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永帝不信文臣,不信武將,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自然也不能放心把事情全交給溫越。
這時候,便顯示出姚九思這樣的“純臣”的難能可貴了。
溫越一向認為,前朝百官,自己不說各個了如指掌,但也算把他們的脾氣秉性了解個七七八八。
唯有姚九思,讓他看不透。
最開始以為,他隻是個攀鑽夏貴妃裙角爬上來的宦官,因為機敏,得了聖眷,後來越爬越高,做事卻依舊滴水不漏,沒有因此得意忘形,也算難得。
後來卻發現,他的態度十分微妙。
按理來說,老瘋子是他真正的倚靠,是他的天。他一個閹黨,身後沒有家族盤結,也沒有朋黨裹挾,隻要一心巴結好皇帝就行。
可他竟然又開始替夏貴妃籌謀,為九皇子鋪路。
他是真心想扶持九皇子上位,心大到想效仿前朝九千歲,做幼帝的“亞父”不成?難道他看不出來夏家的根基淺薄?三公六族也不會眼睜睜讓他得逞。
所以他到底想要什麽,想做什麽?
溫越派奉善把他入宮前後的事情查了個底朝天,也沒得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現在這人要跟他去丹州,就更加不得不防了。
“姚大人是陛下的知心人,陛下竟然舍得讓你遠赴丹州吃苦?”
“殿下說笑了,咱家這條賤命就是為陛下分憂的,何來的吃苦之說?”
兩個人不輕不重地客套幾句,彼此看對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隻臉酸心硬一肚子壞水的大尾巴狼。
旨意定的日期很急,明日巳時便啟程出發。
工部官署裏,溫越忙著收拾行裝,和屬官交代這幾個月的公務事項,和同僚交接手頭的章程。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人來報,邵霽來了。
溫越的手一頓。
他還以為邵霽不會再來專門找他。
自畫舫那件事後半個多月了,他們兄弟分別後便一直沒有見麵。
雖然嘴上不說,彼此心裏確實是有點尷尬的。
從溫越這邊來看,刺殺案確實有邵霽疏忽管理,讓人鑽了空子的原因在裏麵,且不說他本人差點喪命,還連累了阿枝受傷。畫舫宴是邵霽硬要拉他們兄妹去的,一口答應會準備好,可結果呢?
但從邵霽這個角度,他簡直是個飛來橫禍的冤大頭。好心好意邀請表弟散心,誰知道表弟會招惹來這麽可怕的殺手?他好好的一個紈絝,被連累地差點被燒死,還在全梁京人麵前丟了顏麵。更不必說事後還被親娘痛罵一頓,被迫進了太仆寺。
他們倒不會真得把事情都怪在對方頭上,隻是倒黴倒到了一起,心裏難免有些疙瘩。
“聽說你要去丹州,哥哥給你踐行。”
邵霽一向不見外,進了工部衙門也跟進景明院一樣熟絡,給自己和溫越斟了杯茶,率先端起杯子。
“以茶代酒,哥哥先幹了。”
溫越沉默地和他一碰杯。
“第二杯,哥哥跟你道歉。之前的事情,是我不靠譜,讓宵小隨便混了進去,差點害了你。”
邵霽將第二杯一飲而盡。
“表哥,”溫越難得這麽稱呼他,語氣裏都是歎息,“咱們之間,不必如此。”
“不喝了這杯,我過不去這個坎,也怕你過不去。”邵霽的眼睛黑得驚人,“你喝了,我便也不怪你個惹事精連累了我。”
午後的日光順著窗欞投進來,照在了對飲的兄弟二人身上。
兩杯下去,再無嫌隙。
“第三杯,喝完了,哥哥要勸你個事。”
邵霽露出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溫越不明所以,到底還是聽從地喝了,剛咽下去便聽到對方一句:
“阿越啊,咱還是做個人吧,別真做沒了綱常倫理的混賬啊!”
溫越:?
你敬我就是為了痛罵我的嗎?
