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梓州過了個簡單溫馨的新年。

無憂穀的師弟師妹們,整辦了一大桌,富有南府特色的年夜飯,加上溫越的護衛們買來的好酒,倒是好生熱鬧了一場。

望著天幕綻放的煙火,溫越難得生出了一點悵然。

這一次連年都沒有回去過,隻怕皇帝爹要動真氣了,等回了京,他還是要好好服個軟。

嗯……要不要再把自己拾掇得淒慘一些呢?

莫驚樓的煙花大業中道崩殂,猶如霜打的茄子。

倒是南枝聽說了這件事,樂不可支,把缺銀子卻缺得要賣身的小師兄喊了過來。

“師兄若是缺銀子,阿枝這裏倒是有一筆買賣,可以分一杯羹。”

“什麽?”莫驚樓沒形的身子立刻站直了。

“師兄可聽說過京城的悅己閣?”

“自然聽說過。”莫驚樓為了出任務常出入京城,也聽聞過那間日進鬥金的妝粉鋪子,尤其是在花想容那裏的時候,幾次三番聽到她樓裏的姑娘們,要商議著去那裏買新出的胭脂。

“不瞞師兄,那悅己閣正是你師妹我的產業。”南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果不其然看到師兄露出了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和溫越匯合之後,她和京城的聯係也恢複了正常,點墨也曾經把衛朗做好的賬冊和請示寄過來。在他們幾個的打理下,悅己閣的生意一直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中間雖然出過一些風波,但是廣陵侯夫人和周氏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勢頭一直還不錯。開在汴州和東陵的分鋪子,銷路也很好。

趙采娘明言,確實有意殺回南府。

畢竟她自己就是南府人,邵氏的妝粉生意一開始也是開在南府的,她對南府這邊女娘夫人們的喜好其實更加了解。

如今頗有一副“衣錦還鄉”“一洗前恥”的意思在裏頭,興致高漲。

正好莫師兄這裏有人手,又都是自己人,不比外麵重新聘用的更放心嗎?

莫驚樓一邊聽著,眼睛變得越來越亮,到最後竟然激動地握緊了南枝的手,熱淚盈眶道:“小師妹!多謝你!你真是——師兄的大貴人啊!”

這是他親師妹!

比他家老頭子靠譜多了!

南枝笑嘻嘻:“不客氣。”

然後把他那全是繭子的爪子給扒拉了下來,十分真摯道: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哦,師兄,一碼歸一碼,這生意也不是師妹一人說了算。若是咱們手下的師弟師妹們,有偷懶耍滑,或者實在於此道做不好的人,我也不可能花錢白養著,還要擔砸牌子的風險。

到時候該怎麽處置,就會怎麽處置——您千萬和手底的人說清楚了,別最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來說人情,讓大家都難做。”

“你放心,放心!師兄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能幫忙,大家都隻有感激不盡的份,怎麽還會讓你丟臉呢?若是有人偷奸耍滑,別說小師妹你放不放過他了,先過了我這倆把劍再說!”

南枝滿意地點了點頭。

莫師兄幫了娘親不少忙,無憂穀也算自己半個娘家,彼此互惠互利,自然是最好的局麵。

何況,她冷眼看著,殿下對南府的諸多門派,似乎也有些想法,她得趕緊把無憂穀拉上自己的船,既是庇護,也是拉攏。

新年一過,溫越就打算置辦上好禮,去拜訪自己的先生,還有那些原本師承楚太傅而受牽連的人家。

在這之前,衛夫人先帶了二人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處已經荒廢許久的宅院,四周被緊緊封鎖著,封條無數,蛛網密布,隻能從宅院前參天的蒼梧上,窺得一些這戶人家曾經的影子。

楚氏當年在京城的宅子,已經被大火燒得連斷壁殘垣都不留了,這棟南府本地的舊宅,也受到牽連,成了封禁的鬼宅。

一開始,還有許多士子偷偷跑過來打理保護大儒的本家,那時候梓州的刺史,也是楚太傅的弟子。可是後來刺史被革了帽子,那些偷偷祭拜緬懷楚氏的人,也被投入大獄,飽受皮肉之苦。

動天的哀嚎聲響了很久很久,人們才意識到,這一次皇帝和六族的決心,再也不敢冒著龍霆之怒行事。

漸漸地,這間宅子越來越荒廢,記得它的人也越來越少。

不過朝廷的封條可攔不住衛小別。

她輕車熟路地領著女兒女婿從偏路饒了過去,然後拍了拍一株虯枝挺幹的樹。

衛女俠內力渾厚,一掌下來,劈得大樹都垂死掙紮般發出痛呼,枝椏上未化盡的落雪,直接落了南枝和溫越滿身。

二人:……

“娘。”南枝閉了閉眼。

在這種嚴肅的時候,她娘也沒能忘記展示自己的不靠譜。

“等等,意外意外。”衛夫人輕咳了一聲,指了指樹木,“從這上麵爬上去,再跳下來,就能進去了!”

“……”溫越看了看自己,又看了一眼這樹的高度。

在座三人,他竟然是最不中用的那個人。

沒等他思考怎麽勸說衛夫人,就覺得自己的身子一輕,忽而騰空而起。

他那嬌小清瘦的丈母娘,一手提著女兒,一手提著他這個八尺青年,如同提著倆隻雞仔一樣輕鬆,腳尖一點,就鳥雀似的躍上了枝頭。

浩瀚的力量被倏忽斂起,隔著臂膀的震動傳了過來,隻是那麽一瞬,卻讓他的五髒六腑也跟著震動了一下。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提著落到了地麵,眼前還有點暈。

……無憂穀的功夫,實在是深不可測。

看來衛夫人說什麽要取自己性命的話,也確實不是嚇唬他!

庭院深深,積雪落了厚厚一層,掩蓋了原本的麵目,南枝上前幾步,心裏突然湧上了一種特別的感覺。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在呼應著自己。

“阿枝。”衛夫人收起了原本的姿態,推了推女兒的背,低聲道,“去拜見拜見你的先祖們吧。”

楚氏宗祠就在庭院的正西方,坐西朝東,供奉著楚氏的祖祖輩輩。紹永帝還沒有喪心病狂到把人老祖宗的窩也搗毀,隻是時日久遠,這裏顯得十分陳舊。

衛夫人“咦”了一聲。

雖然陳舊,可這裏並不如同大門前一樣髒汙,似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偷偷溜進來打掃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