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端樂堂。

宜王府的眾管事司房穿戴整齊,早早地來了。一個個麵麵相覷。

不同於前院的長史典簿,那都是朝廷撥給王爺的屬官,各個都是正兒八經吃皇糧的官爺,六年前跟著王爺去了宜州。

而他們這些統領後院的大小管事,一多半是以前王爺在宮中做皇子時跟著他做事的,一部分是主子娘娘提拔起來的,生死榮辱隻憑主子們的一句話罷了。因此一得到王妃命人傳來的消息,各個心裏打鼓,紛紛打好腹稿,又提前來此,生怕有何錯處惹惱了主子。

原本的大管家福恩,卻是麵有得意。

自從得知王爺被封儲君,舉家返京後,他就欣喜若狂。

福恩年輕時隻是宜王溫禧書房裏的侍讀,但他生得討喜,性子伶俐,被溫禧母妃宮裏的大太監看中,收了做義子。後來溫禧出宮建府,大太監做了總管,福恩也跟著雞犬升天,水漲船高。

老總管年邁去世,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這個兒子,於是拜托溫禧對他多加照顧。溫禧念著老總管幾十年忠心耿耿,索性便提了福恩接幹爹的職位。

這麽多年,因為王府人口不多,而嫁進來的謝王妃手段了得,手下又有諸多能人,福恩按部就班,循規蹈矩,做得倒也有模有樣,沒出什麽大錯。

可誰知道,王爺一走,竟然不念舊情把他留在梁京了!

福恩心裏那叫一個怨。宜王府前途未明,他一個背靠主子的奴才能頂什麽用?陛下若是一旨下來,讓仰山衛捉了世子,他還能替世子給人家試試刀嗎?

又見世子整日消沉,時常在宮裏給皇後娘娘侍疾,並不多管王府的事,便因此得過且過,對著府中事務不再上心。

可沒多久,王大川勾結糧鋪中飽私囊的事情就被揭發了,往他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這王大川之前就常在年節給他送些好東西,也會在那些茶盒布帛裏塞不少銀票。福恩吃人嘴短,即使察覺到了賬本的不對勁,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些事他不敢做,有人替他做了,他捏著別人的把柄還能白拿好處,何樂而不為呢?

而世子竟然也趁此事,捏住了他的錯處,奪了他的權。

自那天之後,府裏就多了些人,那些人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就迅捷熟練地接手了府裏的事務,他們這些老人反而要倒退一射之地了!

他有心想把這些事寄到宜州,讓王爺王妃給他撐腰,卻又忌憚世子手裏的他受賄的證據,況且府內外的聯絡都由世子的人掌控,又豈是他想傳什麽就傳什麽的?

福恩便向世子賠了笑臉,從此安安分分,隻做個被架空的名義上的大總管,全然不管賬上那些銀子的偶爾奇怪的流向走動,也不管世子手下那些人是翻牆進來還是跳窗進來了。

誰知道安生日子沒過多久,徒家那倆兄弟被豬油糊了腦子,竟然打起了世子本人的主意。

世子正是少年氣壯,龍精虎猛的年紀,卻偏偏接連服了重孝,親事生生給耽誤住了。他生母祖母已逝,繼母離京,無人為他安排房中之事,堂堂親王之子,十七八了竟然連個通房也沒有。

這倆人見職權被後來的蘇二占了,撈不來油水,指望著若能討好到世子,便能升上一升,於是尋來個貌美多嬌的小娘子,想要獻給世子。沒成想好事做歹,那小娘子竟然是個刺客,險些傷了世子!

這事層層霧障,後來連大理寺都驚動了,也不知道查出了些什麽,又牽連到哪些人,徒家兄弟連夜就被官差帶走,再沒人見過他們倆。

福恩原本和這事半點幹係也沒有,偏偏那徒家兄弟尋訪美女時特意找過他,詢問世子喜好。

世子的喜好?他一個太監哪兒知道啊!他又不在世子屋裏伺候!但福恩怕被看扁,就隨口編了幾句。誰知道這也讓世子房裏那個叫奉善的無禮小子知道了,一千隻麻雀炒一鍋,去世子那饒舌。

這下可好,正中世子的意,便以避嫌之由,革了他的職務,讓他連個空頭總管都當不成了,貶他去了祠堂燒香上供,天天對著牌位們!

