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皇後剛著後冠,又是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新年伊始;適逢四十五歲生日,可謂雙喜臨門。後宮裏張燈結彩,花團錦簇,眾嬪妃紛紛前來慶賀劉皇後生辰。劉皇後也恩澤普降,晉封婕妤楊氏為婉儀,貴人戴氏為修儀,美人曹氏為婕妤。縣君李氏也晉為才人。

劉皇後生日這晚,真宗來到宮中相賀。真宗舉起酒杯說:“月姐,自從與你相親相伴,今年正好三十載;如今月姐終於成了我的皇後,也算了卻我長久以來的一樁心事,真是值得慶賀!”

劉皇後也舉杯:“官家厚愛,天地難匹;尤其是一諾千金,始終不渝,令月姐沒齒不忘。敬官家!”夫妻二人相擁而飲。

又是良宵一度,真宗與劉皇後情深意篤,勝似從前。

三月,丁謂報告,建安軍鑄造玉皇、聖祖、太祖、太宗尊像大功告成。真宗大喜,命丁謂為迎奉使。

五月,丁謂迎聖像至京城。真宗攜劉皇後親謁之後,見四尊聖像栩栩如生,莊嚴慈祥,龍心大悅,命將聖像奉安於玉清宮。同時下詔,凡聖像經過的地方,死囚赦免死刑;流放以下人犯,統統釋放。高興之餘,真宗還命將建安軍改為儀真(今江蘇儀征市),升格為真州。

七月的一天,丁謂奏道,亳州太清宮有老子尊像,那裏屢現祥瑞,陛下宜聖駕前往拜謁。接著,亳州官吏及鄉紳三千三百人到皇宮外請願,請皇帝陛下親謁太清宮。

劉皇後聽說後,向真宗進言:“丁謂人雖能幹,但常曲意逢迎,好大喜功,陛下可得留意。亳州數百裏之遙,來往花費甚巨,官家是不是可以考慮不去。”劉皇後本就不讚成封禪之舉,眼見愈演愈烈,心中不由憂慮,於是才有此諫。

但真宗此時,早已昏了頭腦,刹不住車了。他認為既有天意,也有民心,自己怎能不尊重天意和民心呢?於是對劉皇後說:“月姐,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事已至此,怎麽好半途而廢?你就讓我做完好不好?”

劉皇後見勸真宗不住,隻好保持沉默。

八月,真宗下詔:將於次年春正月親謁亳州太清宮。命丁謂為奉祀經度製置使全權負責。接著,加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尊號。並為此專門設置禮儀院。

皇命一下,百瑞叢生。朝廷陸續接報,亳州太清宮枯檜再生,真源縣割了一遍的菽麥又一次拔穗,兼亳州通判丁謂獻上芝草三萬七千株。

十二月,真宗命趙安仁為天書扶持使,準備好上奉天書的車輅、樂隊、儀仗。接著,獻天書於朝元殿,並昭告玉清昭應宮及太廟。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元宵節這天,真宗與劉皇後以及文武百官,奉著天書,車輪滾滾,向亳州進發。四天後,駕臨奉元宮。丁謂又獻上白鹿一隻,靈芝九萬五千株。引得龍心大快,詔命嘉獎。正月二十日,禦駕抵達亳州,由宰相王旦獻上混元上德皇帝寶冊。第二天,真宗皇帝攜劉皇後親謁太清宮。當天書升輅的時候,雨雪頓止,瑞氣騰空,雲開霧散。當晚竟碧空如洗,天現重輪之月。此行直到二月初才回到開封。

拜謁亳州太清宮功成,真宗再次加封王旦、向敏中;同時,並加兄長楚王元佐、弟弟相王元偓、舒王元偁、榮王元儼為樞密使、同平章事。

三月,在皇子滿四歲之前,封皇子受益為慶國公。

而楊婉儀撫養皇子有功,不久經劉皇後提議,晉封為一品淑妃。五品才人李氏直接晉封為二品婉儀。

殊不知,真宗七弟舒王元偁天不假壽,竟於四月一病而亡。年僅三十三歲。在此之前,四弟元傑、五弟元份,已分別在鹹平六年(1003年)、景德二年(1005年)病逝,隻活了三十六和三十一歲。

