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攤主見這個十六七歲的女娘,硬生生連打了三個噴嚏,操著一口口音極大的別扭官話,問道:
“阿妹呦,你身子不舒服的嘞?”
南枝尷尬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
估計是這些時日天氣變換得頻繁,受了涼。
“哦,那你可要來一串嚐嚐?我這剛烤好的大蠍子,香酥得很嘞!”攤主拿起子一串就往南枝眼前比了比,熱情地推薦道,“咬一口,嘎嘣脆!”
南枝一錯不錯地盯著那隻比自己臉大的蠍子,仿佛能想象的到,它們活著的時候,翕動著腳須爬來爬去的模樣,頭皮一陣發麻。
邱老先生誠不欺我,西原人真得吃蟲子啊!
而且這個頭,論資排輩都得是祖宗級別的,幸虧不是京城的蟲子,否則她真害怕哪天修煉成精開口說話了。
她背後冷汗都快冒出來了,眼珠子卻轉了轉,點了點頭,笑靨如花:“多謝阿叔,多少錢,我要了!”
南枝舉著那隻張牙舞爪的烤蠍子,順著沙壩鎮的回巷,七拐八歪了半天,走進了一處別院裏。
一推開門,便覺得寒光畢現,幾支銀針撲麵而來,直擊她的雙眼。
早有準備的南枝輕巧地偏過頭,險險躲過,腳尖點過一旁堆積的柴火,反手提起一把鐵臿就往銀針方向砸去。隻聽見哐當一陣響聲,鐵臿和另一個飛過來的椅子砸了個正著,摔落於地。
南枝倚著牆角,搖了搖頭,裝模作樣地歎道:“叔叔這功夫,真是愈發不濟了。這才到哪兒?”她攤了攤手,“您要是吧唧一下,就這麽死了,我可得再往什麽地方找娘?”
“楚南枝!”溫祐從窗戶中露出個腦袋,“你再敢對先生無禮,我就……”
“就怎麽樣?”南枝挑了挑眉,“殺了我?”
“……”溫祐想到了這幾個月以來,在這女人手裏吃的苦頭,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姚九思隻穿著單薄的白衣,披散著一襲剛洗過的頭發,立在楊樹下。
若是京城中的哪個見過姚大人的人看到了,隻怕下巴都得砸到腳背上。
這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鷹犬嗎?活像個山野隱士,好一派出塵隱逸的飄然之姿。
人模狗樣的姚隱士聞言,把手裏銀針一收,也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
“好侄兒,你要是能殺得死叔叔,千萬記得把我往南邊埋,西邊的土太幹了。就地入殮,我死了也不安生,到時候就更記不清,你娘的下落了。”
這丫頭片子幾個月來,功夫愈發不錯了,大概是比起梁京,有了更多施展的機會,也敢放開手腳。天天把他當作活體沙包,打了個痛快,本事更是竿頭日上。
還有這張嘴,就更沒饒過人。
南枝懶得理他,徑自走到了溫祐的房間前,把門一推。
“你……你怎麽又招呼也不打一聲就進來了?”溫祐發怒道。
“殿下不是說肚子餓了嗎?想要吃食。”南枝坐到他旁邊,欣賞著他的惶然不定。
“那你還不快給本王呈上來!”溫祐聽到有吃的,才鬆了口氣。
先生獨辟蹊徑,往西邊繞遠路,這幾個月日夜奔波,才甩開朝廷的追兵。但西原哪裏比得上梁京繁華,他們又凡事不能張揚,溫祐著實受了不少罪,以前在京中那些挑食的毛病,也不得不忍耐下來。
他把雙手放得規規矩矩,期盼地等著這個黑心婆娘把吃食奉上,便看到一隻大蠍子猛然出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足足他兩個頭大,黑色的腳密密麻麻。
溫祐發出驚天的一聲尖叫,翻了個白眼,嚇昏過去。
“……你要欺負他可以,別真把他嚇傻了。”姚九思一手拿著束帶,把晾幹的長發挽起,閑閑地走了進來,見可憐的小王爺又被她折騰過去了,“嘖”了一聲。
要是腦子壞了怎麽辦!
“叔叔不就盼著讓他一路上多瞧多學多受罪嗎?”南枝冷笑一聲,將那支蠍子往姚九思跟前一湊,“我此番又鍛煉了他的膽魄,叔叔不得謝謝我?”
姚九思不以為杵,也沒被嚇到,低下頭來,將那蠍子一咬,眉頭也不皺地細嚼慢咽下來,動作優雅地像在吃梁京的花糕似的,賞心悅目。
“嗯,烤得挺脆的。”
南枝看得眼角直抽抽,受不了地把東西塞到他手裏。
“這你也吃得下?”
姚九思心中好笑:“這算的了什麽?起碼是熟的。”
“難道還有人吃生蟲子不成?”南枝也驚了,“西原人真是……真是天賦異稟。”
好恐怖!
“不是西原人。”姚九思笑了笑,把簽條扔了,走到溫祐身邊,替他蓋上了被子,“是中川澹州人。”
“……”紹永十六年的饑荒,南枝福至心靈。
“澹州饑荒的時候,無數人別說生吃蟲子了,甚至把草根都給挖出來了。”姚九思語氣輕鬆,眼神卻很嘲弄,“但直到半年後,暴亂開始了,朝廷才想起來,原來這幾十萬人,靠挖土吃石,是活不下去的。”
就因為那時的朝廷,在忙著鏟除異己,六族忙著給三皇子下套。
這幾個月來,說是逃亡,姚九思卻總是帶著一副愛死不死的豁然,路上一邊跑得吃沙子,一邊還不忘在路上指著某些事物,給她和溫祐上課。
仿佛他們是來遊學的一樣!
南枝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您吃得倒是痛快,也不怕我在上麵給您下毒,然後跑了?”見他幾口把蠍子吃完,南枝沒好氣道。
“跑?跑哪兒去?京城?”姚九思優雅地擦了擦嘴,“嗯,你要是想做公主,回去便是,我攔著你作甚?”
南枝:“重點不是下毒嗎?”
“你叔叔我,十六年前就該死了,多活了這麽久,每一天都是賺的。”姚九思悠悠道,“哎呀,反正我死了,也沒人帶著你繼續練武,觀光遊覽,你也永遠不知道我背後的人是誰,你娘去了何處了。”
“……”南枝咬了咬牙,“再來!”
她就不信了,衛小別親自教了她這麽多年的功夫,無憂穀的獨門內功,她還就一直打不過這個半路出家,正經師父都沒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