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陵裏對羯人的一戰,因為這個變故,情勢慢慢出現了傾斜,開始往好的勢頭變換。而相隔千裏之外的鑠州,一點也沒有受到東西兩邊動**的影響,一派和樂安寧。
天氣愈發地冷了,尤其是在北疆的這些地方,寒意入侵地比其他地方更快。南枝換上了一身錦裘,小臉埋在了雪白的絨毛裏,看上去更像一隻剛換了毛的小狐狸了。
她把手掌並在嘴前,呼出一大團白氣取暖,笑眯眯地望著阿林追在一道嬌小的身影後麵,索命一般地喂飯。
“小姐——別跑了!吃飯了!今天做了您愛吃的水晶肴肉和酒釀湯圓呢!”阿林跑得氣喘籲籲,見南枝隻站在一旁樂嗬嗬地掐腰看戲,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唉聲歎氣,“公主,您也幫著攔一攔啊!”
南枝笑得彎起眼睛:“有什麽好追的,你越是追,她才越是來勁要跑呢!你停下來不理她,她自覺沒意思,反而就乖了。”
果不其然,那個嬌小的人影見後麵沒動靜了,又繞著椅子跑了幾圈,對阿林做了個鬼臉,見他真得沒反應了,又慢慢停下了腳步,撇了撇嘴。
還真是。
阿林傻眼了,索性一屁股坐了下來,正坐到個冰涼的大石頭上,被冰得立刻彈了起來。
那身影一點點踱到了南枝的麵前,露出了一張分外俏麗,卻懵懵懂懂的臉:“吃飯。”
南枝故意不理她,還閉上眼來。
“吃飯!”謝瑛大概跑餓了,拉住了她的袖子,語氣裏有些委屈。
南枝任憑她繞著自己撒嬌好幾圈,才睜開眼睛:“還欺不欺負阿林了?”
“沒、沒有。”謝瑛想說出“欺負”兩個字,張了張嘴,聲音卻沒有發出來,茫然地嘟囔下去了。
“好吧,咱們去吃飯。”南枝拉住她的手,“但是還要再等一會兒,等你哥哥們回來。”
謝瑛乖乖被她拉著,似懂非懂。
二人進了屋子,原本被凍得發白的臉,在屋裏足夠的地暖中又紅潤起來。接著簾子就被掀了起來,辛夷懷裏抱著個藥盅,一邊走,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也跟著她的腳步鑽了進來。
南枝嫌棄地皺了皺臉,捏住鼻子:“我說辛大夫,下次這藥的味道就不能改善改善嗎?”
辛夷一臉尋常,對著謝瑛招了招手,那孩子就跟著自己過來了。
“小公主還是忍一忍吧,我也怕隨便加一點東西,產生的變化會對她造成什麽影響。”辛夷把謝瑛摟在懷裏給她喂藥,“反正這孩子,如今也分辯不出來什麽是臭什麽是香了。”
南枝沉默了。
“對了,她今天到現在清醒多久了?”
“已經三個時辰一刻了,目前為止狀態都還不錯,是個好兆頭。”南枝想了想,“今天阿林在她後麵追,她的反應也沒有過激了。”
“那就好。”
南枝摸了摸那女孩的臉,歎了一口氣。
他們剛來鑠州的時候,辛夷一開始是不肯讓寧朝璧直接見人的,而是隔著一個房間,透著牆壁上暗格的縫隙,悄悄地打量。
“她對外界的感知,時而極度敏感,時而又極度遲鈍。寧公子和王爺,於她而言又都不是尋常的人,我怕貿然見到你們,她的病情會加重。”
南枝跟在寧朝璧的身後,望著他顫抖不止的身形,而難以抑製住的泣音,感慨萬千。
屋子裏那個女孩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素白的臉望著乖巧文靜,甜美可人,一雙眼睛和寧朝璧一模一樣。卻因為這個病,整個人瘦骨嶙峋,肩膀和脖頸的地方,還有別於常人地彎了一些,據辛夷說,那是她自己發瘋的時候,拚命撞擊造成的肩骨錯位。
不多時,她就望著那女孩嘴裏突然發出一聲尖嘯,眼睛泛起了紅色,突然往**迅疾地撞了上去,然後把嘴張大到極限,啃噬起了床邊的木頭,喉嚨裏發出綿綿不絕的咕隆聲,猶如野獸。
“糟了,她犯病了。”辛夷,罵了一句,把人往外推,凜然道,“你們別讓她看見你們!”
三人被辛夷大夫一起推到了幾尺之外,就聽到裏麵傳來了女孩淒厲的哭聲,嗚嗚咽咽支離破碎,要不是知道辛夷的為人,他們都得以為這是在用刑。
過了快一個時辰,裏麵的動靜才慢慢低了下去。辛夷一邊擦著額角的汗一邊走出來,嚴肅道:“看上去很痛苦,實際上她隻會更痛苦,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辛神醫,真得麽有根治瑛妹的方法嗎?”寧朝璧黯然道。
“她現在這個模樣。已經是經過幾年調理後好轉的模樣了。”辛夷坦然道,“別說你喊我‘辛神醫’,就是喊我‘辛神仙’,我也不能做這個保證。”
“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她確實在慢慢好轉,正常的時間越來越長了。”辛夷道,“你想帶她回黔州,總得先陪她一段時間,培養培養感情,讓她信任依賴你。”
這麽多年了,其實寧朝璧壓根不指望瘋了的妹妹還能認得出自己,可是被辛夷指引著,一點一點地走到那女孩的身邊時,心髒還是距離地跳動起來。
“……瑛妹。”寧朝璧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所有的痛苦都被妥帖地收了起來。
謝瑛定定地望著他,沒有說話,小臉繃緊了,似乎在思考麵前這個人到底是誰,卻見他矮下身子來,摸了摸自己的頭。
然後嘴裏輕輕哼起了一串小調來。
躲在謝瑛看不到的盲區的溫越,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跟著唱了起來。
那是小時候他母妃跟著舅母學的童謠,每次孩子們睡不著想鬧騰的時候,幾位溫柔的夫人就會把孩子抱在懷裏哼唱。
謝瑛隻是漠然地望著這個不速之客,表情天真而殘忍。
聽著聽著,她的手指顫了顫,接著就覺得眼睛一濕,一串眼淚就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咦?”她不解地歪了歪頭,不明白為什麽淚水突然流了下來,可是越擦,越是有更多的酸澀順著消瘦的臉簌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