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成都。北宋開寶元年(968年)正月初八,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細細的春雨夾著雪花,似飛非飛,似飄非飄,似落非落。春節剛過,年味兒未盡。街頭巷尾時不時響起一兩聲花炮的爆炸聲,人們似乎聞得見那火藥燃燒過的餘香。男孩子們一聞到這種特別的香味兒就會感到興奮,他們往往在既愛又怕中對花炮懷著一種神聖的感情。他們特別喜歡那一聲聲爆炸的巨響,雖然有時他們也要本能地捂著耳朵;他們也喜歡花炮爆炸瞬間迸發而出的煙霧,以及雷電般突閃的光芒。其實,他們自己也許都沒意識到,他們真正喜歡的,是這種年味兒,是伴隨這種年味兒而來的平時難得的新衣與美食。當然,不管怎樣,人們享受著這年味兒,而且在享受中期待著正月十五元宵燈節的到來。
就在這個年味兒十足的早晨,成都府華陽縣衙附近的棲鳳街上,劉姓之家,一個女嬰呱呱降生。女嬰剛離母體之時,接生婆擦了擦她身上的血跡,在她的屁股上猛拍一掌,孩子“哇”地哭出聲來,聲音竟異常洪亮,直衝屋頂,傳至街巷,回響在清晨的空中。這富有金屬質感的哭聲,把大家嚇了一跳,都說這孩子今後怕是個會唱的材料。
孩子的母親龐氏,疲憊地靠在**,看著懷裏眉目清秀的女兒,心裏升起一絲欣慰。據說龐氏頭一年三月的一個晚上,夢見一輪明月入懷,醒來遂有身孕。龐氏對身旁的母親說,這孩子小名就叫月兒吧。家裏人和街坊鄰居從此就叫她月兒。
就在同一年的歲末,十二月二日,汴京開封正是隆冬,天上紛紛揚揚地飄著瑞雪。那開封府尹皇弟趙光義府上,歡天喜地,過節一樣熱鬧。因為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弟,喜得了一個出生時帶來異象的男孩。據說這孩子降生之時,室內紅光照耀,如初升的陽光般燦爛。孩子的左足趾上,紋路自然形成一個“天”字。有人說,異象預示這孩子不同尋常,將來一定貴為九五之尊。而且還有更玄乎的,說是孩子的母親李賢妃夢見太陽降於懷中,便以裙裾捧著,因而有孕。這男孩兒便是後來的宋太宗趙炅的第三個兒子,初時取名德昌。太平興國八年(983年)十五歲封為韓王時改名趙元休;端拱元年(988年)二十歲封襄王時改名趙元侃。為了敘述方便,我們就一直叫他趙元侃吧。他出生時已經有兩位哥哥:比他大三歲的大哥趙元佐,大兩歲的二哥趙元僖。元佐和元侃是一母同胞。
李賢妃雖然為太宗生下了兩個皇子,可惜依然命薄。太平興國二年(977年),李賢妃便拋下年僅十二歲的元佐和九歲的元侃,撒手西去,年僅三十四歲。
可憐的劉月是個遺腹女,她的父親劉通在她出世前就因貧病淒然離世。母親龐氏悲痛不已,幾欲不肯獨活,但念及腹中胎兒,方才苟且偷生。待女兒降生,龐氏陽氣已盡,血崩不止,郎中也束手無策,遂致奄奄一息。臨終之前,龐氏對抱著小劉月的母親說:“女兒不孝,不但不能侍奉你老人家,還要煩累於你,這是劉家唯一的血脈,隻有請您善為撫養了。我看這孩子其貌非凡,日後或許會為咱劉、龐兩家增些風光呢!娘啊,女兒拜托了!”
龐氏一隻手緊緊抓住母親的一隻衣袖,不願放開,雖然氣若遊絲,那口氣就是咽不下去。她兩隻眼死死盯住母親,掙紮著不肯閉上。母親王氏老太太看著彌留中的女兒,心中如刀絞一般,兩頰老淚縱橫。她抱著劉月,俯身在龐氏耳邊說道:“我的兒呀,你放心,娘一定將月兒養大成人,你就安心走吧!”
