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娘親說要回去,南枝並沒有什麽驚訝的心情,隻是想“果真如此”。自從上次幾件事之後,她便覺得娘看似灑脫,其實心裏又裝著事,顯然是心中擔憂。
如今又見到了莫驚樓,回去更是順理成章。
從花想容的小築回來後,衛夫人便開始著手收拾行裝。不過也沒有什麽要準備的,主要是囑托點墨不要露了馬腳。
“娘親,你有多少年沒有回去了?”南枝看她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二十年有了吧。”也不知道如今的無憂穀變成了什麽模樣,她種的那些菜,估計早就被猴子糟蹋得不成模樣了。
南枝雖然沒有去過,但小時候練武的時候,多少還是從娘親嘴裏的隻言片語中了解到一些的。什麽一山二穀三門,江湖之人聞風喪膽,望其項背。
“無憂穀是不是很美?”她也好想去啊。
衛夫人沒好氣道:“偶爾看一看自然很美,但若真住下去有你頭疼的。”別的不說,大夏天,阿枝這一身皮肉都不夠喂蚊子的。
“娘親以前明明說,那兒冬暖夏涼,比王府舒服多了。”
“那……那不是因為當時正埋怨王妃給的冰太少嗎?”衛夫人擺了擺手,“你這麽好奇,以後跟你的‘好哥哥’商量,多得是機會,娘走了。”
眼見著親娘這麽瀟灑地離開了,南枝心下無言。原本她還腦補了什麽,自己離開數月,娘想她想得不得了,摟著她不撒手的場景呢,還自作多情地想,要是娘親黏糊得太緊了,她該怎麽辦才好。
——果然!就知道自己對這女人想多了!
難得天氣好,送走了娘親,悅己閣的事情又剛安排好,南枝樂得清閑,帶著鬆雲在園子裏慢走,卻看見溫廷拿著張小弓,苦惱地站在台階上。
“廷弟,你在這兒做什麽呢?”
以往這個時候,溫廷不都在背書嗎?
看到南枝,溫廷眼睛一亮,輕巧地從台階上蹦了下來,恭謹一禮,“五姐好,你剛出去奔波了這麽久,怎麽不多歇歇?”
“再躺著骨頭都鬆了,出來走走。你這拿著的是庾弓?打算練箭?”
庾弓是六弓之一,弓力比王弓弧弓等要弱,隻能用於近射。
真是奇了,雖說皇家子弟從小就要學習禮、樂、射、禦、書、數君子六藝,但也就是個說法罷了,學到什麽程度還不是看他們本人心情以及父母嚴厲程度。
溫廷自幼討厭習武,溫禧更是一個對兒子們十分寵愛和藹的慈父,從來不強求溫廷學騎射功夫,他怎麽好端端練箭了?
“嗯……隻是隨便練練。”溫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開始變聲的嗓音有些粗啞難聽,“我如今過了十三了,父王說今年秋獮可以跟著下場。我怕到時候弓都拉不開,給父王丟人。阿虔就勸我,先找個輕一點的弓,每天練一練,到時候起碼樣子要看的過去。”
阿虔?豫老郡王的那個庶孫溫虔?溫廷和這一位關係真是好啊。南枝想到之前歸仁殿的事情,到底還是起了警惕之心。
廷弟傻乎乎的,一番書信往來,幾次崇文館相依,就對別人掏心掏肺。她可記得當時就是這個溫虔好端端地崴了腳,廷弟才會看到仰山衛施刑的過程。
隻是人家兩個孩子玩得好好的,自己沒有證據貿然離間算什麽?萬一弄巧成拙讓廷弟多心就不好了。
“原來是秋獮,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往年參加汴州圍獵的梁京兒郎裏,不擅長騎射的也很多,何況你年紀也不大,沒人會苛求。”
大梁圍獵以四時分為春蒐夏苗,秋獮冬狩。今年正好是秋獮之年,紹永帝會在十月初率領皇室世家子弟和受寵官員,一起前往離京畿最近的汴州的行宮居住,在那裏的皇家山林圍獵,對於拔得頭籌者,更是有重賞。
尤其是前幾年,因為三皇子叛變的事情,圍獵之事暫停,直到今年才又興起,還正逢五皇子溫禧受封——這一場秋獮,政治意味比玩樂意味更甚。
也難怪溫廷如此擔心。
回頭還得跟郡王提一提這件事,免得有人把主意打到了秋獮身上。
“郡王哥哥手下的奉善擅長射箭,不如讓他來幫忙看看?正好他年紀也不大,和你的體格力道不會相差很多,也方便指點。”
溫廷高興地點了點頭,又猶豫道:“可是,我和阿虔他約好了……”
“那就讓他一起來王府學唄,都是自家兄弟,又不是外人,奉善幫一個也是幫,幫兩個他還樂得熱鬧。”南枝笑眯眯道,“正好五姐閑著沒事,你要是不嫌棄,要不要我給你們做個裁判,看誰進步更大?”
她倒要親自跟這位廷弟的至交好友打打交道,看看他到底真得是什麽性子柔善的好兒郎,還是心機叵測。
“好啊好啊,隻要五姐……不嫌棄我就行。”溫廷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弓身,“廷的力氣實在不怎麽樣,以往在崇文館裏學習的時候,連三力半的弓都拉不開,更別說射中靶子了,回回都被別人笑。”
他的小叔叔溫祐才八歲,就已經學得有模有樣了。
“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那些笑話你的人,射箭不見得比你好多少,寫文章說不定更是一個字都憋不出來呢,也沒見你笑話他們。可見其為人何等狹隘,這等人的話,不用放在心上。”
南枝把他的小弓拿過來,用手撥了撥:“這個弓弦的筋道不好,不適合你這種初學者,小心把手傷了。走,咱們去郡王哥哥的小私庫薅他的羊毛。”
溫廷看她手上嫻熟,張口就來,歪了歪頭:“五姐,你……怎麽好像很了解的模樣?”
……壞了,得意忘形,差點露了馬腳。南枝眼皮一跳,連忙打哈哈:“我怎麽可能會呢,咳咳,隻是以前愛看許多雜書,也愛看奉善他們練習射箭,問過郡王哥哥一些基礎的問題而已。”
“哦哦……”溫廷性子單純,直接就信了,反而高興道,“五姐,等我學會了,秋獮的時候給你打一隻兔子回來!”
嘖,真是我的好弟弟。南枝被他這語氣可愛到了,忍不住習慣性地伸手往人腦袋上薅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個頭冒得快,反應也變快了,輕鬆一躲,粗著嗓子笑道:
“五姐,你現在可別想輕易拍我頭了。”
才幾個月沒見,這個六弟竟然竄高了許多,比南枝高出半個頭了。好像一夕之間,就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從一個乖巧小孩變成了芝蘭玉立的少年人。
南枝有些惆悵地看了看掌心。孩子還是小時候可愛,怎麽一眨眼就長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