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微臣之所以深知此事,是因為微臣的父親,就是紹永五年,被柳諶冒名竊文之人。”薛讓深深叩拜,從衣襟裏拿出了厚厚一摞文書,放到了自己的頭頂,“我父一生苦讀,隻為報效朝廷,豈料蒙此劫難,仕途被人生生截斷。”
他的聲音忍不住發顫,帶了一絲咬牙切齒之意:“柳大人冒頂功名不算,為了防止事情敗露,竟然還起了殺人滅口之心,勾結縣衙,網織罪名,將我父下獄,活活打死!”
“……微臣身負血仇,日夜不敢忘懷,隻恨當時年幼,又申報無門,隻能壓在心裏,這麽多年以來暗中搜索證據……”
人人都知道他薛讓利益熏心,混跡商賈之間。
是啊,他愛錢,錢是個多好的東西,有了錢,就能為所欲為,就能一手遮天,連朝廷的官職,也能用黃白之物論斤稱兩地明碼標價,有了錢,連人命也能握在手裏拿捏。
柳諶哪來那麽多錢去行賄賂之事?是因為他的母親的家族,就是南府有名有姓的大商戶,有金山銀海,才能打動六族的心。而薛讓這麽多年來混跡商賈之間,一是為了生計,二也是為了從商賈入手,挖出柳諶的底細。
他並不是一個人。
當年被迫害的楚氏門人,不知其數,隻是迫於紹永帝的威壓,不敢冒頭。直到薛讓這個有才學有膽色的人站了出來。
上京入國子監前,他對眾人道,此行自己一定會讓真相大白於天日。
於是這麽多年以來,除他以外的那些後人,也在各地搜集此事的證據,懷揣著最後那點希望,等待著機會的來臨。
而今,這個機會終於到了。
薛讓高舉著一卷厚厚白綾,在天子和百官的麵前,將其打開。足有一丈有餘長的白綾鋪陳開來,露出了上麵驚心動魄的血色。
“啊!”眾人之間發出驚駭之聲,如波濤齊齊後退。
上麵竟然是一幅千人留名的血書。
每一個陌生的名字,都是一段被塵封的冤情。
當年枉死的那些南府書生,他們的後輩門生,都是人證,薛讓隻是其中之一罷了。
一同被呈上去的,還有這麽多年來搜集的證據,包括當年每一任冒名之人背後勾結的官吏,以及這麽多年來他們之間繼續的來往簡述,又有當年受難之人留下的文章,和那一科泄題後糊名謄錄中第文章的對比,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加起來足有半人之高。
正熙帝也被這陣勢所驚,若不是死死握住把手,隻怕以及忍不住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這個他以為八麵玲瓏,心機叵測的年輕人,居然一出手,就是這麽一副不顧死活的作態,以此微末之身,把半個朝堂都要翻個個兒。
他膽子也太大了!
科舉晉身何等不易,薛讓已經入了翰林院,以他的手段,默不作聲,也有大好前途,可是今日之事一出,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把自己放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雖然正熙帝說什麽“朕赦你無罪”,溫廷又警告了眾臣,可是牽連了這麽多人,有哪個人非要豁出命來殺了薛讓報仇,朝廷又不可能再給他一條命?
薛讓卻坦然受著所有人難言的目光,道:“微臣身為人子,不可不為亡父沉冤昭雪;微臣承諸君一諾,縱使刀山火海,亦不可不往。”
他磕了個頭:“微臣死不足惜,隻求陛下陟罰臧否,徹查此事,還天下舉子一個公道!”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大殿之中久久回**不息。
正熙帝俯視著這個把自己逼得下不來台的人,隻覺得那一片帶著血色的名字,猶如一千隻赤紅的眼睛,無聲地諦視著他,逼問著他,讓他眼昏耳鳴。
但是他知道,這一次自己退無可退。
貢生之案還沒有解決,南府人心動搖,如今這麽大的一樁案子被挖了出來,如果草草了事,有一絲不妥,都會帶來巨大動**。初衷科舉所設,本就是為了集結皇權,和世家對抗,正熙帝不能用他來冒險,這是他的籌碼。而六族以權謀私,把手伸了進去,也觸及到了他的逆鱗。
難言的死寂後,他聽到自己有些陌生的聲音:
“查!將戚和等人盡皆下獄,大理寺、刑部、禦史台共同主查議案,歸仁殿督察!”正熙帝沉沉地望著堂下諸人。
不多時,這件大案就被傳得沸沸揚揚,京城人人皆知,薛讓的名字也為人所知,還成了士子們讚頌的我輩楷模,聲望大漲。
唯有溫西瑤,在聽說了這件事情以後,奪門而出,打算去自己父皇那裏打聽實情。
誰知道卻被人攔在了屋裏。
“四姐要去做什麽?”溫廷的眼睛猶如鏡子,把她的心思照得一覽無遺,“要在父皇麵前為薛讓求情?還是怕有人對他動手?”
溫西瑤的眼圈紅了,死死盯著他:“你……你讓開。”
那人還讓她不要擔心,說什麽自己可以解決,結果轉身就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以一人之力對抗半個朝廷,他以為他是貓,有九條命可以霍霍嗎!
“廷勸四姐不要衝動,薛大人現在安全得不能更安全,名利雙收,此時此刻,你去了反而隻有催命的作用。”溫廷淡淡道。
“……”溫西瑤不敢相信,咬牙切齒,“安全?現在全天下想要他的命的人比星星還要多,安全在哪兒!”
“他現在是一等一的人證,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他的身上,就算有人要動手,也不會挑這個時候。而父皇,不管是喜歡他還是厭惡他,也不得不竭盡全力地保下他。”
一個連人證都保護不了的皇帝,太有失威信了,更不提還是現在這麽個時機,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皇帝如何解決,眾目睽睽之下,正熙帝不會讓薛讓出事的。
“倒是四姐你,貿然過去,泄露了私情,反而會讓有心之人抓住機會,置薛讓於不利之地。”
“……”溫西瑤結巴了一下,“誰、誰和他有私情了啊!”
溫廷:……
原本他說的私情,隻是意指當初薛讓在畫舫救下溫西瑤的“恩情”,讓她如此在意他的安危而已。
但是現在看到姐姐突然紅起來的臉,和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他才明白,原來那“私情”已經更上一層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