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住到了龔美那裏,生活翻開了新的一章。

龔美和月兒商量,他們隔天出一次攤。攤依然擺在大慈寺前。不過,此時他們擺的不僅是雜耍攤,而且加上了打製銀器的攤。其實龔美擺攤的目的有三:一是接活兒,別人拿來銀子,稱好重量,出具收據,把銀子拿回家去加工;二是方便客戶取貨,打製好的銀器,帶到攤上,客戶自取;三是宣傳招徠客人,攤上擺著加工好的精美銀器和飾品,銀光閃閃,煞是奪目,自然有人照顧生意。

現在有了月兒,招徠客人就更不成問題了。月兒還是按原來的節目先搖動撥浪鼓,清唱一首小曲兒,再表演一段軟功。等待大家欣然掏錢之後,就請大家欣賞龔美攤上精美的銀器銀飾,那早有準備的客戶自然拿出銀子訂製器物;心動而沒有準備的客人也趕快跑回家,把散碎銀子或破舊銀器拿來,加工成心愛之物。

絕技軟功搭精致銀器,純美少女配俊俏銀匠,這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混搭組合,竟成了大慈寺前新的一景。於是,隨著月兒這軟功的名聲遠播,龔美這銀器攤生意也愈發地好了。

不出攤的這天,龔美就在家裏製作銀器和銀飾。實際上,他以製作銀器為多,主要有銀碗、銀盞、銀杯、銀筷、銀壺,等等。他先得把銀融化,煉純,再澆鑄成型。然後用一雙巧手,精心錘製,還要在銀器上鏨刻、鐫鏤各種花紋,象征吉祥的飛禽走獸,以及福祿壽喜等喜慶文字。這些飾物可謂栩栩如生,精美異常。有時還會按顧主要求鑲嵌珠寶飾品,使銀器更為華貴,異彩紛呈。

月兒見龔美手藝如此精湛,心裏著實佩服;龔美看月兒軟功絕技,更是引以為豪。有時龔美把月兒表演軟功的形象,鐫刻在銀器之上。沒想到竟大受顧主歡迎,奉為家傳至寶。

月兒在家,除了練功,便是料理家務。她煮飯、洗衣、收拾屋子,都手腳麻利。家裏雖窮,卻讓月兒收拾得井井有條。有時候,月兒還幫龔美打打下手。有美麗少女月兒作伴,龔美幹起活兒來,仿佛有用不完的勁兒。看來,男女搭配,幹活兒不累,自古皆然!

龔美有了月兒理家,生活不再似一團亂麻。穿有幹淨衣衫,吃有熱飯熱菜。還有人相伴相隨,知冷知熱;而月兒則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平淡而溫馨,安全而寧靜,有人嗬護,有人疼愛,不再擔心吃不飽肚子,不再憂慮沒處棲身。

兄妹倆像一對命運相同的鳥兒,飛到了一個林子,築就了一個鳥巢。他們相依為命,相濡以沫,誰也離不開誰了。

其實,在觀眾、顧主和左鄰右舍的眼裏,龔美和月兒天生是一對金童玉女。月兒的美麗已無須多言;而龔美也是生得儀表堂堂。他除了有俊朗的五官,還有修長的身材,更有多年打製銀器鍛煉出來的一身性感肌肉。

時光荏苒,兩年過去了。月兒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麵如成都城頭的芙蓉花,腰似解玉溪畔的楊柳枝;身體凹凸有致,清純更添嫵媚;不似田間野花,反類月宮仙女。此時,月兒已是豆蔻梢頭的嫩芽,含苞待放的骨朵。情竇初開的她,已經暗暗把自己當成了龔美的女人。她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守著龔美,就這樣靠技藝謀生,就這樣平平淡淡,就這樣相親相愛,就這樣生兒育女,廝守一生。

轉眼又到了初秋時節,天氣涼爽宜人。這天晚上,月兒有了一個打算,她想真正成為龔美的女人。她從小無拘無束,沒有世俗的觀念,她認為,她的身子就是自己的,想什麽時候給自己深愛的人就什麽時候給。至於什麽明媒正娶,洞房花燭,她沒見過,也沒想過。

她叫龔美:“哥,你辛苦了,躺到**來,我給你按摩一下!”

