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貴妃打得一手好算盤。

聽到這話,南枝用餘光瞥了一眼宜王妃的臉色,心裏一涼。

王妃的表情隱隱掙紮起來。

世子因為生母和祖母之亡,接連服孝,她作為繼母又遠在宜州,何況那段時間人人對謝家人避如猛虎,哪裏有人願意冒這麽大的風險與宜王府結親!溫北璿還是女兒家,和謝家八竿子打不著,都硬生生給耽誤了,以至於孟氏和王爺吵得翻天覆地。王爺都沒提起,她又哪裏敢生事,去考慮世子的終身大事!

回京之前,她也考慮過是不是該給世子擇好通房,開枝散葉,堵住悠悠眾口。還特意狠下心,從自己本想給廷兒準備的小丫頭裏挑了兩個年紀稍大的。誰知道一回來,就從蘇二那裏聽說了徒有繼兄弟給世子送人鑄成大禍的事。

看那招供文書,那個女刺客,甚至還牽扯到了謀逆的三皇子!這她還怎麽敢給世子送人,萬一出了點事,不都算在她頭上嗎?

王妃的臉色瞬息萬變。

但如今不是她要送人,是夏貴妃以長輩的身份要送……就怨不得她了。

她已經為了廷兒拒絕了一次,又怎麽能再拒絕一次,徹底把貴妃開罪了,不是給王爺拖後腿嗎?廷兒那麽尊敬世子,他做兄長的替廷兒擋一回刀又怎麽了!

這小丫頭看著姿色不錯……說不定,世子還挺喜歡呢……

“貴妃娘娘教訓的是,是我失慮了。”王妃平靜下來,應下了,“我替世子多謝娘娘這麽想著他。”

正在思索如何回絕的南枝慢了一步,隻能咬了咬牙根,垂首不語。

溫廷也一臉不讚成:“母妃!”

王妃一把抓住了溫廷的胳膊,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年紀小,這不是你該插嘴的事情!”

夏貴妃唇角浮上一絲譏誚的笑容。

“既然如此,本宮明日就收拾副嫁妝,把憐櫻送上宜王府了。”她抓著憐櫻纖細的手,表情慈愛,“憐櫻不懂規矩,以後還望王妃看在本宮的麵子上,多教教她……”

隨即,她的眼神又陰仄下來,一字一句道,“當然,不過是個奴婢罷了,若是不合世子的口味,是打是殺都隨世子的意。本宮手上為他留的人多,隨他挑!”

宜王妃已經忍無可忍,正要開口告辭。一個小太監卻走進來對貴妃行了個禮,湊到她耳邊說了句話。

夏貴妃雙眼一亮,臉上竟然頓時如雲銷雨霽,漾出一波半含春色的喜意:“當真?”

小太監肯定地點了點頭,眼神諱莫如深。

貴妃咳了一聲,明顯心情好了許多,立刻站起身來匆忙送客:“本宮這邊有要事,宜王妃就退下吧。”甚至不等麵麵相覷的幾人行完禮,就提起裙裾轉進了屏風後。

留珠也立刻把宜王府幾人送了出去,腳步匆匆,仿佛恨不得拿個掃帚把他們轟出去。

就算有要事,哪裏有這麽怠慢來客的!一走出翊霞宮,滿心怒火的宜王妃就啐了一口。

溫西瑤今日被貴妃的架勢威嚇住,難得老實,鵪鶉似得看了看四周,扯了扯王妃的衣角:“母妃……咱們快回府吧……”

夏貴妃好可怕!

南枝因為習武,聽力不錯,把那小太監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娘娘……姚大人來了……在小南門那兒等著呢……”

姚九思。

南枝看了一眼天色。原來關於他的那些**情豔聞,也並非空穴來風。如果是正大光明的事,怎麽會這麽晚了,派個小太監這樣偷偷摸摸地傳消息。

不過,他來得也太巧了。以南枝對這個人的了解,他不可能不知道今晚宜王府的人來拜見夏貴妃,偏偏這個時候讓人遞信,倒像是給他們解圍。

隻可惜,遲了一步。

眼見著宜王妃喚來奉禮,帶著兒女們上了車,南枝想了想,一坐上車便道:

“母妃,先別回府。既然入宮了,何不去拜見那位賢妃娘娘?”

溫西瑤不滿地嚷嚷起來:“去什麽去啊,都這麽晚了!何況那位賢妃又沒有讓咱們去見她,做什麽不速之客,特意給人討嫌!”

“賢妃一向性子淡泊,不問世事,啟王出宮後就一直整天念經禮佛,咱們何必去打擾她!”

王妃也不懂南枝何來此問。畢竟在她看來,賢妃實在是個身在紅塵,心在菩提的死灰槁木,但凡有一點爭強的心,也不至於被入宮比她遲了十幾年的夏氏踩在頭上啊?

王爺和啟王之間不算親近,王爺的母妃在世時,和賢妃也關係平平。

南枝搖了搖頭,“如今後宮位份高的娘娘隻有貴妃和賢妃,她是長輩,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去見她一麵。”

何況,她還是懷疑姚九思的出現,和賢妃有什麽千絲萬縷的關係,從世子和她說的那些秘事裏看,這位娘娘可不像個真正的出塵之客。

“可是……讓夏貴妃知道了,不會發怒嗎?”

“母妃,您看今晚夏貴妃的態度還不明白嗎?之前我們王府並沒有得罪她的地方,可她今晚卻如此欺辱,又屢次提到九皇子。

南枝鬥膽猜測,她因為儲君之位已經恨透了咱們王府,這還顧忌什麽她發不發怒啊!”

所以她剛才就想繼續拒絕夏貴妃,她把人送到世子身邊,打得還能是什麽好心思?誰知道王妃已經應下了。

宜王妃愕然了:“居然,還真有惦記著太子之位的人啊……”

這些年死了太多太子,又見慣了她家王爺和啟王恨不得把儲君的頭銜當球踢給對方的態度,她都忘了,放在一般年代,太子之位確實應該是各宮娘娘眼紅,搶得死去活來的東西啊!

她還以為是夏貴妃跋扈慣了,對誰都這副樣子呢。

“九皇子,才多大?”

有溫展大嗎?

這位夏貴妃,真是……誌向高遠,膽識超群。難怪年紀輕輕就做了副後,和他們這群隻想窩在封地躲難的不同。

“既然已經結仇,這後宮裏咱們就得另外結交一位脾性好、地位也算高的娘娘,才不至於黑燈瞎火、一頭霧水。”

宜王妃豁然開朗,悶在胸口一晚上的氣總算舒舒服服地長歎出來,隨即又覺得臉上有些過不去。這小丫頭片子怎麽想得這麽多,以前看她隻是乖巧聽話,沒想到心裏這麽多彎彎繞繞?

不禁生出一絲凜然。

“其實世子也有點這個意思,他聽說了我們要入宮的事,怕我第一次進宮有失穩重,和我提規矩時說賢妃值得結交。”

“那你來之前怎麽不說?”

“南枝……南枝那時候太緊張了,腦子裏像進了漿糊,沒想起來,剛剛出來放鬆了,才記起這個事。對不起……”南枝羞愧地低下頭,耳朵都紅了。

原來是這樣,王妃眸光一轉,那點疙瘩消泯了,命令奉禮將車駕往了甘慶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