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那剪刀就要刺下去,見不得這等場麵的溫廷急上心頭,立即衝了上去,將那嬤嬤一推,擋在小宮女麵前:“莫要傷人!”
然後轉身問道,“你沒事吧?”
那小宮女依舊被鎖住了雙臂,一雙淚目含著希冀望著擋在她身前的溫廷,感激地搖了搖頭。她的眼波如煙籠薄月,似乎在慶幸自己逃得一劫,雖然身著宮女的衣飾,也不掩其曼妙的身姿,半是青澀,半是玲瓏。
那嬤嬤被推得一仰,就腿一歪身一斜,“哎呦”著痛呼倒去了。
眼見這老媽媽如此熟練地碰瓷,不知道何時就等在旁邊的南枝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然後使了個巧勁,卸下了她手上的剪刀。
溫西瑤瞪大了眼睛:
“嬤嬤,您可得小心點,您自己後退這麽好幾步,若是摔著了,萬一被人說是故意訛詐我們宜王府怎麽辦?我這弟弟一介文弱書生,才十二歲,您這個身板如此敦實,他若能撞這麽遠啊還巋然不動,得是多大的武學奇才,明兒不如棄文從武算了!”
南枝扶額,她都不知道溫西瑤這話是有心還是無意了。
“……”那嬤嬤本打算依著貴妃的意思順勢跌倒,明天梁京裏就能傳出來,“宜王府的小郡王在貴妃宮裏撒野,推倒貴妃身邊老人”的消息了,沒想到被溫西瑤這麽一搶白,又被南枝扶住,當即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敦實!什麽敦實!
她一把年紀了,哪裏被人這麽說過,氣得鼻子裏都噴出熱氣了。
“王妃回去可要好好教養府裏這些兒女,”夏貴妃涼涼地說,“我的嬤嬤教訓我的宮女,小郡王卻出手阻攔。這嬤嬤是陪我多年的老人了,我尚且敬著呢,郡主居然敢對她如此無禮。”
她歎了口氣,煞有介事,“也對,畢竟宜王府今時不同往日了!”
這句話實在太過誅心,王妃額出冷汗,幾乎要跪了下來,胳膊卻被南枝扶住。
南枝撿起地上的剪刀,對著貴妃盈盈一禮。
“貴妃見怪了,無論今時還是往日,父王都是陛下的臣子,您都是宜王府敬重的貴妃。”她聲音不疾不徐,如春風過耳。
夏貴妃本來已經滿臉怒色,想要發作,但對著這樣一個盡顯體虛柔弱之態的清瘦小女,不好打斷她的話。
“正因為敬重您,所以不忍見您因為慈愛後輩在這宮裏見血。
這翊霞宮何等光鮮絢爛,如天閬寶境,卻因我們落了紅,何等可惜,我宜王府又何等不忍。六弟稚子之心,孝心純然,怕辜負娘娘的一片慈愛,一時情急才出手相攔,還望娘娘明查。”
南枝用手帕把那剪刀包住,雙手奉上:“隻是這剪刀實在鋒利,娘娘是頭一等貴重之人,嬤嬤在您麵前拿出這等利器,實在有些不妥。四姐也是見她拿著剪刀後退,怕有萬一,所以心直口快。”
她白著張小臉,十分誠懇地勸貴妃:“娘娘,還是請您讓人把它收起,千萬離這剪刀遠一點。
您這樣的雪膚花貌,絕代風華,就是蹭著個皮,也是大梁一等一的損失啊!陛下那麽愛重您,也一定會心疼的!”
“……”貴妃本想嗬斥這丫頭僭越,當著她敢罵她的下人,結果還沒開口就迎上這一堆關切和馬屁,仿佛這丫頭罵嬤嬤都是為了她,這她還怎麽罵!
