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後垂簾聽政,大宋朝廷內外一片新氣象。在一派新風中,新年又嫋嫋到來。劉太後下令改元,是為天聖元年(1023年)。春節剛過,便到了太後生日長寧節,遼國等各國派使者前來祝賀。劉太後向來節儉,不願鋪張,也就隻在後宮與家人聚了一番。

劉太後是個憎虛務實的人。四月,她宣布關閉禮儀院。這禮儀院是中書省的下屬附設機構,當時是為製定奉天書封禪各種禮儀而專門設置的。既然天書都隨先皇去了地下,這禮儀院當然也該壽終正寢了。七月,她又命令免除戎州、瀘州虛估的稅錢。並且宣布,農民租種的官田如果遇到水旱災害,照例全部免除租金。接著,又蠲免了天下拖欠的賦稅,以減輕百姓負擔。這些措施的頒布,讓大宋百姓對這位劉太後感恩不已。竟有人家根據自己的想象,摹畫太後形象,供奉於家中。當年閏九月,太後又從後宮開刀,大大裁減造院女工和南北作坊裏的營婦,發給遣散費用,釋放她們出宮,讓她們與家人團聚。這些女人感動得私下裏喊太後萬歲。

大宋朝廷機構在劉太後的勵精圖治下高效運轉著。九月,首相馮拯卻病倒了。誰來接替馮拯,成了太後思考的大事。她想起了王欽若。此人毛病雖多,但確實才華橫溢,對先皇和自己忠心耿耿,關鍵是王欽若十分聽話,不會像丁謂那樣欺上瞞下。於是,劉太後口諭宣王欽若回朝。此時王欽若以刑部尚書身份知江寧府,得到中人傳諭便興衝衝趕回朝中。太後同意馮拯因病辭職請求,任命王欽若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

就在此時,蜀中動亂又起。益州轉運司傳遞回加急密報,稱知益州寇簡粗暴行政,封殺交子,商貿凋敝,百業不振,弄得天府之國天怒人怨。百姓紛紛要求罷免寇簡,另派官員知益州。

原來宋太祖滅蜀之後,命令將蜀中金銀銅錢搜刮一空,並下令各州府金銀銅錢不得流入蜀中,蜀地隻能使用鐵錢交易。

到了真宗大中祥符年間,商品流通日益發達的益州鐵錢成災。商鋪家家鐵錢堆積如山,買匹絹要挑一擔錢,買頭牛要拉一車錢,買一籃菜,要提一籃錢,一斤鹽一斤錢。把錢存在類似後來錢莊的交子鋪裏,還要交百分之三的保管費。百姓交易極為不便,商業大宗生意就更加艱難。鐵錢低賤,成為錢災。

成都有個富商,名叫卓鉞,乃是臨邛富豪卓氏之後,經營交子鋪、百貨、珠寶、布匹、絲綢等。眼見鐵錢成災,生意受損,焦急萬分。他從別人用存錢收據買貨,又從唐代“飛錢”得到啟發,用自己開出的存錢票據——交子,代替鐵錢與朋友圈內的客商做生意,結果大為便利,生意愈發興隆。

為了防偽,卓鉞親自去紙坊考察。他從車轍中悟出擠壓紙張,在紙上形成凹凸的方法,將雕有紋理或圖案的木製或其他材料模具,用強力壓在紙麵上,使紙上隱顯紋理;在抄紙的紙簾上用線編成紋理或圖案,凸起於簾麵,抄紙時此處漿薄,紋理發亮,“水印”顯於紙上,如此雙重防偽。卓又考察雕版刻印坊,讓印工雕刻人物、花鳥、房屋,而且“朱墨相間”,開創彩色印刷之先河。在此基礎上,卓鉞以自己的信用發行了世界上第一張紙幣,並命名為“卓氏交子”。有了交子,極大地方便了商品交換,卓氏生意紅火,大賺其錢。