聽到母親的承諾,龐氏蒼白而美麗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眼睛裏頓時有了光彩。她從喉嚨裏費力地擠出“多謝娘”三個字,便頭一歪,慢慢閉上了雙眼。母親王氏痛徹心扉,渾濁的老淚滴在繈褓中月兒粉嫩的臉上,月兒一驚,哇哇地大哭起來。這哭聲,充滿了驚恐,充滿了淒涼,充滿了悲傷;這哭聲衝出了破舊的茅屋,在春寒的空中傳得很遠,很遠。
月兒繈褓中失去了母親,失去了母愛,更為現實的是斷絕了口糧。外婆王氏每天抱著小月兒到街坊鄰裏生了孩子的人家討奶吃。人家看她可憐,往往在喂飽自己孩子後給她吃幾口。月兒這孩子仿佛從小就懂得感恩,她吃了人家的奶,總是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深情地看著恩人,用天真無邪的笑臉給施舍者以回報。因此,四鄰的“奶媽”們都樂意多喂她幾口。小月兒就這樣東家一口奶、西家一口奶,再加上外婆給她喂些米糊糊,竟一天天長大,而且白白胖胖,十分可愛。
而千裏之外的趙元侃就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他是銜著銀湯匙出生在帝王之家的寵兒,生下來就有專門的奶媽喂奶,有專人伺候撫養,可謂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元侃從小就長得英俊睿智,姿容特異。他遺傳了父親太宗皇帝的一表人才,繼承了母親李賢妃的德容兼美。元侃似乎素有大誌,幾歲時同兄弟們玩耍遊戲,就好擺戰場列陣之勢,自稱元帥。
元侃的聰穎令太祖非常喜歡,曾把他接到宮中撫養。一天,太祖帶元侃去萬歲殿,元侃見到禦座,竟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太祖大奇,摸著他的小腦袋問:“這是皇帝的寶座,坐著舒服麽?”元侃答道:“如果天命有歸,舒服不舒服都不敢推辭呢!”太祖愈奇。
這小元侃還有一個本事,就是記憶超群。他讀書上學,不管是經是史,皆可過目成誦,連老師都驚奇不已。
在王府之中,在皇宮之中,在溫柔富貴之中,在經史子集之中,元侃漸漸長成一個風流王子,多情少年,博學才俊。他前麵有兩個哥哥,他不敢奢望有一天能繼承大統,而是希望能像他那開創了大宋基業的太祖伯伯一樣,能愛上一個像花蕊夫人一樣的絕色蜀女,相伴終生。
小劉月母親病逝,被外婆抱回家裏,從此同外婆、舅舅、舅母和一個大她兩歲的表姐生活在一起。舅舅龐然,乃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靠賣點針頭線腦、五金百貨、糖果瓜子,掙點小錢養家糊口。一大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盡管如此,在外婆的庇護下,月兒還是慢慢長大,而且從小沒病沒災,健康活潑。伴著她成長的,也是小月兒最為喜歡的,是舅舅的撥浪鼓。一聽到這撥浪鼓叮叮咚咚的聲音,小月兒就會咧嘴咯咯地笑起來,一張粉紅的小臉綻開成一朵花兒。她哪裏想得到,日後這撥浪鼓將給她帶來一生的好運。
一晃四年過去了。小月兒四歲了,出落得粉嘟嘟,嬌嫩嫩,小臉上,一對深深的酒窩秒殺無數人,一雙黑亮的眸子天真爛漫,恰似晴朗夜空中的星星,神秘而迷人。頭發紮成兩個小鬏,露出飽滿的額頭。見過小月兒的人都說,這孩子真有福相。
這福相讓外婆疼,讓舅舅愛;可是卻讓舅媽張氏恨。家裏平白無故添了一張嘴,無疑讓這個女人覺得增加了負擔。天生的護犢心理,讓她在女兒和小月兒之間,親疏有別。有點好的東西,她自然會留給女兒;女兒犯了錯,她往往會遷怒於小月兒。好在小月兒生來乖巧,每當舅媽生氣時,她就一臉笑容地對舅媽說:“是月兒不乖,舅媽你別生氣,你不要打我的臉,要打就打月兒的屁股吧!”然後她會主動搬來小板凳,自己趴在上麵,讓舅媽打。此時,即便是鐵石心腸的舅媽,往往也會心軟下來,巴掌自然也會落得輕些。小小月兒,漸漸學會如何在艱難中隱忍,用看似軟弱的方法保護自己。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這一年的冬天,外婆一病不起,撒手西去。小月兒的保護塔轟然倒塌。小月兒雖然不明白什麽是死,可她知道,世界上最疼她的那個人走了,永遠也不會再回來。她哭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還是舅舅再三哄她,說外婆去天國給她帶好吃的去了,舅舅會好好愛她,疼她。小月兒依偎在舅舅懷裏,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舅舅說:“舅舅,小月兒就是你的女兒。”說得舅舅一陣心酸,想起自己苦命的妹妹和妹夫,一個大男人也不禁淚如雨下,把小月兒緊緊地抱在懷裏。
俗話說,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更遇打頭風。又過了兩年,在小月兒六歲時,舅舅忽然染上一種怪病,屢醫無效,竟致壯年早逝!
家裏斷了頂梁柱,舅媽再也撐不起這個家,打算帶著八歲的女兒回簡州娘家投親。臨行前她把月兒叫到身邊,對小月兒說:“月兒,不是舅媽狠心,我也是沒有辦法,自身難保呀!從今以後,你隻有求街坊鄰居給你口飯吃,你長不長得大,隻有聽天由命了!”說罷,也不禁淒然淚下,掩麵而去。
小月兒呆呆地站在家徒四壁的屋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隻知道,這個世界上,她已經沒有一個親人。而且這座舊房,舅媽已賣給了別人,她已經沒有了容身之處。她唯一的財產,就是舅舅留下的一副撥浪鼓。
這天,她早飯沒得吃,天已將午,饑腸轆轆。小月兒把撥浪鼓揣在懷裏,走出街巷。走到王婆婆家,隻見王婆婆在搖哄孫子。月兒走上前去對王婆婆說:“王婆婆,我來幫你搖弟弟,您給我一點吃的好嗎?”
