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翻了篇,來到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元宵過後的正月二十三,命秘書監、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向敏中為東京留守,真宗在百官及劉修儀和眾嬪妃的簇擁下,又開始了聲勢浩大的西祀汾陰之行。
汾陰雎位於今山西萬榮縣西南,舊汾河與黃河交匯處,汾陰故城西北隅,是黃河中隆起的一塊高阜。因在汾河之南,故稱汾陰。汾陰雎長四五裏,寬二裏多,高十餘丈,其形如臀,故稱雎,矗立於黃河之中,地勢十分奇特。據說西漢時曾在此發現象征帝王權力的周天子鼎。於是,漢武帝在上麵建築後土祠,曾六次前往祭祀。汾陰雎從此成為曆代帝王祭祀後土神之所。後土神即承天效法土皇地祇,是道教中掌陰陽生育、萬物之美與大地山河之秀的女神,她相對於主宰天界的玉皇大帝。因此,皇帝封禪泰山是昭告於天,祭祀汾陰是昭告於地,隻有皇天後土都伺候周到了,這封禪大典才算完美。
真宗是個追求完美的皇帝,因此,他把西祀汾陰之行看得同封禪泰山一樣重。這一趟祭祀,真宗一行奉著天書出潼關,渡渭河,派近臣祭西嶽華山,再繞回山西境內,於二月抵達汾陰,隆重祭祀了後土之神,到四月初一才回到開封。
四月是美好的時節,象征著青春。小皇子受益也滿周歲了。他已經會喊大娘劉修儀和小娘楊婕妤了。這當然是英兒教的。小皇子在兩個娘的撫育下一天天長大。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還有第三個娘。
皇子也有了,並健康地成長,劉修儀當皇後的日子似乎指日可待。一天晚上,真宗問劉月,是不是可以再向宰相們提封後的事了。
劉修儀沉吟了一陣,對真宗說:“官家,我看時機還不太成熟。雖然現在有了皇子這個本錢,但朝中反對勢力還依然雄厚。趙安仁是寇準的門生,鐵心忠於寇準,他還是會找出各種理由堅決反對的;尤其是王旦,他雖然口中不言,但不表態就是態度,不讚成就是反對,他不開口,誰說也沒用;而王欽若、陳堯叟雖然支持,但也勢單力薄,而且不一定鐵心。如此看來,反對的勢力依然強大,我們勝算不大呀!”
真宗點頭稱是:“月姐說得對,但我們也不能無所作為呀!”
劉修儀道:“是啊,要坐等大臣們上表封後,那隻能是叫花子娶媳婦兒——做夢!我們隻能主動作為,縱橫捭闔,改變勢力對比,才能夠有必勝的把握!”
聽劉修儀說出此話,真宗不由得笑了:“月姐一定又想出什麽好主意了,快說出來聽聽。”
“官家又笑話我了,”劉修儀也忍不住笑著說,“《鬼穀子》的第一篇就講的是‘捭闔’,不知官家對‘捭闔’二字如何理解?”
“捭就開,闔就是關嘛,月姐該不是要考我吧?”真宗笑道。
“官家說得非常正確!捭就是開啟,屬陽;闔就是關閉,屬陰。捭闔並施,陰陽結合,方能取勝。目前在各位正副宰相中,讚成我當皇後的聲音太弱,必須增強,因此要捭;而反對的聲音太強,必須打壓,那就要闔!”劉修儀斬釘截鐵地說。
“妙!”真宗不由讚歎,“月姐計策果然高明,不知可有具體思路?”
“現在是王旦一個人擔任平章事,是首相;其他人都是副相,當然不好不聽他的。倘若我們增加一個或幾個同平章事,與王旦平起平坐,是不是就可以相互牽製,相互平衡,改變聲音的高低了呢?”劉修儀先拋出第一個“捭”的含意。這是第一步妙招。
“非常正確!”真宗讚道。又問,“月姐心中可有合適人選可任此職?”
