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龔美隻有二十歲,甚至從沒出過遠門,但他畢竟同顧客打交道的時間多,知道了許多天下之事,也知道如何化解困難。他帶著月兒往城東北的驛站走,他知道,在那裏可以遇到去陝西的客商,如果與他們結伴而行,既安全,又省去問路的麻煩。
北宋時成都到長安的川陝幹道,是當時川蜀最主要的陸路交通幹線。此時,在這條幹線上,每天都有無數商業車隊,滿載川蜀盛產的絲綢、瓷器、茶葉、糖霜等物品,馬不停蹄地往長安行進。宋人黃休複在《茅亭客話》中寫道:“歲貢綱運使命商旅晝夜相繼,廬舍駢接,犬豕縱橫。虎豹群盜悉皆屏跡。”從中可見這條驛道的繁榮。
從成都到長安,要經過漢州(廣漢)、綿州(綿陽)、劍州(劍閣),穿越劍門關而達利州(廣元),然後經金牛道入青陽驛至興州(略陽)、鳳州(鳳縣)而達鳳翔府(寶雞),再到長安。由長安向東,可達開封。
太宗太平興國七年(982年)的中秋這天,十四歲的月兒和二十歲的龔美,從成都開始了他們的“長征”。
這晚,一輪明月掛在萬裏無雲的天空,淒美而寧靜。本該在家團圓的月兒和龔美,卻要無奈地逃離他們的故鄉。而且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
不過,此時的月兒和龔美,卻沒有那麽多傷感。他們想的是,趕快逃離這是非之地,投向一個新的歸宿。
說來月兒和龔美還算幸運,他們在成都城東北的驛站裏遇到了一隊來自秦州(天水)的客商。這些商人在成都購了貨物,正要返回。月兒、龔美至少可以與這支商隊同路走到興州,然後各奔東西。
商隊老板姓喬,是個老江湖了,常走這條道。他的生意就是從陝西漢中販米,運到秦州軍中,領到一紙收據,再來成都取錢。他用這錢買絲綢、蜀繡、瓷器、茶葉,等等,再運回秦州販賣,甚至直接由西域來的商人將貨物包銷。實際上,這是一條不經過長安的絲綢之路,這起點不是長安,而是成都。喬老板這一來一去,走一趟利潤不菲。
說來也巧,這喬老板居然曾在成都城裏找龔美加工過銀器。故人相見,自然格外親熱。喬老板問起緣由,龔美不敢道出實情,隻是說聽聞京城生意好做,反正沒什麽牽掛,打算同表妹一起去碰碰運氣。
月兒和龔美在驛站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便同喬老板的馬車隊相偕啟程。這一路,免不了夜住曉行,饑餐渴飲。到了驛站或客棧,月兒有時還即興為喬老板的商隊表演一番。喬老板為人豪爽大方,見月兒表演如此精湛,不由大為讚賞,竟表示以全程負擔二人食宿費用作為報酬。能夠節約一大筆旅費,龔美和月兒不由大喜,同喬老板的感情又近了一層。
就這樣,月兒和龔美同喬老板的車隊日複一日跋山涉水,穿峽過關;眼見得山林樹葉由綠變黃,由黃轉紅,金風染就好一幅深秋景色圖。雖然一路上也有風霜雨霧,崎嶇坎坷,但人多勢眾,倒也少了旅途寂寞,多了一路順暢。差不多一月之後,他們一行終於抵達興州。到了這裏,月兒和龔美就要同喬老板分手。前麵說過,向東北,經鳳州、鳳翔便可經長安,到開封;而喬老板他們去秦州則是向西北而去。在這裏他們不得不分道揚鑣了。
經曆一月的結伴旅行,月兒、龔美同喬老板已經建立起深厚感情,分別在即,不由有些傷感。當晚喬老板來到月兒他們房間,邀他們一道去秦州:“秦州乃西域到長安必經之路,有許多胡人在那裏勾留和做生意。月兒的表演定能受到西域商人喜愛,沒準也能賺不少錢呢!此外你我相識已久,感情相投,在那裏為兄一定盡力照應!”
