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臘已盡,又是新春。真宗下令改元乾興。

改元乾興實際上是劉皇後的主意。按易經的說法,乾為陽,象征男性;坤為陰,象征女性。乾興,自然是為真宗祈福,願他病體早愈。

然而,真宗的病卻一天重似一天。於是又於二月宣布大赦天下。群臣為真宗上尊號為應天尊道欽明仁孝皇帝。進封丁謂為晉國公,馮拯為魏國公,曹利用為韓國公。可沒過幾天,真宗就隻能在寢殿接見宰相們了。

真宗病重,劉皇後心裏既難過又備感沉重,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內憂外患。她知道,要是官家一旦駕崩,大臣中就一定有人會欺負自己孤兒寡母,想攬權擅權,甚至危及大宋政權;而對外而言,得警惕遼國等趁國喪撕毀和約舉兵南下入侵中原。因此,劉皇後讓曹利用等緊急通知各位邊關將領,加強戒備,嚴防死守。同時,劉皇後叮囑負責京城和皇城安保的張耆,對京城治安,內緊外鬆;尤其對宮中保衛,更要強化。

待安排好這些防禦大事,劉皇後心上稍安。她一邊領著太子處理軍國大事,一麵伺候真宗於延慶殿病榻之前。

真宗此時說話都有些艱難了。他自知將不久於人世。他最想看到的人就是劉皇後和楊淑妃,還有太子趙禎。

這天晚上,夜深人靜。寒風呼嘯著在延慶殿的飛簷邊掠過。劉皇後坐在真宗病榻前,用自己的左手握住真宗的右手。看著病容滿麵,消瘦清臒的真宗,劉皇後十分心疼。她掌中的這隻手,也是幹枯如柴。想起當年英姿勃發的真宗,劉皇後既幸福又傷感。

真宗在昏睡中醒來,勉強睜開眼睛。看到劉皇後一臉倦容,守在自己身邊,還握著自己的右手,真宗心裏一陣溫暖。他強打精神,悲傷地說:“月姐,恐怕這回我是熬不過去了。”

劉皇後故意露出輕鬆的表情,輕聲安慰真宗道:“官家莫這樣說,安心養病。今年我們在一起正好四十年了,什麽大風大雨都經曆過,什麽大災大難也遇到過,官家這回也不會有事的。皇太子還小,還需要你悉心教導;大宋也離不開你,朝臣和百姓都盼你康複,帶領大宋再奔國強民富呢!”

真宗聽得此言,心中頗感欣慰。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些話他不得不交代。於是又說:“月姐呀,這一年真是辛苦你了!朝廷裏發生這麽多大事,都是你果斷處置妥當了。”

劉皇後謙虛地說:“還不是全靠這幾十年跟你學的呀!有你撐腰,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真宗虛弱地說:“月姐呀,今後恐怕就得讓你一直辛苦下去了。軍國大事,都由你處分;皇兒還小,你要親自教導他如何治國理政啊!”

劉皇後知道這是真宗最後的囑托。她強忍悲痛,再次安慰道:“官家一定會沒事的!”

真宗的眼睛突然放亮:“月姐,跟你相伴四十年,我們相濡以沫,心心相印,從來沒有爭吵過,從來那樣美好。我豐滿而不虛度的人生,都是你的美麗溫柔和善解人意照亮的!”

劉皇後用雙手緊緊握住真宗的右手,眼裏含著淚水:“我的好官家,我的好陽弟,我說過,我是為你而生的!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一切的一切!”

真宗憔悴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月姐,讓我們來世再做夫妻!”

劉皇後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地順著臉頰往下流。她喉頭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了,隻是不斷點頭,擠出幾個“嗯,嗯,嗯”。

真宗戀戀不舍地看著劉皇後,低聲說:“月姐,我累了,再睡會兒。”

劉皇後點點頭,幫真宗掖好被褥。

然而,真宗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來。

二月十九日,真宗駕崩於延慶殿,享年五十五歲,在位二十六年。

劉皇後強忍悲痛,召丁謂和王曾到等待上朝的直殿廬,讓他們恭擬真宗遺詔。

劉皇後對二人說:“大行皇帝臨終前留下遺命,由皇後處分軍國重事,輔導太子聽政。”

丁謂聽了劉皇後這話,心想,若按她說的擬詔,豈不是她想當權多久便可以隨心所欲?這劉皇後精明強勢,自己的權威可要大大受損。於是答道:“太子現在年幼,由皇後處分軍國重事,這當然沒有問題。但若幹年後,他長大成人,總該親政。因此,這個遺詔措辭可能要認真斟酌。”

劉皇後聽出了丁謂的弦外之音,但此時她又不好過於堅持,便說:“那你們先去商量起草吧!”

丁謂同王曾下來擬詔,由王曾執筆。丁謂想了一陣,讓王曾在“尊皇後為皇太後,處分軍國事”的“處”字前,加入一個“權”字。遺詔就成了“皇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後為皇太後,權處分軍國事。淑妃為皇太妃。”

王曾猶豫道:“遺命好像沒有這個意思,這樣怕是不行吧?”