龔美一聽大喜,他還從來沒享受過這等待遇,便乖乖地趴在**。

當月兒柔軟的雙手搭上龔美的肩頭,月兒涼滑的十指間仿佛有一股電流,倏忽間傳遍龔美的全身,龔美的身體不由得顫栗了一下。他並不知道,月兒的雙手,具有神奇的魔力。月兒的手指開始在龔美肩上、脖子上跳舞,龔美的心尖,仿佛有羽毛在輕拂,萌生出一種難耐的癢癢……

……

意亂情迷的龔美看著兩頰緋紅,嬌喘微微的月兒,正在想下一步該怎麽辦時,耳邊突然響起司馬雄風臨終前的囑托:“替我照顧好月兒,善待她,她將來是有遠大前程的!”

“她將來是有遠大前程的!”這末一句話,像榔頭般重重敲打著龔美的心。她的遠大前程是什麽?總不會是嫁給他這個銀匠吧?龔美像熾熱的鐵器突然淬了火,一下冷靜了,一下清醒了,身子也一下鬆軟了。他一骨碌爬起來,一屁股坐在**,紅著臉,低著頭,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月兒正閉上眼,期待暴風驟雨的來臨,可沒想到龔美竟然臨陣脫逃。她睜開眼,詫異地看著龔美:“哥,你這是怎麽了?月兒是真心喜歡你!”

“妹妹,哥也是真心喜歡你,你這麽美,這麽迷人,哥也想要你!但爺爺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時說了,你今後是有遠大前程的,我想,爺爺絕對不會看走眼,妹妹的遠大前程,絕對不是嫁給我這個銀匠!”龔美歉然而又有些自卑地說。

“不,哥,我願意嫁給你!”月兒堅定地說。

“妹妹呀,哥想過了,爺爺的意思可能是,以你的絕技、聰慧和美貌,恐怕至少要像花蕊夫人,為妃為後呢!如果你真有那麽一天,哥不也會跟著你沾光嗎?如果誤了妹妹的遠大前程,豈不是哥的罪過?”龔美以自己的想象,解析著司馬雄風的臨終遺言。

龔美的這番話打動了月兒。她聽爺爺講過花蕊夫人的故事:花容月貌,清涼無汗,天生體香,文才過人。她小時也曾暗暗下決心要以花蕊夫人為榜樣,隻是這個念頭慢慢為生計所湮沒。此時龔美提起這個話頭,猛然敲醒了她沉睡的理想。她覺得,她的確不應該隻是把龔美當成依靠,她也應該對龔美哥哥有一份責任,那就是爺爺教她的“苟富貴,勿相忘”。

想到這裏,月兒動情地說:“哥啊,月兒感你一片摯誠,你是勝過柳下惠的真君子,你勝似月兒的親兄長。月兒定不負你這番親,這番愛,這番義,這番真誠無私感天動地義薄雲天的情懷!倘若月兒今後果有出息,一定與哥哥同享榮華富貴!”

說罷,月兒撲到龔美懷裏,眼淚奔流而下。龔美輕撫月兒的肩背,也是心潮激**,一言難盡。

從此,龔美和月兒兄妹情分已定,反而心胸豁然開朗,了無滯凝;親情代替了愛情,二人過得落落大方,親密無間。

可是,月兒的遠大前程在哪裏呢?

