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柳諶發現荀勵安和禦史台查到自己頭上後,便病急亂投醫,試圖找人求救。他知道戚慎不會容得下如此行事的自己,便繞過了右相大人,而給戚慎的左膀右臂——鳳閣侍郎戚和,寫了一封信。

戚和是戚慎的族侄,也是戚氏的第二號角色,原本在禮部任職的時候,就是柳諶的伯樂,把他一手從地方調到了中樞,幾次重用。因此,雖然論理戚慎是柳諶的座師,二人之間的關係卻並不熟稔,反而是戚和,被柳諶當作了靠山浮木。正熙帝那句“你薦的好人”,嚴格深究,倒是也有點遷怒的意思。但誰讓戚氏為一體,戚慎也隻能受著。

柳諶那封信一到了戚和那裏,就被銷毀了,沒人知道寫了什麽,還是陳標的人動作快,抓住了送信的小廝,撬開了這個消息。

原本以為,戚和作為戚慎培養出來的戚氏繼承人,雖然手段不如戚慎,但為官以來行事倒也可圈可點,不會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可誰知道,他竟然真得放進了心裏,還特意找人去和禦史台以及國子監的人疏通,想把柳諶給撈出來。

行了這麽一個昏招,荀勵安怎麽能錯過,借力打力,把戚和也拉了下來。

得知此事後,戚慎把戚和叫到了府上,一個耳光就扇了過去。

“你!”他的手指氣急而顫,在侄子的鼻子前怒指,“你是昏了頭了嗎?荀勵安動作如此迅速,可見早有準備,柳諶的事情證據確鑿,底褲都被他們翻出來了,你還去摻和,還往禦史台找人?你不知道陳標那暴脾氣,連陛下的臉麵都不顧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柳諶是你私生子呢!你這麽幫著他!”

戚和跪而不語,聽到最後一句,臉皮狠狠一跳。

右相大人當然隻是氣急亂罵,戚和就是有私生子,也不可能有柳諶這麽大的,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戚和表情的變化,凜然質詢:

“你是不是有什麽把柄,握在柳諶的手裏?”

“……”戚和咬了咬牙,額角不停有冷汗冒出,甚至緊張地打起了擺子。

戚慎心底一沉。

“事到如今,你還不如實相告,非要等到天被捅破了,大理寺的人闖破大門的時候再說嗎!”

“……”戚和猛地嗑了幾個頭,嗑得震天響,聲音裏都帶了泣音,“叔叔,柳諶他確實握著我們的一個把柄啊!”

“你——”

“不知道叔叔是否記得,柳諶是哪一年的進士?”

戚慎思緒一轉,很快有了答案,臉色一變。

不等他開口,戚和迅速地接了下去:“柳諶是紹永五年的一甲,就是……就是明璋太子自戕,楚氏一黨覆滅之後的第一屆科考。他是南府梓州人,當時先帝還誇他的文章華彩,析微察異,有乘龍之才……”

戚和小心翼翼地一抬眼,見麵沉如水的戚慎還是沒有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咽了咽口水,不得不哭著說明了後文:

“那時候正是我們戚氏乘風而起之時,叔叔也在遷入鳳閣的關鍵時期。另一方麵,六族之間彼此默許,斬草除根,必須要把楚氏那群人徹底打壓,不能讓他們又有機會爬上來,所以在那一段時期的科考和酌選中,定了個規矩……”

戚慎閉了閉眼,後退一步,年邁的身子晃了晃。

他當然記得。

當年明璋太子攜楚氏一黨來勢洶洶,對六族產生了巨大威脅。於是六族難得團結一起,把這天之驕子拉下了神壇,一把大火燒盡了寒門新貴的春秋大夢。但是這還不夠,楚柏卿在民間的影響太過深遠了,楚黨不像六族靠著姻親遍布,但靠著所謂傳道受業的師生之誼,也形成了密不透風的勢力網。

雖然裏麵許許多多,都還是沒能進入前朝的白衣,但他們都有機會憑借科考躍入龍門,到時候楚柏卿雖死,卻還是能成為這群人的精神領袖。有這個人在前麵,他們還是天然的同黨,假以時日又形成規模,六族能滅一個楚柏卿,不見得能滅第二個。

於是他們便采取了多方麵措施。

一是施壓皇帝,幾番博弈挑撥,讓楚柏卿漸漸消失在史書和前朝,人人諱莫若深,時間久了,這個名字被人遺忘,就失去了原本那麽大的號召力;二則是對和楚氏有關係的人,趕盡殺絕。

這個“趕盡殺絕”,倒不是真得要人性命,那鬧出來的動靜也太大了。而是放權給各地,打壓所有和楚氏有關係的門生學子,提拔與楚氏一路相悖的科考官。

“南楚北邱”,是那時文人作論的兩大學派,但在紹永五年之後,楚風一派的學子們卻不得不一改文風,轉而學習邱風,因為大家都知道,楚風不被主考官讀卷官所喜,要想中第,必須摒棄原本的風格。

這手段說到底並不出格,在規則以內鏟除異己,紹永帝也是默許的。

但是事情在各地落實的時候,其間的度就大相徑庭了。

梓州是楚氏發源之地,受楚氏影響最深,對楚黨的打壓也是最重的,如果像其他地方隻是按照行文風格來引導,是不能把楚氏門人攔在科考晉身的路上的。

所以在梓州和附近幾地,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這個手段不行,還有其他手段,隻要是和楚氏有關的人,都會落第,那就算是完成了上麵交代的任務。

“……那時戚氏正是用錢的關鍵時候,侄兒就、就……”戚和牙齒打顫,沒有說完,領子就被一把揪住了,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戚慎喘成了一團:“你——你——”

一刻鍾後,戚慎又恢複了冷靜,把人扔到一旁,冷冷道:“跟我進宮!”

興慶殿內,戚和隻不停地跪地認錯,說自己是被柳諶蒙蔽,以為他確實是被人陷害,又念著情誼,怕他下了獄後受苦,所以才轉圜一二,如今才知道他居然真得做下此等忝官屍祿,欺上罔下之事,還請陛下降罪。

戚慎道:“戚和身為鳳閣侍郎,卻徇私枉法,德不配位,陛下不可輕饒!”

“……”右相大人不僅沒有給侄子說清,反而還支持嚴懲,倒是讓正熙帝不好真得苛責,畢竟此事的罪魁禍首,說到底還是柳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