喬老板說得十分誠懇,讓龔美和月兒十二分感動。但他們早就想好,一定要去京城開封。於是龔美和月兒深謝喬老板美意,相約他年開封相聚。
第二天清晨,龔美和月兒同喬老板一行灑淚而別,各奔東西。好在頭晚又在客棧認識了一批前往長安的客商,二人又可以同他們結伴而行。就這樣,越秦嶺,渡漢水,經鳳翔,櫛風沐雨又近一月,方才抵達繁華的長安城。
龔美和月兒在長安逗留數日,少不了遊覽昔日帝都名勝,領略些秦風、美食。同時也讓月兒亮出絕技,驚豔長安街頭,正好湊些盤纏。眼見已入初冬,遂添了些禦寒衣物。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龔美和月兒一路跋涉,也算艱辛備嚐。待進入京城開封,已是三月有餘,由仲秋轉仲冬了。
再說那被龔美賞了一鐵拳的華陽縣令的兒子,回家後命兩個小廝帶著幾個兵丁,再去找龔美和月兒,一定要打將回來。可待他們找到龔美和月兒住所,早已是人去屋空。偌大的成都城,一下也無從尋覓。況且就算是縣令本人,在成都城裏也隻是小官兒一個,吃的是井水,管不到河寬。那撥人恨得點起一把怒火,將龔美的房屋燒成一片白地。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話說龔美和月兒來到京城,已是隆冬季節。二人先在一個便宜小客棧住了兩宿,便在一個偏僻小巷,尋得一個出租小屋,再將打製銀器的必用物件如熔爐、模具等,置辦齊備。這小巷向北,離開封著名的大相國寺不遠;向南,距赫赫有名的開封府也頗近,正好出攤做生意。
北宋時開封城分內外三重,即外城、內城和皇城。
外城是大宋建國之後,在後周都城原有基礎上,由原來的周長四十八裏多,擴展至五十裏多。全外城共有十二道城門:南三門,北四門,西三門,東二門。南牆正中為南薰門,與內城正南門朱雀門,宮城正南門宣德門構成全城的中軸線,稱禦街。禦街寬約二百步,約合現在的二百八十米。兩邊為禦廊,中心置朱漆杈子兩行,仿佛現代的隔離欄;中心乃禦道,行人皆在杈子之外。杈子裏有磚石砌成的禦溝水兩道,盡植蓮荷;近岸又樹桃李梨杏,春夏之時,繁花似錦,芬芳滿城。這禦街氣勢恢宏,從宣德門到朱雀門裏的州橋(汴河橋)之北的一段禦街,儼然皇城前南北相向的廣場,襯托出皇城的巍峨神秘。當時朝廷的中央官署就在這段禦街的兩側星羅棋布。赫赫有名的大相國寺就位於它的東側,即州橋的東北方向。
開封內城,周長約二十多裏。全城有十道門:南北各三門,東西各二門。南麵正中為朱雀門。裏城仍保留原來城壕,並經廣濟河與外城城壕相通。
內城之中,又有皇城。周長約五裏,位於內城北部中央,接近正方形,麵積約合390畝。皇城共六門,南三門,正中為宣德門,東為東華門,西為西華門,北為拱宸門。皇城內大體分三個區域,一是皇帝與大臣朝會、皇帝冊尊號、饗明堂恭謝天地的場所;二是皇帝住宿和處理朝政的地方;三是皇帝遊宴的地方。由於每個皇帝喜好不同,這些宮殿也常常更換名字,實在難以盡述。總之,皇城裏殿台亭閣林立,與金水河、五丈河渠等交相輝映,景色綺麗,恰似玉宇瓊樓,實屬人間仙境。
可見,當時龔美和月兒棲身的地方,已是內城之中,皇城之外。
不過,開封對從成都來的龔美和月兒,還是先來了個“下馬威”。首先當然是天氣。成都平原,夏無酷暑,冬無嚴寒。即便隆冬季節,氣溫也在零度以上,極難降到零度以下。因此,成都人最難見到的花就是雪花了,多少年才有偶然的一次降雪,真是比過年還難得呢!
