。還有,劉修儀來自益州成都,“受之益州”就是另一層意思了。因此,這個名字本身就大有深意。真宗見到朝臣就說:“劉修儀給朕生下皇子了!”而且用大把金瓜子給予賞賜。第二天,真宗又在朝會上宣布這個好消息。

皇上當眾宣布的消息,不信也得信。宰相王旦也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率群臣入宮慶賀真宗喜得皇子。真宗自然又是一番賞賜。

在“坐月子”日子裏,楊婕妤一天早中晚三次抱著受益,來到劉修儀宮裏,讓她抱著孩子,親近孩子,讓孩子習慣她身上的氣味,甚至讓孩子在她懷裏入睡。總之,就是要讓孩子在劉修儀的懷裏感到安全和舒適。劉修儀和楊婕妤都相信,這樣才能培養出真正的母子感情。

柳兒生下孩子之後,終於如釋重負。懷胎十月之後,她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可惜她連孩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孩子就被抱走了。她又轉念,也好,反正孩子就不是為自己生的,不知道也好,反而少了些牽掛。剛開始那幾天,她還是有些放不下,因為**被奶水脹著疼。這時,她自然就會想起孩子,想起孩子該像誰,是像皇上,還是像自己。過了些日子,奶水被脹回去了,再也沒有了脹疼感,想孩子的念頭也就慢慢淡了。她自己在心裏說,這孩子就是劉修儀的,就是,就是!她更關心劉修儀答應幫她找弟弟的事情進展得怎樣了。

其實劉修儀的人一直在找柳兒的弟弟李用和,可偌大個開封城,要找一個人真還不容易。

兩月以後,劉修儀以真宗正式寵幸了柳兒為名,將李氏封為崇陽縣君,成為真宗嬪妃,搬出修儀宮。

這天,劉修儀專門去祝賀柳兒。柳兒身體恢複得很好,隻是營養過剩,胖了許多。見到劉修儀,柳兒要行大禮,被修儀攔住:“你這是幹嘛,自家姐妹,不用這麽講究!”

“修儀大恩大德,柳兒記在心裏了。若不是您拯救我,也許我連命都沒啦;如果不是您提攜我,柳兒可能隻有一輩子當丫鬟!”李縣君感激地說。

“好啦,你現在也是官家的人了,又為官家立下大功,今後當姐姐的還會不斷提拔你,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隻是你發過的誓可千萬不要忘記了!”劉修儀也誠懇地說。

“修儀放心,柳兒絕不敢忘。隻是幫我找弟弟的事,還望修儀成全。”李縣君說著,眼淚就要流下來。

“我說過的話一定做到。隻是開封城這麽大,不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嗎?這得需要時間去尋訪。我再給我哥劉美說說,讓他的手下眼睛放尖點。你也再說下你弟弟麵部有什麽特征。”劉修儀安慰道。

“他左耳垂上有顆小黑痣。”李縣君說。

“這種特征很普遍。還有其他印記嗎?”劉修儀問。

“對了,他後脖子上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胎記。沒人那麽巧,都長一樣吧?”李縣君道。

“嗯,那倒是。你弟弟身上有沒有什麽信物呢?”劉修儀追問道。

“有啊,弟弟走丟時,脖子上掛著一個錦繡香囊,一麵是麒麟,一麵是鳳凰,跟我收著的那個是一對兒。”李縣君急切地說。

“知道了,看你藏得像寶貝似的,原來是你們姐弟相認的信物啊!”劉修儀笑了。

開封內城,皇城不遠處,有一條香紙巷。黃記香蠟鋪內,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正在攤前打鑿紙錢。這位青年正是柳兒千尋萬覓的弟弟李用和。

用和八歲時在開封外城與姐姐走散,隻好一邊乞討,一邊尋找姐姐。可此時姐姐已經隨著賣藝的夫婦進到內城去了,哪裏找得到。小用和白天在酒樓、茶肆裏要點吃的,順便打聽姐姐下落;晚上就蜷縮在避風的街邊,對付一夜。

後來,用和乞討時遇到一對年過六旬的老年夫婦,二人沒有子嗣,看用和可憐,便收留了他。二人燒熱水把用和身子洗幹淨,竟然是一個端正漂亮的男孩兒。用和身上別無一物,隻有一個錦繡香囊。聽用和說這是和失散姐姐相認的信物,老夫婦便要用和貼身戴著。