丁謂蠻橫地說:“有什麽不行?難道皇太後要一直執政?我們這些宰相還幹嘛?”

王曾當然拗不過強勢的首相丁謂,隻好如此措辭。

草詔送給劉皇後,她知道這是丁謂的意思,無非為限製太後權力。劉皇後在心裏冷笑一聲:“丁謂呀丁謂,先皇屍骨未寒,你就要想專權了。好,要較量咱就較量吧,看誰鬥得過誰!”於是她一字未改,不動聲色地將詔書頒示內外。

接著,十二歲的皇太子趙禎在真宗柩前即皇帝位,便是曆史上的仁宗皇帝。同時,尊劉皇後為皇太後,楊淑妃為楊太妃。

由皇太後稱製,暫時處分軍國大事,這在大宋尚是首創,沒有先例可循。劉太後便讓中書和樞密兩府商議一個辦法。其實,她也是想看看大臣們的態度,到底誰支持她,誰反對她。

參政王曾當然不想丁謂擅權,於是建議道:“皇帝年幼,應該由太後親自輔導,同殿聽政。皇帝居左,太後在右,垂簾聽政。而且東漢時就有這樣的先例。”

丁謂卻說:“對呀,正因為皇帝年紀小,大事還是要由太後拿主意。因此,皇帝隻須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召見群臣就可以了。遇到軍國大事或急事、難事,就由太後召集宰相們商量,由兩府議決便可。至於日常事務,便由入內押班傳達奏章給太後,蓋印頒布施行。”

王曾聽了連連搖頭:“年幼的皇帝正需要太後臨朝教導,你這樣將他們分開,於皇帝有什麽好處?再說,由宦官傳達奏章,誰知道他有沒有向太後稟報?這樣豈不是讓宦官擅權?”

丁謂撇撇嘴,對王曾的話當沒聽見。其餘宰輔要麽與丁謂沆瀣一氣,要麽害怕丁謂權勢,要麽根本拿不出主意。反正莫衷一是,議而未決。

下來之後,丁謂找來入內內侍省押班雷允恭,對他如此這般密語了一番。雷允恭當時正是太後身邊傳達文件敕書的宦官,他知道丁謂勢大,也正想勾結為倚靠。於是二人一拍即合,結盟為黨。雷便把丁謂主張傳達於劉太後,假言是兩府決議,請太後手詔敕書。

劉太後何等聰明之人。她聽出這意思與丁謂前語一脈相承,必定是丁謂主意。說白了,丁謂就是想分化小皇帝和太後,他自己在朝廷當家作主。劉太後心裏痛恨,隻是目前尚沒有丁謂謀逆證據,不便發作。因此打定主意,順水推舟,看丁謂要幹嘛。有句名言說,要讓其滅亡,先使其瘋狂。劉太後也正想讓丁謂在以後的瘋狂表演中露出破綻,一舉殲滅。於是,劉太後手敕同意丁謂提議,讓雷允恭傳達給中書。

丁謂得到太後手敕,欣喜若狂。隻道太後好欺,慢慢地放鬆了對太後的警惕。

而劉太後則如臨大敵,加緊采取應急措施。

劉太後先是對趙禎說:“皇帝呀,你現在年紀尚小,丁謂他們又要把我們母子分開,這裏麵包藏著禍心啊!你在麵見朝臣的時候,一定要少說多聽,把他們的意見帶給我。我們母子再討論商量,然後決定。”

仁宗對太後向來敬畏順從,自然答應:“皇兒一切聽大娘娘決斷。丁謂他們想離間皇兒和大娘娘,絕對不能得逞!”

劉太後又秘密召見王曾,要王注意朝中動向,有急事隨時晉見密報,也可同負責京城安保的張耆聯絡。

王曾得到太後密旨,知道太後對丁謂已經心存戒意,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暗中聯絡朝中友好,一起抑製丁謂勢力。

待諸事安排妥帖,劉太後和仁宗頒布決定,當年七月安葬大行皇帝,命丁謂為負責建造皇陵的山陵使,雷允恭為都監。

接著,又以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百官進位一等。進封皇叔涇王元儼為定王,以丁謂為司徒兼侍中、尚書左仆射,馮拯為司空兼侍中、尚書右仆射,曹利用為尚書左仆射兼侍中。

丁謂這下位高權重,差不多成了一人之下,走路都輕飄飄的了。他首先想到,要一雪以前的恥辱。他命翰林學士宋綬草詔,貶道州司馬寇準為雷州司戶參軍,戶部侍郎李迪為衡州團練副使。甚至連丁謂看不順眼的宣徽南院使曹瑋,也一並被貶為左衛大將軍。