眼見著被世子一隻手壓得頭也抬不起,此時的福恩早已經忘了當年的怨氣了,盼星星盼月亮,隻希望王爺王妃能早日回京,給他主持公道。於是第一時間就去娘娘院子裏倒苦水。

這不,轉眼娘娘就召集了眾人來端樂堂,今日之後,他定然又能重拾往日榮耀了!

不多時,王妃被簇擁著進了正堂,諸人齊齊拜禮。

王妃身後的南枝,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這些人。

“本妃離京多時,這些年你們在府內都辛苦了!”

眾人連稱不敢,又立即表了忠心,一個個或大義凜然,或眼飽熱淚,仿佛日夜思念王妃如同思念親娘。

六年不見,王府裏這些人的演技真是愈發精湛了,南枝默默稱許。

王妃安生受了那些噓寒問暖和馬屁,眉梢都是**漾的喜色,“高歌頌德的話也不必多說,今日我召你們來,是看了一下這幾年的簿子。府上有些人手安排變動,要交代一下。”

掌事女官拿出一卷花冊,將今日之後後院的人事職責變遷念了出來,聽得眾人有人歡喜有人愁。

又道以後夜晚巡防要多查一輪,回事處新撥一起人專門負責各房出入記錄;廚房和茶房更是重中之重,單拎出來提了提,加派了看管的人手;宜州帶來的好些醫士,更有頗讓王爺中意的飼養花鳥的把式也要安排進來……

南枝一邊聽一邊在心裏琢磨,又對裏麵幾條產生了異議,思考著添補之法。

女官說得口幹舌燥,管事們也聽得聚精會神,唯有福恩越聽臉色越不好。

說了這麽多,他呢?

他怎麽還是個管祠堂的!

見女官說完,他厚著臉皮上前,給王妃請了個大安:“娘娘,如今王爺深受隆恩,府裏這祠堂規格禮製隻怕也要重理。隻是小人以前不管這些,有些生疏之處,怕會誤了事,若娘娘能讓賢能者居之不是更好嗎?”

福恩露出個討好的笑容,一臉真誠。

我以前哪管什麽祭祖祀神啊!我是大總管啊!娘娘,您前兒還為我打抱不平,說我的才幹被埋沒了呢!您怎麽忘了!

王妃一看到福恩這表情,就想到了他這麽多年知情不報的事,若不是京兆尹的判書白紙黑字遞到了她麵前,她到現在還被這避重就輕的閹人蒙在鼓裏呢!

“福恩公公過謙了,本妃看這祠堂你管的很好,禮製嘛,都是有經可考,有舊可循的,想必也難不倒你。祠堂司事之職非你莫屬,你安心受著吧!”

福恩一臉訝然。

王妃……王妃不是一向對世子頗有微詞的嗎?怎麽今日,卻反偏向那些人了!

福恩見此路不通,索性豁出去老臉,哭道:“娘娘如此看重小人,是小人的福氣!隻是不瞞娘娘,小人近年來身體每況愈下。

祠堂重地,小人體賤不足掛齒,但實在怕有萬一,衝撞冒犯了,就罪該萬死了!還請娘娘另請賢人吧!”

說完又捂著腹部,重重咳嗽了幾聲,用力之大好似活要把自己肝膽都咳出來。

對裝病之事頗有心得的南枝嘴裏抽了抽,福恩公公這模樣也不知道得了什麽絕症,怎麽肚子疼還順帶著咳疾呢?

這位以前看誰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仗著老管家的顏麵在府裏攪混水的時候,可不是這個作態!

溫西瑤就比較直接了:“福恩公公,你既然身體不好,不如回了父王,免了你的這些事情,去莊子裏養著吧!”

“……”福恩咳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