春風像一隻無形的手,給院子裏的柳枝抹上了點點新綠。喜鵲也喳喳地叫著,似乎不時傳來春的消息。這本是讓人神清氣爽的季節,可首相王旦卻坐在中書省的案前發愣。這一陣他蒙受皇恩,一再被加封,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眼見朝中對封禪最為起勁鼓吹,煽風點火的“五鬼”——同平章事王欽若、參政丁謂、三司使林特、翰林學士陳彭年、宦官劉承珪肆虐一時,王旦十分憂慮。他對封禪本不讚成,後來不得已而同意,而且在封禪中擔任了重要角色。但他內心是非常痛苦的。勉強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無異於靈魂扭曲:一邊必須積極地去做,一邊又在心靈深處痛苦地懺悔。他的心要被撕成兩瓣,他的腦子要被劈成兩半,他的身子要被分為兩截。揪心地思考之後,他決定不再沉默,為了大宋的未來,為了自己身後的名聲,他要向真宗諫言。

王旦遂單獨向真宗奏道:“寇準這些年已經改掉了他過去的毛病,跟你東封西祀,出了不少力氣。此次陛下親謁亳州,他以兵部尚書身份權東京留守,也勤勤懇懇,頗為穩重。臣希望他能回來與我共事。”

恰好王欽若、陳堯叟與樞密副使馬知節因獎勵戍邊將士問題爭吵不休,惹得真宗動怒,將三人一齊免職。任王欽若為吏部尚書,陳堯叟為戶部尚書,馬知節放外任職。

真宗與劉皇後商量,這缺由誰補合適。劉皇後說:“官家還是聽聽王旦的意見。”

真宗道:“王旦力極推薦寇準,說他已經改了許多毛病。”

劉皇後說:“官家不妨依了王旦,讓寇準任樞密使,同平章事,看看他的表現。他若舊病複發,再讓他出去便是。這也是讓他長點教訓,什麽叫皇命難違!”劉皇後這一招也是政治手腕,再強勢的大臣也不能把皇帝欺負了不是。

真宗道:“月姐果然高招,好,就試試看寇準改得如何了。”

於是,六月,詔命寇準任樞密使,同平章事。

同時任命同州觀察使王嗣宗、內客省使曹利用並為樞密副使。

寇準昂然上任,意氣風發。他不知自己重新擔任此職是王旦極力推薦的結果,還以為隻是真宗重新眷顧於他。而王旦是個厚道人,自然也不會去告訴寇準以賺一份人情。於是,寇準習氣依舊,在宰相班子裏飛揚跋扈,凡是看不慣的,就要炮轟一番。連王旦這樣寬厚的人,也屢屢被他在真宗麵前打“小報告”。而王旦,卻每每在真宗麵前說寇準的好話。真宗將這些狀況告訴劉皇後,都覺得寇準此人氣量太狹,難以容人;而認為王旦真是宰相大肚,能容難容之事,能容難容之氣,能容難容之人。

寇準的毛病,還不隻是氣量小,愛攬權,他有時甚至非常偏激。他不喜歡的人,無論人家對錯,他都要批駁,都要反對。比如對三司使林特,他就非常看不慣。無論啥事,他都要跟林特對著幹。當年河北應該交納給朝廷的絹一直未到,於是林特催得很急。按理說,林特沒錯,寇準應該站在林特一邊。但因為寇準素來討厭林特,便不分青紅皂白,反而幫河北轉運使李士衡說話,並大罵林特,說河北遲納絹帛是林特他們故意刁難造成的,表示還要彈劾林特及其下屬。

林特無故蒙冤,氣急敗壞。於是向真宗告狀。

真宗知道是寇準的問題,非常生氣。於是對王旦說:“寇準剛忿如昔,我看是難改了!”

王旦仍然給寇準打圓場:“他這個人呀,就是喜歡別人記住他的恩惠,畏懼他的威嚴;得罪人的事,大家都逃避,而他卻勇往直前,攬為己任。這是他的短處,可他做事還是大公無私的。”

真宗怒氣未消,對劉皇後訴說了寇準積習難改的無狀行為。劉皇後說:“官家呀,看來桀驁不馴的寇準的確難以駕馭,那還是讓他到地方去撒野吧!”

