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的臉色變了。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她掙脫開晏臨章的手,卻被他死死箍住。
“我在說什麽,你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他的眼睛像是一麵鏡子,把她的慌張無措照得無處遁形:“你說的那個心上人,是溫越。”
聽著這句斬釘截鐵的陳述句,南枝的呼吸急促起來,臉龐染上了胭脂的顏色:“我——”
晏臨章輕笑了一下,眼神卻是冷的,他感受著掌下軀體傳來的,因為羞赧和緊張而產生的輕顫,移開一隻手撫摸著她的臉龐。
“你要否認嗎?”
他的心好像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寒冷又痛苦地掙紮,無法解脫,另一部分卻漠然地圍觀著她難得的失態,甚至生出了一絲快意和興奮。
南枝隻慌亂了幾個瞬息,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臨章知道了多少?他是在試探自己的心意,還是以為他們悖逆人倫,又或者是連她的身世也知道了?
“我不否認,既然瞞不過你的眼睛,那便不瞞了。索性,我本來也欠你一個完整的交代。”
南枝重新放鬆下來,“我確實戀慕我的兄長。”
手指微微用力,晏臨章抬起她的下巴:“那以後呢?你要鳳冠霞帔,嫁給你的兄長?還是孤苦一生,看他三妻四妾?”
“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晏臨章的眼神有些癡,輕聲道,“我不願見你這樣受苦。”
“那又如何?”三番四次直言拒絕,他竟然還是執迷不悟,南枝也惱了,“我心裏沒有你,我願意為他吃這些苦!”
她掙開他的手,卻被他掐住了腰肢,動彈不得。
“你!”南枝臉色一變。
——那個肉餅。
晏臨章接住了懷裏這個癱軟下來的軀體,麵無表情的樣子卻有些陌生。
“從前兄長對我說,有了喜歡的女子,動作就要抓緊,我沒聽,慢慢騰騰地做什麽君子。”
他把手放到她的臉龐上,笑了笑。
“現在才明白,君子難為,當小人才是最痛快的。”
他抱緊了心愛之人,躍下了觀景台,遠遠望去,兩個人的身影親密得仿佛什麽愛侶。
丹州官署裏,溫越手裏拿著一封信。
“主子,邱先生執意不來,屬下也不敢用強。”
“無事。”溫越把那張紙折了起來,小心地收進衣兜裏,“讓他去吧,派一個機靈點的,暗中保護,別讓他發現。”
“是,主子!”
邱相這個牛脾氣,願意在丹州支撐著年邁的身體風裏來雨裏去,願意給年輕沒經驗的孟玉修支招,願意提醒奉善等人注意葉滎的人身安全。
卻唯獨不願意現身見他一麵。
一封簡書,筆墨狷狂,遊龍在天,寥寥數字,就是一句話:不見。
當年,楊甫忱瞞著邱秉之一手誘導揭穿了三皇子溫祈的叛亂,踩著他的屍骨,掌控鸞台。
而他,因為謝瑛的事情,也推波助瀾了一把,冷眼看三叔牆倒眾人推,又借此博得了紹永帝的信任。
楊甫忱是邱秉之耗盡心血,一手培養的繼承人,他則是宗室子弟中最被邱相看中,悉心教導的皇孫。
偏偏是這兩人,讓他失望透頂。
如果說祖母先皇後是他政治場的領路人,那麽邱相,就是授他詩書禮儀,精神世界的構架者,沒有師生之名,卻有師生之實。
溫祈被淩虐致死的那天夜裏,他去了邱府,在邱相門前等了一夜,也沒等到他開門。
“殿下,請回吧。”
傳話的老管家還是如往日一般和藹可親,說出來的話卻字字都是歎息。
“先生說他不會教,也教不起。
他隻問殿下一句:當年崇文館裏,他讓殿下讀的第一篇文章是什麽,殿下還記得嗎?”
十七歲的溫越滯在了原地。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孟子》第一篇。
當年的垂髫孩童,口中振振有詞,大言不慚自己絕不會為了權柄利益而忘卻仁義之心。
可後來的他,卻還是被仇恨和貪欲蒙蔽了雙眼。
從那之後,溫越再不敢以邱秉之的弟子自居,卻時時刻刻把這句話刻在心中。
權勢是最好用的刀,也是最蝕骨的毒,每次把握不住度,要滑進深淵之際,他就會清醒過來,懸崖勒馬。
他絕不做第二個楊甫忱。
可沒想到,如今新稅法都順利施行許久了,他自忖這些年所作所為還算不愧於天地,邱先生卻寧肯去和那些幾州搜羅來的醫者耗費口舌,也不願意見他一麵。
甚至最後還罵了他一句:利用民憤來鏟除惡賊,最後再收買人心,真出了暴亂看你怎麽收場!毛手毛腳,顧頭不顧尾的東西!
官署外,行風每隔三吐息就忍不住歎一口氣,歎得記錄名冊的承雨簡直快握不住手中的筆。
“別歎了,我都要被你歎得尿出來了。”承雨冷笑一聲,“主子讓你去守著刺史府,你跑這兒躲懶是吧?”
“我——我哪裏是躲懶啊!”行風的頭都快被自己撓禿了,“主子讓我保護小郡主,可、可人家一個半大姑娘,總有不方便的時候,我我我隻能跑回來了。”
有些場景他看著就已經不好意思了,那還有些場景,更是他不敢看的。
想跟主子匯報,又怕挨揍。
這活也太難辦了!還不如讓他代替小善子去追葉滎呢!
承雨放下筆,奇道:“不方便你回來做什麽?等著唄,等方便再守著。”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行風的臉皺成一團。
看他這樣糾結,承雨反而來勁:“怎麽,小郡主沐浴去了?”
那也不至於羞得跑回來,跟要哭出來似得!
“我怕我說了,主子揍我,又怕我不說,主子更要揍我。”行風真得要哭了。
看那兩人的模樣,哪裏是簡單的幽會?活像下一瞬就能直接進洞房!他們皇親世家之間,風氣都這麽開放的嗎?
“主子已經聽到了。”溫越從官署公廨大堂走出來,一把揪住行風的領子,“你說不說?”
行風軟得沒骨頭的身體立刻挺直了,閉著雙眼不顧死活道:
“是!主子!小、小、小郡主和晏都尉那個那什麽,在觀景台說體己話,又抱在一起好半天……然後……然後……然後摟著進了房間。”
溫越緩緩吐出一口氣:“進了哪個房間?”
“臥房,”行風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晏都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