恰好老人也姓李,便讓用和叫他爹爹。用和嘴甜,爹娘叫得脆生生的,讓老夫婦倆成天樂嗬嗬的。李老爹讀過些書,隻是沒考取功名。正好把些啟蒙書來教用和。用和在李家讀書習字,一天天長大。

一晃四年過去了,用和長到了十二歲,姐姐卻毫無音訊。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李老爹夫婦竟然在這一年雙雙病逝。李老爹的遠親將房子賣了,安葬了二老,卻把用和趕出了家門。

用和再一次失去了家,如同喪家之犬一樣狼狽,整天流落街頭。這時,他大了些,也更懂事,知道開封城分外城、內城和皇城。於是,他進到內城尋找姐姐。有一天,用和來到大相國寺,找到了賣藝的夫婦,不由得欣喜若狂。可是,他們告訴用和,姐姐已經在兩年前被貌似皇宮的人接走了。

皇宮深似海。十二歲的用和哪敢去那裏尋人?甚至連問都不敢去問。他靈機一動,何不在皇城附近找個人家,幫別人幹點活兒,一邊度日,一邊守株待兔,等待姐姐來找自己?主意已定,用和便在皇城周圍尋找活兒幹。可是,附近的酒樓、茶肆等都嫌他太小,不肯用他。心地善良的送他兩個炊餅打發他;遇到不耐煩的老板,還會徑直把他趕出來。

這天,用和走進了皇城附近的香紙巷。這條巷子裏,家家戶戶製作販賣用於祭祀的香蠟錢紙、紙人紙馬等一幹物品。兩天沒吃東西的用和頭重腳輕地走在巷子裏,竟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恰好旁邊一個店鋪老板看到了他,連忙把他抱進店裏,喂了些熱水,用和才醒了過來,嘴裏微弱地叫:“餓,餓。”老板明白他是餓暈了,趕緊叫渾家在附近炊餅店買來兩個炊餅。

用和就著熱水風卷殘雲般把兩個大炊餅吞了下去,身上有了力氣。老板問他怎麽回事,用和才把自己的經曆講給老板聽了。用和見老板是個善良漢子,便一下跪在地上,求老板賞口飯吃,自己什麽都願意幹。

老板歎口氣:“你這麽小,能夠做什麽呢?”

用和說:“我可以幫你打鑿紙錢呀!小時候在家看姐姐打過的。”

老板點點頭:“這倒可以試試。你人小力弱,多敲幾下也不妨。”

老板拿過一疊鑿錢的火紙,作了示範,用和一看就知道該怎樣打鑿了。那鑿子是個圓弧形,打兩個半圓就像個銅錢模樣了,一疊紙上打上三排錢就齊活兒。鑿錢用的是木槌,一是輕巧,二是不怕砸著手。為了讓鑿子光滑容易取出來,打鑿前先要在碟子裏蘸一點點清油,所以,有的紙錢上便會留下淡淡的油跡。

從此,用和就在這香紙巷黃記香蠟鋪住下了,天天為黃老板打鑿紙錢。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月月過去,又一年年過去,用和的紙錢越鑿越好,越來越精。後來,他又跟老板學會了製香,製蠟,並且手藝日益精湛。不過,他還是天天在鋪子門前打鑿紙錢,把那個錦繡香囊掛在脖子上。他在成長中期待,期待命運的判決,期待幸運的降臨,期待和姐姐的團圓。因為他相信,隻要姐姐真是進宮了,就一定會派人來尋找他的。

然而,人們往往受思維定式的影響,有著刻舟求劍般的固執。劉美派出去的人都想李用和是在外城走丟的,必定在外城的可能性大。因此,花了很多精力在外城搜尋,結果一無所獲。後來搜尋範圍擴大到內城,也都往遠處去找,壓根兒沒想到皇城眼皮底下會藏著自己要找的人。

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該發生的奇跡,總會發生。

眼看七月半將至,劉美也想買些香蠟紙錢祭奠自己和劉修儀的父母。此時劉美已升任洛苑副使,負責皇城警衛工作,本來這種事可以不用他操心,叫人采買便是。但他卻心血**,認為是祖先保佑,他和月兒才有今日。因此,他要親自購買香蠟紙錢,以示心誠。

這天,劉美信步走出皇城,來到附近的香紙巷。隻見滿巷子都是香蠟紙錢鋪,一家家飄揚著招徠客人的旗幡,門口掛滿一串串銀帛做的冥用銀錠,金帛做的金錠。劉美沿巷子走了一遭,問了問價錢,卻沒有下手買貨。猛然見到前麵有一個旗幡有“黃記”二字。劉美心中一動,下意識地走了過去。隻見店門口擺一貨攤,鋪滿香蠟紙錢以及紙人紙馬紙房等一幹冥用物件。迎麵坐著一個小夥兒,低頭在那裏打鑿紙錢,一麵照看攤子。

劉美假意咳嗽一聲,那小夥兒抬起頭來問:“客官敢是要買香燭紙錢?”