“官家呀,我看有一個人才應該重新起用了。”劉修儀說。
“你說的是向敏中吧?”真宗猜道。
“官家同我,果然是心有靈犀。對,就是向敏中。他博學多才,辦事幹練,太宗皇帝曾稱之為名臣。鹹平四年與李沆搭檔成為同平章事。後來因為小事被罷免,外出任職。近年因功績再度回朝。東封、西祀時,他以秘書監、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身份兩次留守東京,將朝中事務管理得井井有條,果然有宰相之才。你要是重新重用了他,他一定會知恩圖報的。”劉修儀很有把握地說。
“好,這算一個。還有嗎?”真宗又問。
“我看那王欽若也不錯。他不但才華出眾,而且對官家的想法總是心領神會,堅決貫徹執行,甚至還有超出你預期的發揮。他主持編纂《冊府元龜》的成績,以及在封禪泰山中的表現就足以證明。像這樣既有才能又忠心聽話的臣子當然該重用。”劉修儀又拋出第二個人選。
“這王欽若固然非常合適,”真宗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但他現在身為樞密使,是最高軍事長官;再同平章事,兼任最高行政長官,是不是權力過於集中?這在本朝可是沒有先例的。”
劉修儀看出了真宗的顧慮,遂鼓勵真宗道:“沒有先例正好可以破例嘛,我們做的好多事情都是太祖、太宗皇帝沒有做過的,比如前些年頒布的‘文武七條’,與遼講和休戰、封禪泰山等。有官家的英明睿智,諒他王欽若也不敢胡作非為。”
劉修儀給真宗戴的這頂高帽子恰到好處,既能讓他感覺得到,又感覺到非常的舒服。真宗開心地點頭:“好,好。”突然他想起什麽,“陳堯叟也是樞密使,那他怎麽辦?”
“他當然也一樣同平章事呀。陳堯叟是個好人,不但有才,處事機敏,更重要的是沒有野心,唯皇命是從。這次西祀,他不是還為你獻上了白鹿嗎?況且,他還可以牽製王欽若。”劉修儀說出了進一層的意思。
“對呀,此計很好!這樣一來,三個同平章事對一個平章事,王旦不同意怕也說不過去了吧!月姐,繼續說,還有沒有‘捭’的第二步?”真宗滿意地笑了。
“這‘捭’的第二步要與‘闔’結合起來做,即先‘闔’後‘捭’。”劉修儀深思熟慮地下出第二步好棋。
“哈哈,我明白了,像是欣賞音樂,就是先去掉發雜音的樂器,再啟奏悅耳的樂器。換句話說,就是挖掉我們不喜歡的樹,種上我們欣賞的花——移花接木。”真宗像孩子答對題似的笑了,“可是要挖走哪棵樹,移來哪叢花呢?”
“官家果然睿智過人!”劉修儀道,“要挖走的樹官家當然很清楚,就是反對態度最堅決的趙安仁;要種的花嗎,我看丁謂比較合適。這人雖然油滑些,但可是真有本事,最重要的是對官家忠誠。”
帝王所謂的忠誠當然是聽話,辦事可靠,而且高效率。對皇上的忠,就是最大的忠。
真宗聽了劉修儀的話,不住點頭:“好,好,好,這幾件事我來做。那趙安仁這些年也讓我煩透了,隻反對,不建設,他又不是言官!隻要宰相班子送舊迎新,這反對和讚成你當皇後的聲音,可能就要顛倒過來了!”
“是呀,這就叫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準備充分,自然勝券在握。”劉修儀說。
“還是月姐辦事老道!”真宗由衷地讚道,“我這就去一一施行。”
當月,真宗詔命,對東封西祀有功大臣進行封賞:王旦加右仆射,皇兄元佐為太尉,皇弟元偓進封相王;加王欽若吏部尚書,陳堯叟戶部尚書,馮拯工部尚書。
到五月,又詔命,凡州城都要建孔子廟;為五嶽山神加上帝號。後又命向敏中等為五嶽奉冊使。尊儒崇道之風在大宋土地上吹得到處是神祇,遍地皆子曰。
為了籠絡人心,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三月,詔命王旦等再加特進、功臣。
真宗還特地單獨召見了向敏中。真宗語重心長地對向敏中說:“朕一直是器重愛卿的,你在外任職時,朕也時常想著你。你回來這幾年辦事深合朕意,朕要好好獎勵你!”
向敏中聞言,感動得涕泣皆下:“感謝陛下惦記厚愛,微臣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真宗又說:“你感謝朕,也要感謝劉修儀,你幹的那些漂亮的事,她記得比朕還清楚。不瞞愛卿說,這次還是她提醒了朕。你看讓劉修儀當皇後的事怎樣?”