王婆婆看著可憐的小月兒,知道她的淒涼狀況,歎了口氣說:“小月兒,我知道你餓,你看著弟弟,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王婆婆從廚房裏拿來一個冷饃饃遞給月兒,月兒連忙往嘴裏塞。沒吃幾口,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王婆婆趕忙端來半碗水,讓月兒就著吃下去。
王婆婆給月兒的饃饃是早上剩下的。北宋時候,普通百姓一般都每天吃兩頓飯。早上九點左右吃早飯,下午五點左右吃晚飯,中午是不吃飯的。當然,大戶人家中午餓了可以用點心充饑。
王婆婆對月兒說:“月兒啊,大家都知道你沒人管了,但哪個都不敢收留你。你知道,住我們這一帶的人家都窮,添張嘴可不容易。你呢,就在別人吃飯的時候去,說點好話,大家總會給你口吃的。晚上你就在別人廚房灶邊,倒柴堆裏睡一覺。”
月兒謝過王婆婆,開心地搖著撥浪鼓去了。
從此,月兒每天在早飯和晚飯時分,搖著撥浪鼓來到一戶戶鄰居家,嘴裏唱著胡亂編的兒歌:“小月兒呀真漂亮,真漂亮;肚兒餓了心頭慌呀,心頭慌;婆婆爺爺給口飯呀,給口飯;菩薩保您福壽長呀,福壽長!”
別看月兒年齡小,她也分得清主人家年紀。根據所到之家主人情況,她會把“婆婆爺爺”換成“大媽大叔”或“大姐大哥”。她知道往往女的心軟,因此,她一定要把女主人稱呼放在前麵。她雖然穿得破舊,但她會跑到河邊,用河水把臉和手洗幹淨,讓主人不至反感。看著月兒白淨紅潤的粉臉,聽著她悅耳的童聲,主人家往往會拿一個小碗盛上米飯,夾一些菜在上麵,端一隻小竹凳,讓她坐著吃。
就這樣,小月兒東家吃一頓,西家要一口;張家睡一晚,李家過一宿,胡亂混了一些日子。有時實在要不到吃的,隻好空著肚子睡覺。小小的月兒,飽嚐了饑餓之苦。這天晚上,她餓著肚子蜷縮在別人灶房的柴堆裏,盡量縮成一團。肚子咕咕地叫著,有些像她玩兒的撥浪鼓的響聲;胃在一陣陣地**、收縮,仿佛有一雙巨大的鐵手在無情地揉搓;又恰似人們在推動著空轉的石磨,磨裏沒有研磨的東西,隻有上下兩片石磨在相互粗暴地砥礪;還仿佛人的身體被巨石擠壓,把前胸和後背都壓縮得貼到了一塊兒。這種饑餓的疼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割裂感,而是像有人用一種鈍器,在自己心窩裏剜著、絞著,讓人頭暈,讓人無力,讓月兒既困倦又無法入睡。她餓得實在忍不住了,爬起來跑到水缸前,用瓢舀起涼水,咕嚕咕嚕灌滿肚子,再倒在柴堆裏,忍著饑餓昏昏沉沉地睡去。饑一頓飽一頓的光景讓幼小的月兒體會到,世界上最難過的日子,就是餓肚子的日子。
月兒的外婆家住在華陽縣衙東麵的一條名叫署東巷的小巷裏。今天這裏叫義學巷。月兒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的家,就在鄰近的棲鳳街,即現在的镋鈀街。據說,以前曾經有人看到一隻極像鳳凰的鳥落在那條街道的樹上,人們覺得吉祥,於是就把街名改成棲鳳街。北宋時期,成都一直是府縣同城。成都府衙在城北;成都縣衙在城西北,離府衙不遠;而華陽縣衙則在城東南,現在四川省政府所在地督院街的東邊,崇德裏那個位置。因而從大處說,都在一座成都城裏。而且,這華陽縣治或稱縣衙,還在內城之中;而成都府衙和成都縣衙卻在內城之外。
這一天,秋高氣爽,陽光普照,天氣不冷不熱。小月兒在張婆婆家柴房裏睡了一夜,早上起來,到溪邊洗淨了手臉。這天她突發奇想,要走出這小巷,到大街上去看看。她把撥浪鼓揣在懷裏,一雙赤腳在青石板上劈啪劈啪地走著。她不知東南西北,反正往走得通的地方走。實際上,她是往北麵走。這個方向有個著名的大慈寺。她這一走,終於走出了小巷,走出了一個大天地。多少年以後,她自己都感謝上天,鬼使神差地讓她走出了這勇敢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