劉太後本來對寇準、李迪沒什麽好感,同時也想麻痹丁謂,便一概照準。

丁謂還不解恨,親自在寇準的貶詔上添上幾句:“當醜徒幹紀之際,屬先帝違豫之初,罹此震驚,遂致沈劇。”竟把真宗皇帝病情加重,歸咎於寇準等人,實在是莫須有之罪。

不僅如此,丁謂還試圖恐嚇寇準。他派宮中使者奉著貶謫寇準的聖旨前往道州。特別賜予錦囊,裏麵裝著寶劍,掛在馬首。這是宣示朝廷遣使誅殺大臣的狀態。中使抵達道州時,寇準正在同郡官擺宴飲酒,喝得正開心。軍士見中使氣勢洶洶地到來,嚇得踉蹌入內稟報,說中使到來,有懸劍示威情形。郡官大驚失色,而寇準卻鎮定自若。他可不是嚇大的,遼兵大軍壓境,兵臨城下,他都可以歡飲如故。於是與郡官一起,出去迎接中使。寇準大大方方地說:“如果朝廷賜準死,請拿出敕書來。”中使無奈,隻好宣讀貶謫寇準任雷州司戶參軍的敕書。

寇準麵不改色,恭敬地北麵拜受,然後起身邀請中使入席喝酒,一直到天黑才盡興而散。第二天,寇準啟程前往雷州。

卻說丁謂與雷允恭內外勾結,狼狽為奸,令朝中大臣側目。凡是知製誥或翰林學士起草的詔令,雷允恭都要先送給丁謂過目,須丁點頭後再送給劉太後和仁宗。而太後從宮中發出的指示,丁隻讓雷告訴他一個人,由他去安排布置,而不讓其他大臣知道。這種信息壟斷讓朝臣十分不滿,但又無可奈何。

仁宗剛即位時,聽政於崇政殿西廡,也就是西廊屋。這是為了表示對先皇帝的尊重。到三月,仁宗才開始在崇德殿與大臣們見麵。而劉太後則於承明殿設置帷幄,垂簾接見宰相們。讓小皇帝和真正決策的劉太後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與大臣商量國家大事,這本來就是十分荒唐的事。劉太後就是要讓大臣們知道,這荒唐的事就是丁謂他們幹出來的。

這時,劉太後讓張耆派人監視丁謂和雷允恭二人的交往,也有了進展。監視的人發現,丁、雷二人不隻是在朝中勾結,私下也有來往。隻是沒有抓住具體證據,不便動作。

劉太後遂命張耆等繼續偵伺,盡快找到突破口。同時,對丁謂也頗示寵信,借以穩住丁、雷。

一天,劉太後在後宮設家宴,說是專門邀請親戚們聚會。主賓當然是丁謂夫婦、錢惟演夫婦,劉美夫人作陪,席上自然還有小皇帝和楊太妃。錢惟演是劉美大舅子,當然算是至親。而丁謂怎麽也成了劉太後親戚了?原來若幹年前,丁謂就是為了攀附劉皇後,專門與錢惟演成了兒女親家。因此,劉皇後與丁謂也算遠親。

這個家宴規格可謂頂級,而且十分有趣。劉皇後、楊太妃都是蜀中人;而丁謂與錢惟演都是江南人。這樣一來,仿佛蜀吳聯姻,不禁讓人聯想到三國時代。

劉太後宴請菜單上全部是川菜,酒也是成都釀造的錦江春,甚至連喝的茶也是峨眉白芽。兩位成都老鄉自然吃喝得十分開心;仁宗小皇帝從小跟劉太後和楊太妃在一起,差不多算半個蜀人,對川菜也是情有獨鍾;劉美夫人嫁給川人,飲食上自然大受影響;那錢惟演夫婦則常在妹夫家蹭川味。因此,這川菜宴大受追捧,整個宴會其樂融融。

席間,劉太後向仁宗稱讚丁謂博學多才,機智過人,要小皇帝多向丁謂請教。仁宗自然對丁謂禮貌有加,表示一定請丁謂多多教誨。

丁謂被劉太後和小皇帝捧得暈暈乎乎,又多飲了幾杯川酒,更是飄飄然。他也恭維小皇帝:“陛下雖然年輕,但舉止穩重,不苟言笑,真有帝王風範。”

劉太後又繼續給丁謂戴高帽子:“丁愛卿不僅博學高才,而且對先皇特別忠誠。至於製止寇準擅權,揭露周懷政謀逆,更是立下大功。如今皇上年齡尚幼,由我權且處分軍國大事,丁愛卿還要多多分憂,多多受累呢!至於惟演,丁愛卿也要時常提攜,多給他些指點。”

劉太後這話,說得格外親切,仿佛真是一家人一樣。丁謂聽了,十分受用,仿佛掉進了蜜罐,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甜蜜蜜的。他也拍著胸口對劉太後表態,一定以劉太後馬首是瞻。若有人敢對小皇帝不恭,敢對劉太後不忠,他必定將他趕出朝廷,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丁謂嘴裏雖然恭敬,但心裏卻暗暗得意。他心想,劉太後畢竟是女流之輩,再強也強不到哪裏去。因此,他內心深處的防線,又一次自我慢慢瓦解。他完全沒有想到,危險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己處於人生巔峰時,梯子早已被抽去;精於計算的他卻怎麽也算不出,他會栽在誰的手裏。其實是他自己,根本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對手到底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