真宗問:“那月姐認為誰可以取代寇準呢?”

劉皇後想想說:“官家,我看還是王欽若和陳堯叟比較好用。有王旦在,出不了什麽亂子。”

於是,真宗詔命寇準為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王欽若、陳堯叟並為樞密使、同平章事。這是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四月的事。寇準這回任次相不過十個月。

最高級軍職兼宰相,寇準雖說有職無權,但地位依然顯赫,俸祿依然豐厚。在有些失落之餘,他還是高興而且滿足了。他以為真宗還是重視他的。於是他興致勃勃地去向真宗謝恩。

真宗卻冷冷地對寇準說:“這都是王旦極力舉薦你,你還是去謝他吧!”

想起自己屢屢在真宗麵前打王旦這位同科進士兼兄長的“小報告”,而王旦不但不與之計較,反而一再以德報怨,寇準心裏不由得有些慚愧。不過以他的性格,一會兒也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王欽若重回次相高位,知道是真宗和劉皇後的聖眷。因而對封禪成果的總結更為賣力。他明白,把封禪進行到底,做好真宗和劉皇後喜歡的事,自己就永遠不會失寵。於是他絞盡腦汁,妙筆生花,一部部大作陸續出籠。當年閏六月,他獻上《彤管懿笵》;十月,又獻上《聖祖先天紀》;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三月,再獻上《寶文統錄》;十月,奉上《翊聖保德真君傳》。真宗對王欽若的貢獻十分滿意。

而陳堯叟返職後卻足病加重。大中祥符九年夏,真宗與劉皇後親臨其府第看望,恩寵有加。陳堯叟多次辭職,當年八月真宗終於同意,以陳為右仆射。雖是虛職,但地位崇高,仍相當於宰相。

丁謂本想在寇準罷相之後有所進步,沒想到王欽若、陳堯叟卷土重來。王旦對他又頗無好感。於是想來個以退為進,便主動請求外放。

真宗順水推舟,讓丁謂擔任平江軍節度使,免去他參知政事的職務。接著,根據王旦的提議,任命陳彭年、王曾、張知白三人為參知政事。

光陰倏忽,新年又至。真宗下令改元天禧,是為元年(1017年)。二月,真宗又給王旦、向敏中、王欽若加官晉爵,以示恩寵。

不料新年不久,卻連喪大臣。二月底,參政陳彭年故去;到四月,陳堯叟又病亡。痛失臂膀,真宗、劉皇後頗為傷心。真宗為陳之喪輟朝三日,追贈陳堯叟為侍中,諡文忠。

這時,年屆六十的王旦身體也終於支撐不住。他一再向真宗辭職,可真宗卻堅決不同意,甚至給王旦加上太尉、侍中的頭銜,允許他每五天到中書視事一次。王旦依然力辭。無奈,真宗專門在崇政殿召見王旦。

此時王旦行走都已困難,需要乘轎進宮,由兒子扶掖著晉見皇上。見王旦疾病纏身,滿麵憔悴的樣子,真宗十分心疼。他對王旦惋惜地說:“王愛卿,你就不能再幫幫朕啊?這國家大事離不開你呀!”

王旦也傷心地說:“陛下,不是臣不願再效犬馬之勞,而是臣的身體不爭氣呀!”

真宗委婉地問:“愛卿,你如今病得這麽重,萬一有什麽,你覺得誰可以接替你擔任宰相呢?”

王旦答道:“臣以為非寇準莫屬。”

真宗聽了直搖頭:“寇準太過剛直,氣量狹小。他經常在朕麵前說你的缺點,而你卻一直保薦他,這又是為何?”