“邵霽,我怎麽混賬你了?”溫越皮笑肉不笑。
“你還裝!我……唉!”邵霽一身綠袍,卻仿佛走在了滾燙的油鍋上,來回不停地走動,轉得溫越像是滿眼都是蔥花,“我都看到了!”
“你看到什麽了?”
邵霽欲言又止,臉色變成了豬肝色。吞吞吐吐半日,到底難以啟齒地開了口:“雖然咱們看野史上的閑聞軼事,自古皇家多有荒唐之事,兄弟姐妹之間,那什麽……也不少。可、可嘉元才十五歲啊!”
溫越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你個禽獸!”邵霽掩著臉,顫抖的手指直點到了他的鼻尖。
溫越腦袋轉得飛快,畫舫那日,出格的事都是在樹洞裏做的,邵霽不可能知道。
那就隻有後來,他坐在阿枝床前的時候了。
“邵霽,你想多了……”
“別想騙我。”邵霽伸出手掌,擋在二人之間,“小爺我別的不行,風月場上的事最了解了。你是什麽眼神,普通兄長什麽眼神,我不可能分不清楚。”
“……”溫越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糊弄不過去,何況當日鵲來軒的事情就在邵霽眼皮子底下發生,想了想他的為人,恭敬地一禮。
“還請表哥替越保守秘密。”
“你——你還真得——”邵霽的臉皺成一團,“你糊塗啊!”
“表哥是性情中人,知道情難自已的道理。”溫越緩緩低下眼眸,聲音裏帶著顫抖,“有些事,我也無法控製,就算知道是錯,卻還是一錯再錯。”
“但你放心,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加珍視阿枝,我寧可自己死無葬身之地,也不願意看到她受到傷害。”
邵霽和他相識多年,哪裏見過他這個樣子。
金質玉相,軒然霞舉的王孫,眉頭輕蹙,漆眸裏都是壓抑的深情,和掙紮的痛苦。
他這種心軟的人,實在是見不得。
“你別——唉,我不罵你了行吧?”
也是,阿越這樣驕傲的人,愛上自己的親妹妹,情根深種卻沒法娶心上人,不知道心裏有多苦。
他什麽大道理不懂?用得著他來教訓嗎?
“表哥放心,以後,若阿枝有了心上人,我不會做多餘的事,破壞她的幸福。隻是在那之前,至少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能再陪著她,看看她。”
畢竟阿枝的心上人就是他本人。
邵霽一邊聽一邊感動,一邊在心裏直罵造孽,恨不得給說重話的自己一巴掌。
老天爺真是不開眼,阿越好不容易動一回心,怎麽偏生就是妹妹呢?
“你是真心,戀慕嘉元表妹,不是見色起意?”邵霽悶悶道。
溫越哽了一下:“雖然阿枝確實美貌非常,沉魚落雁,但我若隻為色相,何苦去惦記一個最不該惦記的?”
也是,阿越想要美人,多得是人送。
“你們……好自為之。這事我不會亂說,但也會看著你,防止你衝動之下,鑄成大錯。”
“多謝表哥。對了,表哥在太仆寺新上任,若有什麽為難的地方,也盡可以找我。雖然我離京了,但手下還有些能用的人……”
這時候就一口一個“表哥”了!
二十年了,這小子喊過幾次?全放到今天了!
暈暈乎乎的邵霽在一聲聲“表哥”中迷失了自我,忘記初衷。等到走出工部的大門,才一拍腦袋。
爺今天不是下定決心,要勸說溫越回頭是岸的嗎?怎麽最後變成答應替他保守秘密了!
邵霽離去後,一道僵硬的身影,從官署軒窗後,慢慢踱了出來。
一個工部小吏抱著一疊書匆匆經過,見到那人衣飾的品級行了個禮:
“這位軍爺,來工部是有何貴幹?若要尋人,得先去那邊登記名姓。”
那人如墜雲霧間,怔然地頓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軍爺?軍爺?”
連聲呼喚後,晏臨章才回過神來,勉強一笑:“突然想起來有份文書忘了拿,先告辭了。”
言罷,匆匆離去,背影略帶了一絲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