成都眾多交子鋪老板見卓鉞發行交子獲利頗豐,紛紛仿效。於是各種私人發行的紙幣交子泛濫。成都城裏物價飛漲,交子大大貶值,百姓叫苦不迭。

益州轉運使薛田決心整頓交子,卓鉞向薛田建議由官府出麵規範,出台相關政策,指定交子鋪戶發行,便於管理。於是官府指定由卓鉞、李雲、王昌懿等十六家交子鋪戶發行交子。

數年之後,這十六戶交子鋪中的少數不法商人故態複萌,帶頭濫發交子,不足額兌付鐵錢,又造成交子貶值,物價暴漲。成都出現金融危機,商人、百姓怨聲載道,訴訟不斷,鬥毆不止。

卓鉞向薛田建議,由官府發行“官交”,嚴管交子發行,以製止金融危機。

薛田請卓鉞擬訂方案,以自己名義上報朝廷。當時正是丁謂當朝,他並未呈報真宗。反而認為薛田多事,撤換了薛田,另派寇簡知益州。

寇簡來到益州,馬上就開始新官三把火。他即刻把代理轉運司工作的轉運副使文達找來。

轉運副使文達恭敬地行禮:“拜見寇大人!”

寇簡有些瞧不起這位文副使:“文大人免禮!這些年無仗可打,聽說文大人跟交子鋪的商人學了不少本事啊!”

文達聽得出寇簡話中有話,隻好周旋:“寇大人謬讚了。轉運司嘛,當然要同商人打交道。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商者自然要懂點商事啦,嗬嗬!”

寇簡嚴厲地說:“文大人,閑話休說。本官此次奉旨知益州,第一要務就是要收拾交子這個爛攤子。文大人可要全力協助哦!”

文達肅然:“寇大人,也不知你有何方略,下官洗耳恭聽!”

寇簡道:“啥子方略不方略,我看這事簡單。益州當前的混亂,皆因交子而起。聽說本地有句俗話,叫作‘砍了樹子免得老鴰叫’,把交子鋪統統關掉,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文達一聽這話,不由瞠目:“寇大人,益州百姓已經用慣交子,你卻要一下廢棄,這可使得?”

寇簡撇撇嘴:“這有何使不得的?文大人,我來問你,曆朝曆代以來,是使用金銀、銅錢、鐵錢的時間長,還是使用交子的時間長啊?”

文達老實回答:“當然是使用金銀、銅錢、鐵錢的時間長。”

寇簡哈哈大笑:“這不就對了嘛!關了交子鋪,恢複使用鐵錢,不就完事了嗎,這有何難?”

文達見寇簡根本不聽解釋,不由心裏發急:“寇大人,這,這,這……”

寇簡兩眼緊盯著文達:“文大人,你這什麽,你難道不會當官?你沒見著嗎,但凡搞革新的,走在前麵的人大都很慘。你沒聽說過先秦商君的事嗎?你沒聽說過漢代晁錯的事嗎?就像那個海浪,撲到最前麵的,一定會被後浪所吞沒!”

文達連連點頭:“寇大人高見。”

寇簡說到這裏,眼珠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話鋒一轉:“文大人,莫不是你跟那些交子鋪的老板有啥經濟上的瓜葛,不願意一關了之吧?”

文達那些年,確實因發交子發了些財。聽到這話,不由臉上一陣發熱:“寇大人明鑒,絕對沒有的事。大人既然決定要關,下官一定唯大人之命是從。”

寇簡回嗔作喜:“這就對了嘛,俗話說,快刀斬亂麻。馬上發告示!”

第二天成都城內各大小街道牆上遍貼告示:

交子發行以來,名為便民,實為坑民,訟事不斷,鬥毆無窮,實在天怒人怨,不廢不足以平民憤。著從即日起,十六家交子鋪戶,不得再新發交子;所發交子,全部由百姓贖回,各交子鋪不得推諉賴賬。用於交子發行之印信,須於三日內自行收拾,繳於官府。所有民間及商賈交易,一律恢複使用鐵錢,違者嚴懲不貸!