王旦說:“寇準為人正直,輔佐陛下忠心直言,毫無隱晦。因此臣屢次舉薦他。其他人臣就不清楚了。”

雖然王旦力薦寇準,真宗還是拿不定主意。與劉皇後商量再三,最終接受王旦辭職。八月,任命王欽若為左仆射兼中書侍郎、平章事。向敏中加右仆射兼門下侍郎。接著,又任參知政事王曾為禮部侍郎,李迪為參知政事;馬知節知樞密院事,曹利用、任中正、周起並同知樞密院事。

九月中旬,王旦病重。真宗親自關心治療情況,親手調藥,並賜王旦薯芋粥,可謂關懷備至。又親臨相府慰問,賜白銀五千兩。王旦重病之中,涕淚橫流,強起奏謝,表示要把皇上贈銀,用於賑濟災民。真宗為之深深感動,下詔不許。兩天後,一代賢相王旦與世長辭,享年六十歲。真宗悲痛不已,為之廢朝三日,追贈王旦太師、尚書令、魏國公,諡文正。王旦子、弟、侄,甚至門客、隨從等,共有十幾人被授予官職。

王旦故去,真宗心裏時常空落落的。他也常常覺得自己身體大不如前。於是同劉皇後商量,加快對皇子的培養。早在大中祥符八年十二月就為皇子舉行了冠禮,晉封為壽春郡王,改名趙禎。第二年正月,以博學之士張士遜、崔遵度為郡王之友,輔導趙禎。天禧元年二月,郡王兼中書令;天禧二年正月,真宗賜郡王《恤民歌》,以教導皇子要體恤百姓,善察民情;二月又加太保,進封升王;當年九月,八歲的趙禎正式被冊封為太子。以李迪兼太子賓客,即太子的導師。太子上課的地方,真宗命名為資善堂。

再說王欽若這次回來當了首相,頗有點像後世卷土重來的“還鄉團”。他心頭居然還不痛快,竟恨恨地說:“就怪那個王旦一直占著位置,讓我晚了十年當宰相!”他依然裝神弄鬼,討真宗歡心。同時,拚命排擠與自己意見相左的其他宰相班子成員。先是把參政王曾擠到了應天府;接著又把參政張知白趕到了天雄軍。不僅如此,王欽若作為宰相,甚至對大事都“不作為”。

五月,西京洛陽謠傳有一種妖怪橫行,因形似帽頂,稱為“帽妖”。據說這“帽妖”不僅可以飛進百姓之家,還能變化,入夜便變成惡狼,吃人、傷人。這謠言在西京傳得沸沸揚揚,弄得百姓人心惶惶。不少家庭到了晚上不敢睡覺,一家人就圍坐在一間屋裏相互壯膽。但西京留守司負責人王嗣宗居然沒有任何措施,甚至也不報告。王欽若聽到民間傳言,也聽之任之。

到六月,“帽妖”謠言傳到東京開封,據說晚上飛入民居吃人。百姓恐懼萬分,到了晚上便一家人坐在一起敲擊家什,齊聲呐喊驅趕妖怪。甚至軍營裏都如此恐慌。王欽若依然無所作為。

國舅劉美時任皇城使,緊急向真宗、劉皇後報告了妖言惑眾帶來的全城性騷亂。真宗一麵命劉美負責調查謠言來源,緝拿幕後黑手,一麵下詔獎勵百姓舉報。不久,劉美得到線報,一舉抓獲興妖作怪的僧人天賞、江湖術士耿概、張崗等人。真宗命起居舍人呂夷簡、入內押班周懷政審問,這些人皆對造謠搞鬼供認不諱。遂將這一幹人犯斬首示眾,東京妖言平息。

這謠言也傳到了南京應天府。知府王曾就不信邪。他告訴百姓,晚上一律敞開大門,看到底是否有妖怪出現;同時派軍隊晝夜巡邏,以保平安;傳播謠言者,一律逮捕法辦。結果謠言不攻自破,南京平安無事。

王欽若在這件事上的不作為讓真宗和劉皇後甚為失望。而接著發生的一件事,則讓真宗和劉皇後忍無可忍。

天禧三年六月,商州(今陝西商洛市轄區)捕獲妖言惑眾的道士譙天易。他私藏禁書,號稱能驅六丁六甲之神。從他的家中起獲王欽若同他來往的書信。真宗大怒,立即將王欽若罷免宰相之職,改任太子太保,讓他去輔導太子。

如此一來,相位又空。真宗與劉皇後想了許久,一下竟找不到合適的宰相人選。堂堂大宋,難道竟再無人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