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穿著一身西原遊商最常見的打扮,料子不好不壞,款式普普通通。
偏偏通身都蘊沉出某種,仿佛可以隱秘於人海之中的奇妙透明感,讓你覺得舒服隨和,如沐春風。
可是等你一轉頭,就又想不起來他有什麽特征,隻剩下一個清俊雅致的模糊印象。
南枝將他的臉看了又看,這才察覺到自己行為的無禮,連忙像尋常兒郎一樣行了平輩的禮:“在下楚知,丹木基阿達西,這位貴人是?”
“哈哈哈,楚知,讓我好好給你介紹一番,這位寧朝璧寧先生,可是咱們西域三十六國的名人。從大梁黔彝二州到西域的這條商路上,誰不知道寧先生?但凡是他出手的生意,那不賺個百倍,也能賺個幾十倍。
靠著寧先生的人脈,咱們萊米商行也免去了許多煩惱。就譬如今日,若不是他這場及時雨,那西寧軍的丘八,還不知道要攀扯到什麽時候呢……”
寧朝璧笑了笑:“丹木基阿達西謬讚了,在下也就是在各處混了個臉熟,說得上幾句話而已。倒是這位小兄弟,這麽年輕的年紀,就敢往西跑了。我才看了貨單,小兄弟此番是下了血本啊。”
“做生意嘛,有銀子的地方就有風險,何況鞍裏旺城我也久仰大名。既然要出手,就沒有畏葸不前的道理。”南枝的目光鎖在他的臉上,好半天沒有移開。
丹木基也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問道:“楚知,怎麽了?莫非你以前見過寧先生?”
南枝笑了笑:“阿達西說的哪裏話,我哪裏見過這樣的人物?隻是好奇罷了,寧先生是西原人嗎?看著不太像。”
“你們大梁人,各地長相還不同的嗎?”丹木基擺了擺手,“反正讓我來看,長得都一個樣,斯文秀氣得很。反倒是你們各地的酒,我能喝出大大的不同來。”
“自然是不同的,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寧朝璧溫和地笑了笑,“這位楚知小兄弟,我看著你就像南府的人。”
“不錯。”南枝點了點頭。
“那楚兄弟看我,像哪裏人呢?”
“——看著,像中川人。”
中川梁京人。
丹木基聞言笑了起來:“哈哈哈,那你可就看錯了,寧先生就是西原黔州人,土生土長——欸,還和西寧軍打過好長一段時間的交道呢!”
寧朝璧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沒有否認。
土生土長的黔州人?
謝二公子這個新身份的來曆做得倒是齊備,也不知道是走的哪裏的門路。
南枝忍不住又掃了一眼他的臉,確認自己沒有認錯,正對上他的了然的目光,連忙移開。
她和謝琢之間,隻有十年前的一麵之緣。而且那個時候自己還因為嫌棄哭臉醜陋,一直埋進溫越的懷裏不肯露臉。她如今的模樣和六七歲時也相差許多,還打扮成男裝,修了眉眼。
要是謝琢能認得出來,她就是當年宜王府的小表妹,就見了鬼了。
但那個時候的謝二公子已經是少年人,臉已經長開了,不會和成年後差得許多。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巧的事情,讓兩個人長了張這樣一般無二的臉來?
更不用說這裏還是黔州,溫越口中他下落不明的地方。。
所以南枝斷定,這個寧朝璧分明就是謝琢本人。
溫越這幾年明明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他既然平安無事,又有這樣的立身之本,為什麽一直不和他聯係?
甚至是故意隱瞞掩飾自己的去向?
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在西原和西域三十六國之間,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如果不弄清楚,她絕對不能輕易地和他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畢竟,十年過去了,山河依舊,故人卻容易心變,誰又能保證各自經曆了那麽多彼此不知道的變故後,還能維持著最初的模樣呢?
尤其看他剛剛和西寧軍那個軍官之間,實在不算和平,像是發生了不小的齟齬。那人還口口聲聲直罵他“小人”,他是做了些什麽事情?
南枝一瞬間心頭轉過了千頭萬緒,麵上隻和兩人虛與委蛇。然而因為剛剛不自覺的打量,還是讓寧朝璧起了疑心,又蹙起眉頭來,端詳著眼前這個少年人。
“……”
南枝心中後悔,自己第一時間太過詫異,又急著辨認,到底落了行跡。周圍還有個是敵非友又疑心深重的若羌人,她不能讓謝琢繼續起疑。
於是計上心頭,故意又含羞帶怯地抬眼看了看寧朝璧,見他也打量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嘴角也揚起了笑容。
寧朝璧見這人莫名其妙地羞赧起來,看著自己的目光也有幾分**漾,頓時明白對方為何之前總是看自己,心下一哂。
不怪乎是南府的兒郎……他之前倒是也經常聽說。梓州鄺州那邊,南風盛行,還常有看對眼的兒郎們結成契兄弟。這個少年人又是十六七歲正多情的年紀,也難怪……
隻可惜,他於此道無意,於是淡去了結交的意興。
之前聽說鹹州突然來了個酒商,輕而易舉地打聽到了青龍幫和萊米商行的生意,要插進來一腳,他還生出疑慮。
畢竟如今時局不穩,朝廷那邊皇位更迭,四方戰事連連,他不得不謹慎小心。況且這個年頭能出的起這麽一大筆貨的,隻怕來頭也不小。
為此他拋下了鞍裏旺城的諸多事項,特意趕了過來,還跑斷了三匹馬給丹木基換文書。誰知道對方竟然派來的,居然是這麽一個稚氣未脫,還滿腹春思的小孩子?
丹木基看出來他的態度變冷,連忙換了話題。
“寧先生,您一路趕來也辛苦,我讓庖人準備飯菜了,一會兒就好。就是那西寧軍,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東邊打起來了。”寧朝璧從懷裏抽出一封信,遞給了丹木基,“前兩天,羯人出兵數萬,突襲了忻州的柏雲穀,到現在還和東靖軍僵持不下。出了這樣的事,接下來一段時間隻會更嚴,你把手裏後麵幾條線,能斷的盡早斷了。”
南枝聞言捏緊了杯子,忻州?那邱姐姐呢?她不是剛成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