而此時的開封已經是零下五度左右,龔美和月兒趕忙從舊衣鋪買來厚實的舊棉袍裹上,就如此也還是冷。開封還有一大特點,就是風大風多。因此有人戲稱,開封,開封,開門見風。正是,冷借風勢,風助冷威,把初到開封的龔美和月兒,天天打入冰窖。
除了天氣,讓龔美和月兒不習慣的就是吃的東西。成都盛產水稻,主食大米。而開封則主食麵食。當然,龔美和月兒都是窮人家孩子出身,即便在天府之國的成都城裏,也不可能天天捧著香噴噴的白米飯吃,基本上是吃五穀雜糧長大。因而這個不習慣倒也不難。沒過多久,開封的雜麵饃、小米粥,很快就成了二人喜愛的主食。當然,他們偶爾也改善下夥食,買點白麵,擀成麵片,與蔬菜同煮,便是美味。因為這有家鄉成都民間美食“燴麵”的感覺,也算解了二人思鄉之情。
到了第三天,正是一個晴好的日子。龔美帶著月兒,在午時前半個時辰來到大相國寺前,擺開打製銀器的小攤。此時陽光普照,溫度高了許多。月兒先活動一番,等待渾身發熱,方才脫去棉袍,亮出表演靚裝。她雙手搖動撥浪鼓,扭動蛇一般柔軟的身軀,招徠進出大相國寺的遊人香客。眾人見大冷天竟有如此國色天香的美女表演,遂一圈圈圍將上來。見圍觀者眾,月兒杏眼含情,於遊走中將那媚眼頻拋,真是一顧傾城,再顧傾國,這仿佛捏得出水來的粉麵嬌娃,引得那般觀者齊聲叫好。因天氣寒冷,月兒先來點前翻後滾、筋鬥劈叉熱身,然後再把軟功絕技,一一亮出——前屈,反弓,三鼓齊搖,倒挈麵戲,無論多麽難的姿勢,月兒都麵露笑容,兩頰生春。正所謂,柔若無骨,騰蛟起鳳;波濤洶湧,豔美淩霄。看得這開封的老少爺們,淑女小囡,個個目瞪口呆,驚為仙女下凡,西施再世。
一場表演終了,大夥兒還如癡如醉。當月兒捧著盤子從他們身邊走過,從沉醉中醒來的觀者幾乎人人掏錢,甚至有給小銀錠者。這京城開封確實不似成都。成都當時使用鐵錢,重而且賤。而這開封人使的最差也是銅錢。因而,月兒一圈走下來,盤子竟裝得滿滿當當。
月兒向眾人施禮道謝,又搖動撥浪鼓,請大家欣賞龔美打製的銀器。隻見這銀器璀璨如雪,在日光下十分耀眼。銀壺、銀盞、銀盤、銀碗、銀杯等器具上,雕刻著精美紋飾和圖案,一派蜀風蜀韻,這鏤刻技藝細膩無比,巧奪天工。這觀者又是醉了。內有識貨者,對龔美說道:“小哥啊,你這手藝,可以到皇宮待詔了!”
來到開封出攤的第一天便旗開得勝,龔美和月兒高興極了。收攤時,月兒買了新鮮羊肉和白麵,再來一棵白菜,回家做了一鍋鮮美無比的羊肉燴麵。二人飽餐一頓,頓覺溫暖如春。
龔美和月兒連出幾天攤,這銀器與軟功的絕妙組合,已是名聲大噪,消息如長著翅膀一般在開封城裏傳揚開來。因為這大相國寺乃是開封第一禪林,達官貴人、皇親國戚都經常臨幸。這裏有什麽新鮮事兒,自然很快傳遍全城。
說起這大相國寺,倒很有點故事。相傳,這裏是戰國時魏公子信陵君的故宅所在。後來在北齊天保六年(555年),信眾在此創立“建國寺”,後遭水火兩災而毀。唐初,成了歙州司馬鄭景住宅。長安元年(701年),慧雲和尚募銀又在此建寺。延和元年(712年),唐睿宗敕令改名為相國寺,並賜“大相國寺”匾,習稱相國寺。原來,這唐睿宗還是頗有私心,他賜這個名,是因為他當過相王,並由此當上皇帝。昭宗大順年間(890-891年)又被大火焚毀,後再次重修。到了大宋,太祖建隆三年(962年)五月,又遭火災,後又重建。不管怎樣說,這相國寺深得皇家尊崇,多次擴建,是京城開封最大的寺院和全國佛教活動中心。
後人常講,商業地產要講地段,講口岸。不是哪個地方都可以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的。就是出個小攤,也須講口岸。這不,龔美和月兒倚仗著這大相國寺的威名,這天下第一繁榮的佛事口岸,也很快聲譽鵲起。