向敏中再拜謝恩,說:“劉修儀德才兼修,又生有皇子,於大宋貢獻甚大,堪為國母。隻是應循序漸進,先由二品進為一品,再立為皇後,這樣更加穩妥,大臣們比較容易接受。”
真宗點頭稱善。
四月,真宗詔命,向敏中為同平章事。
五月,真宗手詔,進封修儀劉氏為德妃。
王旦接到手詔,與向敏中商量怎麽辦。向敏中說:“我們都深受陛下隆恩,應該善體皇命才是。既然陛下都下旨了,我們也樂得順水推舟嘛!”向敏中資曆比王旦還老,如今又受真宗重用。王旦見向敏中如此態度,自己也沒必要硬抗,於是也揮筆畫押。
第一步成功,劉月成了一品德妃,距皇後之位隻有一步之遙了。於是,真宗開始了第二步。
一天,真宗召見王旦,突然問道:“王愛卿,你認為正副宰相的職責是什麽呢?”
王旦不知真宗何意,隨口答道:“當然是為陛下就軍國大事提出建議,處置危機,為陛下分憂代勞。”
真宗說:“我看有個人似乎忘了自己的職責,隻破不立,光投反對票,卻從來拿不出什麽好建議。”
王旦有點發蒙:“是宰相中的哪一位,請陛下明示!”
“我說的是趙安仁!”真宗一語點破,“他素有文才,於禮儀典製也很熟悉。但作為參政(副相),卻不夠格。上次他終於提了個建議,讓那個新進宮的沈才人當皇後,簡直就是個餿主意!試問,她才十幾歲,有何德何能可以領銜後宮?她能讓別的嬪妃服氣嗎?她爺爺當過宰相就高人一等嗎?”
王旦緊張了,他終於明白,趙安仁是因為強烈反對劉月當皇後,惹惱了皇上,他不好為趙安仁解釋,隻好口中答道:“是,是,是。”
“還有,”真宗繼續批評,“聽說他經常連你的話也聽不進去,真是太不像話了!”
真宗這話戳到了王旦的痛處。的確,趙安仁有時跟他的老師寇準一個脾氣,剛愎自用,不顧別人的感受,王旦有時也有點煩他。真宗故意如此說,讓王旦不能也不願再為趙安仁說話。於是王旦勉強答道:“陛下,我下去會勸他收斂些。”
真宗不給王旦留餘地:“你就把我的話轉告趙安仁,他知道該怎麽辦。”
王旦隻好回答:“是,臣一定按陛下意思辦。”
王旦如實將真宗的話轉告了趙安仁。安仁很難過,沒想到自己的忠誠反而得不到皇上的信任。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什麽臉麵待在這個崗位上呢?於是,生性耿直的趙安仁遞交了辭呈。
真宗目的達到,自然毫不挽留,改任趙安仁為兵部侍郎,仍兼修史。
第二步順利走完,真宗馬不停蹄地邁開第三步。
九月以前,真宗分別單獨召見了三個人,以高官厚祿籠絡,把他們緊緊地吸引到自己和劉德妃身邊。
真宗先召見了王欽若。真宗先是對王在封禪中的表現給予了褒獎:“王愛卿這幾年隨朕東封西祀,真是勞苦功高,朕要好好獎賞你!”
王欽若受寵若驚:“為陛下效勞分憂,是臣子的本分,欽若豈敢邀功?”
王欽若這話,說得十分得體,真宗聽著很舒服:“雖然愛卿你自己不說,但朕和劉德妃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呢!”真宗特別把劉德妃提出來,以引起王欽若的重視。
王欽若何等聰明之人,立馬回答:“臣欽若多謝陛下和劉德妃垂愛!”
真宗親切地說:“劉德妃提醒朕,說愛卿的辛勞和忠誠應該得到嘉獎。因此,朕決定破例加你為同平章事!”
國家最高軍事長官兼最高行政長官,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呀!王欽若心中一陣狂喜:“陛下的寵愛高如泰山,深似東海,臣雖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
真宗的聲音依然那麽動聽:“朕不用你肝腦塗地,隻要愛卿善體朕意即可!”
王欽若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時候到了:“陛下,您的要求就是臣的指南,您怎麽說,臣就怎麽做!”
真宗很高興:“好,朕要的就是你這個態度!”
王欽若一再拜謝真宗,樂顛顛地走了。
真宗第二個召見的是陳堯叟。陳作為前朝狀元,博學多才,真宗對他還是頗為尊重的。而且陳堯叟為人忠厚,做事認真。
真宗先和藹地對陳堯叟套近乎:“聽說愛卿同劉德妃是同鄉呢!跟朕也親近多了!”