劉美答道:“正是如此。”囑咐小夥兒紙錢多少,香燭多少。小夥兒手腳麻利,一會兒就弄好,還用粗紙包好,再用麻繩捆成一搭,方便攜持。劉美付過銀子,再將那小夥兒仔細打量。隻見他雖著粗陋布衣,但長得眉目清秀,胸前掛一香囊,精致異常。

劉美不覺眼前一亮:“小哥,你那個香囊很特別,可否借來一觀?”

用和警惕地看著劉美,隻見他軍官打扮,頗似宮中人物,心中也有所動:“這是我家父母遺物,輕易不得借人觀看。你若非要看,就脖子上看即可。”

劉美靠近用和,就脖子上觀看,隻見一麵麒麟,一麵鳳凰,繡工精致,心中不由大喜。再仔細觀察,見用和左耳垂上恰恰有一顆黑痣,劉美心中的大喜變成了狂喜:“你脖子後麵是不是有一塊銅錢大小紅色胎記?”

用和疑惑地問:“你怎麽知道?我自己看不見,是娘和姐姐告訴我的。”

劉美已經確認這小夥兒就是李用和,他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可否讓在下一觀?”

用和遲疑了一下,乖乖把頭轉過去。劉美把用和的衣領往下拉了一拉,用和脖子上銅錢大小紅色胎記赫然跳入眼簾。劉美一把將用和的頭抱在懷裏,嘴裏叫道:“你真是李用和,讓我們找得好苦!沒想到你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用和掙出劉美的懷抱:“你怎麽知道我叫李用和?”

劉美已經確認,也就不瞞了:“我叫劉美,是皇宮裏皇上身邊的侍衛官。是我妹子劉修儀和你姐姐李縣君派我們找你的。你姐姐現在是皇上的嬪妃,你就是皇上的小舅子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呢!”

用和聽了,終於明白,自己十二年來日日夜夜盼望的一天來到了!他不由激動得喜極而泣。

劉美止住用和說:“兄弟先莫激動,你把香囊摘下來,讓我帶進宮去,確認以後,馬上派人來接你。”

用和信任地點頭,馬上解下香囊,遞給劉美。

劉美持了香囊,急忙回宮,稟報了劉修儀。修儀又召來李縣君,將香囊給她過目。李縣君一見到香囊,便拿出自己的一個,果然是一對兒,分毫不差。不由放聲大哭,一邊訴道:“我好苦命的弟弟呀,皇天有眼終於讓我們團圓!”然後以大禮拜謝劉修儀。

劉修儀扶起李縣君:“自家姐妹,不必如此。我這就稟明官家,馬上將你弟弟接進宮來!”

真宗聞訊亦大喜,詔命李用和為三班奉值,在劉美手下為侍衛官。

劉美親自帶人將李用和接進宮來。待梳洗一番,換上製服,真個煥然一新,好一位英俊衛士。

李縣君與用和相見,姐弟二人先是抱頭痛哭。然後又各敘離別後的情形,等等,最後破涕為笑。

李縣君又讓用和拜謝了皇上和劉修儀。真宗和劉修儀都為李縣君姐弟團圓感到高興,也為兌現了許下的諾言而感到欣慰。

二十歲的李用和苦盡甘來,從此在皇上身邊當差。並隨著姐姐的升遷而步步高升。

李氏送腹懷胎,猶如烏雞變鳳凰,成了皇上的人,而且得以姐弟骨肉團聚,天倫得敘;劉修儀得了兒子,母以子貴,為當上皇後掃清了最後的障礙;真宗有了皇嗣,大宋有了繼承人,鹹平之治得以延續。李氏此舉,於己,於人,於國都大有益處,一舉多得,沒有輸家。如果史家隻以“奪人子嗣,當上皇後”來論及劉月此事,實屬眼界狹隘,見解甚淺呢!

既然似乎已經水到渠成,那真宗又有沒有辦法讓劉月名正言順地當上皇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