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西瑤拿出手絹擦幹淨淚眼,捂住嘴巴防止自己的嗚咽發出聲音。

喧囂聲仿佛被隔開得很遠了,相對沉寂的黑暗裏,她聽到了輕微的嘶嘶吱吱聲,仿佛某些暗夜裏活動頻繁的齧齒類動物的牙齒廝磨發出的聲音。

溫西瑤毛骨悚然。

她咽了咽口水。

“喂,你聽到什麽聲音了嗎?”

被打斷思路的薛讓被嚇了一跳,發出了迷惑的一聲:“啊?”

“是、是不是有老鼠啊……”溫西瑤眼皮一跳,又往他身邊靠了靠,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膽戰心驚。

她最害怕老鼠了!

“老鼠”本鼠停下了劃拉缸壁的動作,聞著少女湊過來時的芳香,無奈地歎了口氣,“郡主,您能輕點抓嗎?小生怕疼。”

“……”

他隻是個細皮嫩肉的書生!掃地時手掌被掃帚上的尖刺戳到了都得委屈好幾天!

他知道這個金枝玉葉害怕,可她怎麽力氣這麽大!

第一次從一個男人口中聽到“他怕疼”的話,這人還說得這麽理所當然,把溫西瑤也給整無言了,連原本的不安都因此被攪亂,淡了幾分。

“喂,你說外麵怎麽樣了,什麽時候才有人來救我們啊?”

薛讓沉默了一瞬。

“郡主,小生不叫‘喂’。”

溫西瑤後知後覺,跟這人插科打諢了這麽久,又被他拉著東躲西藏,竟然還沒問人家名字。她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見當下還算安全,把亂動的心重新放穩了。

“那你叫——”

“噓!”薛讓猛然出手,又捂住了她的嘴,眼神陡然淩厲。

看似安謐的廚房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另一道呼吸,輕盈的腳步一聽便覺得不似常人那般沉重。

來人不知是敵是友,但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溫西瑤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令人窒息的巨大驚恐中,喉嚨裏發出了小貓般的吞咽聲。

薛讓一把把她抱入懷裏,用胸膛抵住她整個腦袋,防止聲音外溢。

東西翻滾摔落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像有人在拿什麽不停地砸砍廚房中的一切,無頭蒼蠅一般尋找什麽。

終於,那腳步還是快速地走到了米缸前,隨著木板劈裂的哢嚓聲,寒光自兩人頭頂而落。

憋著呼吸的薛讓一下子跳將起來,卻因動作笨拙把米缸整個帶倒了。

一旁的水缸被殃及池魚,砸出一個豁口來,有力的蓄水頓時汩汩流出,衝得歹徒一個措手不及。

薛讓四腳並爬地鑽出米缸,半閉著眼睛拿起手中東西就往對方腦袋砸去 ——

在溫西瑤愕然的目光下,血液從那人的腦門緩慢地流下來。

“你……”

顯然沒想到自己會栽到一個書生手上,那個本想找找漏網之魚撈點小便宜的倒黴刺客,死不瞑目地倒下了。

溫西瑤倒吸一口涼氣,僵硬地看向了薛讓。

隻見他顫抖的手裏拿著的,赫然是她那方水龍紋象牙硯。

不枉她千辛萬苦花重金才從黔州淘到手,果然質地夠堅硬,品質夠好。

溫西瑤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慶幸過,自己沒能把這份禮物送出手。

不過,這人逃命的時候都不忘記順手帶上這硯台的嗎?到底是有多喜歡!之前居然還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然而,薛讓望著仍在滴血的的硯台,嘴唇發抖地吐出了一個“我……”字,便雙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昏迷的薛讓也沒法回答溫西瑤,他並不是多喜歡這硯台,也並非想占為己有。

隻是對於他來說,眼睜睜看著這麽一個千金難買的東西葬身火海,跟讓他看人落難見死不救一樣痛苦。

哪怕這是別人的東西。

如果不撈,隻怕以後會憾恨一輩子。

奉禮趕到主閣外的時候,荀勵安已經組織人把火滅得差不多了。

邱箏年將幸免於難的清客文人們聚在一起,列下了名單,又將清白丫鬟小廝們組織起來,分成了幾隊,去照顧好這些人。看到奉禮來了,連忙道:

“南枝和郡王呢!”

“屬下奉郡王命,要見邵小爺!”

卲霽的門被寒鐵重鎖鎖死了,護衛們人手不夠,又要保護這些人,又要去搜救落水的溫越南枝,還得控製住剩下的刺客,顧此失彼,隻能留幾個人來衝破閣門。

“讓開!”

奉禮拉開了搬起木樁往閣門撞去的護衛,回劍入鞘,從袖口裏拿出一個小瓶子,然後把裏麵青綠的流體倒在了寒鐵重鎖上。

“都退開,捂住口鼻!”

一陣細微的咕嚕聲裏,翻滾沸騰的流體將那寒鐵侵蝕地變形,升起一道刺鼻的煙霧。

師姐做的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還是這麽好用,也這麽臭。

奉禮一腳踹開慘不忍睹的房門。

卻見房間裏已經是一片狼藉,邵霽將所有簾幕床帷等布料一一扯下,打起結栓到了一起,一頭係在柱子上,一頭係在自己的腰身。

而他本人,已經艱辛地用燈盞敲開了鎖死的窗戶的四周,把整麵窗拆了下來,半個身體幾乎伸出窗外。

奉禮要是再晚來一步,等不及門開的卲霽估計已經涉險爬窗跳下去了。

“……阿越可終於派人來了啊。”邵霽一臉菜色,望了一眼窗外腳底翻滾的河水,又是一陣眩暈。

絢爛的藍色煙火衝天而起,綻放滿整道夜幕,一刹那將護城河的天映得猶如白晝。

兩岸終於傳來了禁軍十二衛齊整有力的步伐聲。

焦黑的畫舫露出傷痕累累的骸骨,諦視著粼粼波麵上自己的遺容,孤零零地飄在河中心,艱難地維持著最後的平衡。

南枝身在何處?

水下幾道黑影猶如鬼魅,圍在船底之下,默契十足地阻住了中間二人的去路。跳入河中支援的護衛試圖破開他們的陣法,卻被逐個擊破,猩紅的鮮血在河水中暈染開來。

南枝一手抓住溫越的手臂,時不時鑽出水麵換氣,胸口猶如快要爆炸。

不能再拖了。

眼見著又幾個護衛舍生忘死地纏鬥住水下刺客,圍陣露出破綻,她往自己胸口一點,遊到了陣法豁口之處,賣了一個破綻,故意露出個痛苦的表情。

離她最近的刺客早就已經竭力,為著任務故才勉強支撐到現在,見到她這個模樣,不禁心神一鬆。

他眉開眼笑,撇下夥伴向南枝遊來,將掌中短刀狠狠紮向她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