不幾天,就有人拿來銀子,讓龔美打製一套酒具。有了活兒幹,龔美就像在成都一樣,隔天出一次攤。月兒也就常在家操持些家務,打打下手。有空也讀讀《千字文》,練習寫字。
大雪已過,眼看就是冬至。這冬至本是一節氣,是全年白天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宋人尤其是北宋開封人特別看重這一節日,甚至將它與春節、中秋節並列為一年中的三大節日。就算普通家庭,也要人人換上新衣,做上一桌好菜,祭祀祖先,飲酒作樂。冬至的頭一天晚上,還要像大年三十晚守歲一樣,稱為“冬除”。冬至節開封人必須吃的一種食物就是餛飩。實際上這餛飩就是餃子,隻不過當時人們就叫它餛飩。就像當時人們把饅頭叫作炊餅,把包子叫作饅頭一樣。
冬至節前後三天,開封人都不幹活兒,相當於過現代的“小長假”。人們除了在家過節,就是拜親訪友,進寺燒香祈福。
龔美和月兒入鄉隨俗,在冬至節頭天晚上也自己包好了餛飩,準備第二天早上吃。不過他們吃的是豬肉做的餡。因為當時開封人不太喜歡吃豬肉,喜歡吃羊肉。但羊肉貴,一斤約五六百文;而豬肉賤,一斤隻需八九十文。這倒正好讓窮人買便宜的豬肉吃。龔美和月兒來自成都府,自幼家貧,本來吃肉就少,而且也習慣吃豬肉,正好買些豬肉做餡。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就有人啪啪拍門。二人趕緊穿衣起床。月兒一打開門,便見左邊鄰居王家八歲的小孫子阿牛,端著一個托盤,送來一碗餛飩,兩個饅頭。說是大人叫送來給月兒他們過節的。月兒心裏一熱,趕緊接著回屋,拿來十個銅錢給阿牛,說是謝謝他們一家人了。阿牛拿了托盤,高興地跑著回家了。
過了一陣,又有人咚咚敲門。月兒趕緊開門,隻見是右邊鄰居陳家的孫女兒阿花,端著一個托盤,也裝著一碗餛飩和兩個饅頭。阿花嘴裏叫著:“月兒姐姐,是奶奶叫我送來,給你和哥哥過節吃的。”月兒又趕忙接著,回屋又拿了十個銅錢給阿花。阿花接著托盤,開心地跳著回家去了。
原來,開封人過冬至有個習俗。冬至這天一大早,家裏大人就起床煮頭天晚上包好的餛飩,而且要煮一大鍋。煮好之後,加上兩碗米飯或者兩個饅頭,讓家裏小孩子送給附近的親戚和四鄰。接受送禮的人家往往按送禮孩子的年齡,幾歲就給幾個銅錢打發,同時也要派自家的孩子給送禮的人家回禮。這樣一來,一家人往往可以吃到好幾家做的餛飩、饅頭,仿佛鄰裏間冬至來一個包餛飩、做饅頭大賽一般。
月兒和龔美剛到開封,還不懂得這個習俗,見到人家送了餛飩來,也隻好趕緊把家裏自己包的餛飩煮了,讓月兒給左鄰右舍王家和陳家送去。這兩家也各給月兒十個銅錢作為打發。月兒心想,這送出去的銅錢不是又回來了?心裏也是歡喜,覺得這開封人的習俗真是好玩得緊。
龔美和月兒商量,趁著冬至三天放假,連續到大相國寺出攤。因為假期裏燒香拜佛的人更多,表演掙錢和攬生意應該更容易。
果不其然,冬至當天,月兒表演得到的賞錢比平時多了兩倍。龔美也攬到兩筆加工銀器的生意。當晚,月兒蒸了鄰居送的饅頭,用豬肉做了兩樣菜,兄妹倆先祭了祖先,然後也小酌起來。其實,按開封習俗,是冬至頭天晚上祭祖,守歲。龔美和月兒從小沒人教誨,也沒那麽講究,於是就在飯前祭祖。二人一邊喝酒吃菜,一邊盤算著今後的日子。他們覺著,來到京城開封簡直太對了,今後前程一定更好。如果龔美打製銀器的生意繼續興隆,二人生活至少可以慢慢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