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晏臨章?

兩人幾乎同時頓下了腳步。

四周倏而一片寂靜,隻餘螽斯發出??的春鳴,音調長短不一,好似在你來我往地唱和。

晏臨章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南枝,怔然了片刻,才連忙一禮:“縣主。”

她似乎行色匆匆,提著柔絹雲煙裙的裙裾,額角沁出了一絲微汗,發髻上一支海棠點珠步搖也輕輕地晃動著。

自上次一別,明明還不過一月,卻好像過了很久。縣主行途之時,一直穿著簡單方便的衣服,並不多做打扮,陡然重逢,他竟然有些認不出這身著華裳,妝容秀美的少女了。

南枝發現是他,反而鬆了一口氣,原本的一絲警惕也卸了下來:“別來無恙,晏公子。”

他今日倒是一身梁京貴公子的打扮,廣袖如雲,錦衣玉冠,與上京途中銀甲獵裝,英姿颯爽的將士之姿完全不同,讓她覺得分外新鮮。

原來晏小將軍平日裏是這個樣子。

“縣主也是應昌怡公主的邀請而來嗎?”晏臨章幹癟癟地搭話,說完發覺自己又在犯傻。縣主論理是公主的侄女,出現在碧虛山莊有什麽可問的。

晏臨章還是這麽會說廢話,南枝默然片刻。

“縣主怎麽一個人在這兒?”晏臨章用目光掃了一眼四周,發現她居然隻有一個人,連婢女也沒有跟。

南枝不好把姐姐做得糗事抖落出來,隻能含糊道:“我……我本來是和兄長他們一起的,後來見這裏風光好,走迷了路,正要找他們呢。”

這邊她該找的地方都搜尋過了,沒看到那金虎的影子,想必掉落在了他處。她估摸著時間應該也有一刻鍾了,還是回頭與兄姐們匯合為好。

晏臨章聽聞此話,有些詫異。

他和縣主認識了也有一個多月,隻覺得她身體虛弱卻成熟穩重,臨危不懼,騎馬玩樂時偶爾也能一窺少女的明媚活潑,卻沒想到……還能遇到她迷路的時候。

“我正好無事,不如與縣主同行?”

碧虛山莊這麽大,今日來的人又格外多,縣主這麽容易迷路,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南枝其實認識路,然而話已經說出口,人家又是好意,無論如何也不好推辭,於是便點了點頭。

“晏公子今日是一個人來的?”

晏臨章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本來是與幾位友人一起赴宴,他們正在出岫湖東畔宴飲。我不願喝酒,自己出來走走。”

他不想說自己剛在筵席之上與人鬧了不快,也隻含糊了兩句。

戚淼那起子紈絝,酒喝多了,話題就專往下三路跑,這幾個平日裏無所事事,隻知道逛窯子的混球兒,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在那兒評點解春風的姑娘們,風味與其他地方的妓子哪裏不同。

他耐著性子聽了一兩句,隻覺得耳朵都髒了,心裏十分不耐煩,於是找了個借口出來散散心。見碧虛山莊的假山石景錯落有致,曲徑通幽,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兒,沒想到這麽巧,竟然遇到了她。

晏臨章走在她身旁,知禮地離著一個身位。

“晏公子往年來過這春宴嗎?有什麽好玩的?”

“前兩年來過幾次,來此春宴的人,一般都會去出岫池的橋頭,那裏有公主府裏特製的蘭湯,允人自行塗抹,涉水洗滌,除去舊年的晦氣。”

“這我好像有所耳聞。”

“還有擲花翎,碧虛山莊內有各色花朵,可以采摘,製成花翎。飛花汀上有箭靶,可以投擲花翎為樂……”晏臨章徐徐道來。

兩人行至一條蔥蔥鬱鬱灌木叢小徑,南枝津津有味地聽著,笑得眉眼彎彎,正想再問,臉頰卻感到一絲潮濕的涼意,不禁抬起手摸了摸。

“又下雨了?”

晏臨章蹙起眉頭,這雨比起清晨那波略微大了一點,淅淅瀝瀝。他望向旁邊身姿如煙的清瘦少女,抬起了手臂。這點雨對他來說是不算什麽的,可是縣主的身體似乎不太好吧,應當淋不得雨。

南枝隻覺得頭頂暗了下來,提眸發現是晏臨章抬起廣袖替她遮了遮雨。

其實……她也沒什麽柔弱。

“縣主,那邊有亭閣可以躲避,我們……”

南枝正想拒絕,卻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一聲。

“——阿枝。”

她掀起晏臨章的袖子,便看到了神色淡淡的溫越,正站在那亭閣的廊後,眼神落在他們二人之間,意味不明。

“……世子哥哥。”南枝雙眼一亮,便提著裙裾走向那邊。

晏臨章的喉結滾了滾,忽而生出一點莫名的心虛感,自覺自己剛才的行為,本意雖然君子端方,隻為關心,但是落在人家兄長那裏,好像確實……十分無禮,不懷好意。

“見過世子殿下。”

溫越對著他點了點頭,看向南枝,眼底含著一點無奈的包容:“你跑出去這麽久,讓我一頓好找。”

他步履快,把那一片地方找完了,心中還是擔心獨行的南枝,於是立刻沿著她的方向尋了過來,怕她出什麽意外。走了一路也沒看到這小狐狸的身影,結果剛走出這亭榭,便看到……

他審視地打量了一眼晏臨章。

阿枝之前和他說過,宜州路上,就是晏臨章送他們上京吧。這小子,似乎還救了南枝一次。

溫越忽而有一點不爽。

“還未謝過晏校尉當日及時護住我的妹妹們。”

“不敢,殿下客氣了,這是下官職責所在。”

晏臨章幾乎是下意識地緊張起來,隻覺得宜王世子明明語氣和表情都是客氣的,通身的氣勢卻隱隱逼人。

“世子哥哥,你那邊……”南枝眨了眨眼,找到了嗎?

溫越看她古靈精怪的眼神,心下好笑,搖了搖頭,“去找瑤妹和廷弟吧。”

南枝看了看晏臨章,隻覺得人家主動幫她帶路,雖然她並不需要,但也是一片好心。一路上說聞打趣這麽久,他也沒嫌煩。看他剛才言語,顯然其實根本沒有好友等著他回去。現在就這麽拋下他……未免太……

又看他站在一旁,孤零零的樣子,便道:“晏公子,你還有別的事忙嗎?我們兄妹幾人都不太熟悉這春宴,要不要一起?”

溫越:……

怎麽回事,更不爽了。

晏臨章聽聞此言,倒是十分驚喜,見溫越也沒有反對之意,有些赧然地點了點頭。

春雨如綿,落難畫簷,將少女的發絲也打濕了,沾在了側臉。南枝觀望了一下周圍的景致,自覺這點雨不算什麽,邁起了步子要走,接著便又覺得頭頂又暗了一片。

溫越抬起袖子遮住了她的頭頂,順勢用胳膊把她半環住:“走吧。”

然後用另一隻手把她那縷潮濕的發絲理了理。

“……”南枝感覺哪裏怪怪的。

然而世子的表情十分自然,走到她另一邊的晏臨章也非常自然,南枝隻好也按下那點怪異感,裝作自然地繼續走了。

嗯……看來世子和縣主,雖然並非同母兄妹,但感情也算不錯呢。

晏臨章見溫越這行雲流水的關切動作,心裏倒是放下了塊石頭。

之前在路上,他隱隱覺得王妃對縣主態度平平,王府下人們比起對郡主,也不是很尊敬,不由得擔憂她在府裏過得不好。

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