知益州府路寇簡。

後來,寇簡又設計讓眾交子鋪戶交出印信,派兵查封交子鋪,收繳各種交子,將其付之一炬。還派人警告造紙坊、刻印鋪,不得供給印刷交子的專用紙,不得印刷交子。違者一律關門大吉。

於是,益州百姓又回到用鐵錢的時代,商事、生活極為不便,怨聲載道。不到三年時間,寇簡把個天府之國弄得烏煙瘴氣。現任益州轉運使張若穀憂心如焚,遂根據各方反映向朝廷緊急密報。

劉太後接報,十分關切。畢竟益州是自己故鄉,感情非同一般。她宣王欽若進宮商議對策。

劉太後讓王欽若讀了密報,問王欽若什麽感受。

王欽若最善於揣摸皇上心思,對劉太後也不例外。他知道太後關心家鄉,必定會極度反感寇簡作為,因此奏道:“寇簡知益州近三年,行事粗暴簡單,不察民情,強廢交子,商民不便,商務凋零,百業不振,社會不安,訟爭紛起,百姓怨聲,載於衢道,確實太不像話!”

劉太後不動聲色:“王卿家,你身為宰相,有何考慮,不妨講來聽聽。”

王欽若恭順地答道:“依臣愚見,寇簡本人並無大壞。他之所長,在於武事,昔日平叛擒賊,頗多建樹。然以武事之剛毅決斷,行州郡之文治經濟,斷難成功。既然其在益州官聲不佳,政績不卓,不如另換他人知益州。益州乃是太後故裏,大宋富庶之地,朝廷貢品之源,還是當選經國濟世之能臣當之。”

劉太後聽聞此言,也有些感動:“益州乃是吾出生之地,吾雖少孤家貧,離鄉甚早,然成都之繁華富庶,風景文化,仍常曆曆在目。王卿家所言甚是,益州乃天府之國,大宋各府路之翹楚,的確需重臣當之。不知王卿家可有大臣可薦?”

王欽若說:“臣以為,解鈴還須係鈴人。交子之亂,還須現任開封知府薛田去平息。薛田為人寬厚仁和,治理州郡有方,之前任益州轉運使時就官聲甚佳。倘若讓薛田知益州,想必定能不負太後和皇上厚望。”

劉太後點頭:“薛田不僅為人寬厚仁和,吾看他貴有擔當之勇氣,確有治世之才能。益州交子開天下之先河,若非薛田倡導,豈能有此利商便民之物出現?寇簡貌似失之武斷,其實乃是缺乏擔當。”

王欽若聽得太後此言,心中不由大驚,隻覺得太後識人,的確高人一籌,連忙奉承道:“太後識人出神入化,太後之聖見,臣如雷貫耳!”

劉太後微微一笑:“王卿家也別拍吾馬屁。就依王卿家所奏,讓寇簡知鄧州,加薛田為樞密直學士,知益州。你讓人擬旨去吧!”

王欽若見太後開心,連忙說:“臣遵旨!”

在詔命發布之後,劉太後又專門召見了薛田。劉太後十分欣賞這個敢為天下先的官員。劉太後親切地對薛田說:“薛愛卿,你在益州支持、整頓交子發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非常好。你發現了交子便民利商,推動經濟的優點,也悟出了民間發行的無序混亂帶來的破壞作用,提出由朝廷來管理交子發行,這簡直是一大發明創造啊!”

薛田謙虛地說:“太後過獎了,微臣不過是總結民間經驗教訓,順勢而為罷了。”

劉太後聽了此言,不由有些激動:“好一個‘順勢而為’!朝廷官員,就是要以百姓的願望為行政的目標,以黎民蒼生的福祉為行動的指南。吾在成都長到十幾歲,知道鐵錢的沉重,百姓交易的艱難,可惜那時交子還沒有出現啊!這交子真是太好了,既輕便易於攜帶交易,又方便印刷,更優於鑄幣,我看早晚要取代鐵錢,甚至取代銅錢、金銀呢!今後恐怕不隻川峽四路使用,整個大宋,乃至外國,也許都要使用你們發明的交子!”

薛田聽了太後的話,簡直如醍醐灌頂:“太後真是高瞻遠矚,讓微臣心胸豁然開朗。微臣一定辦好交子這件事,讓交子造福大宋子民!”