陳堯叟不知真宗何意,於是謹慎地答道:“臣聽說過,德妃娘娘是成都華陽人,與臣當然是川峽同鄉。隻是內外有別,尚未敘過。”
真宗繼續套近乎:“愛卿是父皇太宗朝狀元,你弟弟堯谘則是我欽點的第一位狀元。你家父子四人同朝為高官,是我大宋絕無僅有的,真是光耀門楣,足以百代流芳了!”
陳堯叟離座再拜:“臣一家全蒙聖上垂愛,可謂皇恩浩**。臣正思如何竭誠報答呢!”
“很好,”真宗滿意地點頭,“來日方長,朕還要給你重擔挑呢,讓你以目前職務同平章事!”
陳堯叟再次離座拜謝:“陛下恩寵如此,臣敢不效犬馬之勞!”
真宗單刀直入:“那愛卿認為劉德妃做皇後如何?”
陳堯叟當然希望老鄉劉德妃當皇後。於是向真宗進言道:“當初太宗皇帝立陛下為太子之時,曾問過寇準的意見。寇準回答:‘陛下為天下選擇儲君,不應該同臣下商量,更不用與後宮商量,而應當乾綱獨斷,擇優而定。’擇立太子尚且如此,而冊立皇後,也就是陛下的正妻,這更是您的家事,隻能由您自己作主,又何必多問外人呢?陛下決定,臣自然衷心擁護!”
真宗對陳堯叟的回答非常滿意:“很好,愛卿所言有理有據,深得朕心!”
真宗第三個單獨召見的是丁謂。
丁謂聽說真宗要召見他,不由心中暗喜。他知道一定有好事降臨。
真宗用人,地無分南北,隻要是人才,一概喜歡。因此他對丁謂的才幹非常欣賞。於是,見麵便表揚道:“丁愛卿,此次封禪,你出力不少,精打細算,操持有方啊!大宋有你這樣的理財能手,真是國家的大幸!”
丁謂一開始便讓真宗的馬屁給拍暈了:“微臣何能,還不是陛下善於識人用人!微臣也就是跑跑腿罷了!”他還了真宗一頂高帽子,隨便也來了個自我表揚。
“嗯,很好,”真宗對丁謂的回答頗感滿意,“你不但是理財專家,還是工程專家。主持玉清宮建設,一舉三得,不簡單啊!今後國家的大型工程,我看非你主持不行呢!”
“臣多謝陛下厚愛和信任,定當盡心竭力,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丁謂趕緊表白。
“不光是朕,連劉德妃也很欣賞你的才幹呢!她還提醒朕要重用丁愛卿!”真宗不失時機地拋出中心思想。
丁謂何其機靈,原來自己受重用還有劉德妃在後麵幫忙呢!這個人情可不簡單。於是拍著胸脯表忠心:“隻要是陛下和劉德妃希望臣做的事,臣一定保證堅決圓滿做好!陛下和劉德妃要臣挑一百斤,臣要努力挑一百二十斤!”
真宗和劉德妃的計劃大功告成。
九月,真宗發布詔命:王欽若、陳堯叟並為樞密使、同平章事,丁謂為戶部侍郎、參知政事。
為了以示恩寵,真宗又加王旦門下侍郎,加向敏中中書侍郎,內外官員統統獎勵。
到了十二月下旬,在劉德妃四十五歲生日之前,真宗送了她一份最珍貴的禮物,宣布冊封劉德妃為皇後。此時的朝臣中,已不聞過去的一片反對之論,而是響起一片熱烈的歡呼之聲。心中尚有些梗阻的王旦見大勢已去,也隻好隨波逐流,伏地恭拜。
劉月,一個從成都來的賣藝女孩,曆經艱難危急,屈辱悲苦,黑暗曲折,驚濤駭浪,以其堅韌與智慧,堅持與奮鬥,在與真宗相識相愛三十年後,終於完成了劇痛的蛻變,成為身著光環,萬眾敬仰的大宋國母。
從曆史的角度看,真宗一生中最英明的決定,莫過於將劉氏立為皇後。倘若不是這位“川妹子”皇後的強大心理,卓越才智,以及她在鬥爭中鍛煉出來的高超政治手段,宋朝的曆史或許將徹底改寫,大宋的江山完全可能改姓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