不過,最後那兩句……還算她有眼力。
一個小太監得了示意,連忙接過了那剪刀。
南枝說完,似乎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多事了,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是我置喙了,實在太擔心娘娘,情急之中多嘴。娘娘掌管後宮,執掌鳳印,最是公允持正,自然明白這些道理。”
夏貴妃睥睨著一雙上挑的鳳眼,這才好好打量起這個進來後一直低著頭沒讓她太注意的小姑娘。
端得是副好相貌。
這樣出彩的容貌和口舌,之前居然一直無聲無息。
宜王府裏幾個女兒,名聲最大的就是那個溫北璿,她在宮裏就聽說過,什麽“冷玉溫竹熾月刀”,年紀輕輕就沽名釣譽,和那些點花名被傳唱的妓子,有什麽區別!心裏頗不以為是。而這位,估計就是那位因病常年不出府的五小姐了。
“你是行五的嘉元?”
“回娘娘,小女正是。”
“可是這小宮女犯了錯,自然該受罰,這是規矩!難道宜王府持家都沒有規矩,不按方圓嗎!”
“娘娘說的是,小女受教了。六弟他這幾日一直在苦惱世子哥哥給他布下的功課,剛才臉色不好也是因為如此,並非是因為這宮女伺候不周。”
王妃也忙附和:“正是,娘娘今日如此盛情款待,您底下的人也各個心靈手巧,我們隻有感激讚歎的份。”
南枝卻話音一轉:“當然,您才是主子,她是否犯錯,隻有您有資格評判,我們怎麽能讓您壞了規矩?”
她清清泠泠的眸子掠過這小宮女,“隻不過,小女一直以為,教訓奴才,都是等外人離宴後,關著門收拾的?若是梁京有了新的規矩,還請娘娘教我。”
如果真讓夏貴妃在她們走之前,就把這宮女打了,等到明天,還不知道事情會傳成什麽樣!但她關上門來,就算活活打死,也賴不到宜王府頭上。
況且,看這丫頭的頭飾容貌,分明不是那等微末低等宮女。夏貴妃讓這樣一個水靈的丫頭伺候廷弟,然後又當著他們的麵施以酷刑,一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二,就是等著廷弟不忍心出手阻攔吧!
“好一張小嘴,能說會道。”
夏貴妃一字一句,然後坐正了身子,望向了躬身行禮,宛如一枝嫩綠新竹的溫廷。
宜王這樣的酒囊飯袋,兩個嫡子,居然都出落得這般玉質金相。
老天,是瞎了眼嗎?
她的祐兒哪裏都好,連陛下都說有明璋太子遺風,就是出生得太晚!否則哪裏是輪得到溫禧這饢貨覬覦儲君之位!
可恨……可恨她母家人也如此無能……
“我瞧著,小郡王出手阻止,不是怕辜負了本宮的慈愛之心,是怕辜負了佳人的花容月貌吧。”
她輕拍了一下掌心,“也是,我做長輩的疏忽了,小郡王再過幾月就十三了,確實也是知人事的時候了。”
溫廷錯愕地抬頭。
“憐櫻,還不快感謝小郡王救你一命!”
太監們立刻就鬆了手,憐櫻起身,對著溫越娉婷行禮,粉麵如春,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欲語還休。
“若不是小郡王憐香惜玉,今日你這樣丟本宮的臉,本宮勢必是要打死的!不過現在看來,倒是一份佳緣,本宮就做個好事,放你跟了小郡王吧。”
“多謝娘娘。”
溫廷後退了幾步,顯然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王妃手裏的絹子幾乎要攪爛了!
欺人太甚!
什麽下三濫的狐媚子,也敢隨便往她廷兒身邊塞!她也配!
“娘娘,廷兒……他才十二歲!這太早了!憐櫻姑娘如此品貌,不是廷兒消受得起的。”
“王妃過謙了,郎才女貌,不是般配得很嗎?怎麽就消受不起了。”夏貴妃冷笑,“王妃是難道看不上我的人?”
溫廷俊臉鐵青,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望向憐櫻的目光也變得如看草屑,義正言辭地拒絕了:“雖說長者賜,不可辭。但廷受聖人教化,苦讀多年未嚐堪透半分,哪裏能去眷戀紅粉骷髏!好色則不能好賢,好賢誠難以好色,風花雪月之事,廷確實消受不起,娘娘還是收回成命吧!”
“既然你年紀小,受不得。”夏貴妃端起茶盞,神清氣定地品了一口,“世子的年紀,受得了罷。他已是弱冠之年,房裏居然一個人也沒有,遑論子嗣。說起來,王妃這個繼母做的,實在是有失厚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