太後對薛田的表態非常滿意:“好,薛愛卿,你趕緊入蜀,盡快將由官府發行交子的方案報來。隻要措施周全,朝廷立馬批複同意。”

薛田再叩首謝恩,立馬啟程赴蜀。

兩個月之後,薛田從成都發來加急奏報,提出了由官府發行交子的詳細方案,最重要的有五條:

第一條,設益州交子務,總領交子發行事務;交子務監官由益州知州保薦,朝廷任命;另由益州知州從民間選拔一名懂交子事務的監官協理,協助監官,負責交子印刷用紙製造,交子式樣大小圖案設計繪製、刻版印刷,交子兌換,舊交子回收,招募各類工匠印製交子等事務。交子上麵要加蓋益州觀察使銅印和交子務銅印。

第二條,根據常年市場交易量,擬首屆發行交子一百二十五萬貫,準備兌換鐵錢三十五萬貫,交子麵額為一貫至十貫。

第三條,百姓用現錢請領交子要留合同存根,上書編號,標明麵值以備兌現時查驗,並由交子務蓋章,以杜絕偽造。每請領一貫(一千文)交子,須依例扣除三十文手續紙墨費,交子允許代替鐵錢使用。

第四條,交子發行,每兩年一界,到期交子持有者須以舊換新,同時每貫依例扣三十文手續紙墨費。

第五條,嚴禁民間偽造交子,凡檢舉別人偽造交子者,由官府獎賞小鐵錢五百貫;對偽造交子人犯,將其發配使用銅錢地區服役。

劉太後閱報,非常高興,認為方案周密可行。十一月下旬,敕命設置益州交子務,負責紙幣交子發行。這是世界上第一個官方紙幣發行及管理機構,相當於後來的“央行”。劉太後的一紙敕命,讓益州成都,成為世界上第一座使用紙幣的城市。

天聖二年二月二十日(公元1024年4月1日)。二月的成都,陽光明媚,乍暖還寒。成都大慈寺前,薛田主持益州交子正式發行儀式。

益州知州薛田站在大慈寺牌匾之下,身前是一張大幾案,幾案上堆著一遝遝嶄新的交子,都用紅綢紮著。薛田背後站著轉運使張若穀、交子務監官,以及眾多官員。台階下,站著以前的交子鋪各位老板、紙坊老板、刻印坊老板、酒樓老板,還有街坊百姓等。

薛田朗聲宣布:“各位益州的父老鄉親,益州交子今天正式發行!”

大家一陣歡呼。

幾案之前,百姓興高采烈地排隊用鐵錢兌換交子。

從此之後,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在益州及川峽四路廣泛流通,並逐步擴展到全國。後來,周邊國家也學習大宋,發行了自己的紙幣。百餘年後,金國不但發行了自己的紙幣,還製定了世界上第一部發行紙幣的法律。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元朝時來到中國,為當時發達的紙幣流通感到震驚,於是把它寫進了《馬可·波羅遊記》,於13世紀傳播到歐洲。估計歐洲人沒搞懂紙幣為何物,更是由於當時歐洲還沒有造紙業和印刷業,紙幣並沒有及時在歐洲流傳開來。直到1661年,瑞典斯德哥爾摩銀行,才發行了歐洲第一張信用紙幣。它的出現,比益州交子晚了六百多年。蜀商,為世界貨幣的發展,為人類文明的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用現代人的評價說,是成都商人,改寫了世界金融史。而獨具遠見卓識的劉太後,則是世界最早紙幣得以問世的接生婆。

劉太後以自己的獨到眼光,妥善處理了益州交子風波,為益州乃至整個川峽四路的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起到了轉折性作用。益州的農、工、商業迅速恢複,百姓安居樂業,日子越過越富裕。他們漸漸知道,朝廷裏決定天下大事的劉太後,原來是成都老鄉。於是,差不多家家設立劉太後長生牌位,時時供奉,香火不斷。他們祈求劉太後長命百歲,給家鄉人民帶來更多的陽光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