如果不是一場意外,曆史真還會改寫。但曆史就是曆史,注定要發生的事情誰也無法改變。

這天正是中秋節,龔美和月兒又來到大慈寺前出攤,他們打算隻擺上午,下午回家準備,晚上好好過節。

這天來大慈寺進香的人特別多,圍觀月兒表演的人更是裏三層外三層。月兒照舊搖起撥浪鼓,清唱了一曲,鶯喉婉轉,博得一陣陣叫好。接著表演軟功:縱叉,橫叉,前曲,反弓,倒挈麵戲,三鼓齊鳴,一一做來。月兒精湛的技藝激起一片歡呼聲。

然而在這叫好聲中,卻發出了不和諧的怪叫。龔美注意看了看,正對麵有個公子模樣的人,搖著把紙扇,對著月兒,旁若無人地用手指指戳戳,不時發出猥褻的笑聲。還有兩個小廝模樣的也附和著怪笑,令旁邊的觀者側目。

月兒表演完畢,起身向觀眾施禮。然後拿起盤子,請大家打賞。當走到那公子模樣的人麵前,那人讓小廝掏出一個錢袋說:“小爺我有的是錢,你就在我麵前再來個反弓,讓小爺看仔細點,這袋錢就是你的了!”

本來軟功表演中就有反弓動作,就是站立向後下腰,挺胯用頭從兩腿間鑽過來,再做動作。這在場子中間表演自然沒有什麽,但一個男人要月兒在自己身前做這個動作,就有一種輕薄和猥褻的意味了。

月兒長這麽大,哪裏經過這種事,本來就粉紅的臉,騰地更紅了,竟然羞得不知所措。

那公子見月兒害羞,就更加得意,竟伸出手來摸月兒的臉:“哎喲,瞧這小臉兒,羞得像紅桃似的,還是個小雛兒吧?嘻嘻嘻!”

不過,這輕薄公子的鹹豬手還沒挨上月兒的臉,自己的臉先“啪”地一聲挨了一巴掌。

原來,月兒畢竟是練功之人,身形靈巧,她躲過這公子的輕薄,反手就是一掌,那公子哪裏防著,竟然先吃了虧。

這下可激怒了輕薄公子。他撲上前就是一個熊抱,把月兒摟住一陣**。月兒一邊用軟功掙紮,以蛇蛻之勢擺脫,一邊尖聲叫喚。

月兒的嬌呼更激起輕薄公子的征服欲望,他氣勢洶洶地要來第二撲。突然,他眼前一黑,仿佛一堵牆豎立在他麵前,他的左臂似乎被一隻大鐵鉗夾住了,右臉上已經重重地挨了一拳。他眼冒金星,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那兩個小廝連忙過來,護住輕薄公子。

原來,坐在場子裏麵攤前的龔美發現了危機,他騰地站起,飛身而至,揮拳幫月兒解了圍。他那天天打製銀器的拳頭,打在那輕薄公子的臉上,結果可想而知。

隻見那公子連連叫喚,捂住已經腫起來的右臉。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架著公子撤退,其中一個嘴裏叫道:“你連華陽知縣的大公子都敢打,有種的等著,別走!”

周圍看熱鬧的人一聽打了華陽知縣的公子,怕惹禍上身,於是一哄而散。

龔美見一怒之下闖下大禍,趕緊拉著月兒說:“快收拾東西,我們也走!”

二人趕快回到家裏。龔美對月兒說:“看來我們得離開成都,他們一定會很快找到這個地方。”

月兒問龔美:“哥,那我們去哪裏呢?”

長這麽大,月兒還沒出過遠門,她此時是一片茫然。

“這回呀,我們可能要出遠門了!我們要去就去開封,就是京城!”龔美一邊收拾一邊說。

聽龔美要帶她去京城開封,月兒頓時興奮起來,剛才的驚嚇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龔美丟不下他謀生的必備工具;月兒自然也舍不得她的撥浪鼓、《千字文》和《倒挈麵戲圖》。他們把細軟收拾成兩個包袱,龔美背大的,月兒挎小的,鎖門出發。

此時快到午時,他們不敢再進城,便沿著城外小路,向成都東北方向而去。走了一陣,二人回過頭,望著他們家的方向,眼裏飽含著留戀和不舍。然後,他們毅然轉身,向前堅定地走去。

有句俗語說,蜀人若不出川,就隻能是一條蟲;隻要出了川,就可能會成龍成鳳。月兒和龔美這一去,也印證了這條諺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