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的濟仁堂,來就醫的人絡繹不絕。堂後的一處安靜的小苑,卻是罕有人至。奉禮把車趕到了後門,苑前坐著個撿藥的小藥童,一看到他就從小凳子上跳了起來。
“你可總算來了!先生她前日收到了老祖宗寄來的信,正琢磨著一劑新方,就等你來給她試藥呢!”
奉禮常年冷若冰霜的麵孔也難得出現一次裂痕。
師姐她……怎麽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認命道:“我來送一位小姐過來,請師姐……”
還沒說完,便聽到裏麵傳來一陣瓶瓶罐罐打翻的聲音,緊跟著是一道崩潰的女聲:
“不對!不對不對!這老匹夫玩我呢!”
邱箏年正被鬆雲扶著下車,被這一聲嚇了一跳,差點腳一軟摔了下來,幸而被身後的南枝扣住了肩膀。
“……”南枝心裏打了個鼓。
這……真得靠譜嗎?
碧虛山莊的洗心閣,是個賞景的好去處,坐在裏麵往下俯瞰,風光一覽無餘。王妃聽完趕來的溫西瑤的話,心中納罕。
小五自回京以來,身子看著比以前要好多了,怎麽今天一出門又不舒服了?
算了,看起來也沒有大礙,不管她了。王妃轉頭就把南枝拋在腦後,隻拉著溫西瑤,把她往閣樓裏幾位貴婦人麵前送。
溫西瑤渾身不自在,隻覺得自己像隻大馬猴,被母妃拉著溜了一圈,還得端著手抿著嘴,做出副文靜淑賢的模樣,笑得她臉都僵了。等坐下後才放鬆下來,和溫廷咬耳朵。
“早知道,我也跟著去了!”
“四姐,五姐是為了救人,非是玩樂休息。”溫廷不認同地搖了搖頭。
溫西瑤隻覺得沒勁,想了想,又小聲問,“廷弟,你看,那位便是周家三房的夫人和她的長媳,那邊那個,拿著絹子笑的,是鄭國公家的五房夫人,還有剛剛誇你俊的,是楊家長房的夫人……哎哎哎你覺得怎麽樣!哪位看著性格好些啊?”
溫廷又搖了搖頭:“廷不知,一麵而已,怎能任意品評他人?”
“又沒外人,你跟我聊聊唄?廷弟……我心裏實在是沒底。”這幾位,都是母妃有意為她挑選的人家的夫人,她們女子嫁人,除卻夫君,也得考量考量婆母的為人處世。可是她現在一眼望去,隻覺得每位夫人都好似笑麵虎,直叫她心裏發怵。
溫禧看出了姐姐眼底的堂皇,又認真想了想,方說:“別的人廷不敢妄言,可是楊夫人,不就是楊五郎的娘嗎?姐姐,能養出楊家女那等性情的人家,咱們還是敬謝不敏吧!”
“可是母妃好像很滿意楊家……”
“姐姐,不如等見過了那幾位公子本人?”
“我之前遠遠見了周家公子一麵,感覺他長得挺一般……”
溫西瑤跟弟弟咬了會耳朵,見人漸漸地多了,才消停起來。心中隱隱地煩躁。
今天來了碧虛山莊以後,就沒遇到幾件好事,先是丟了姑母給她的金虎,又是和戚家那個混球兒大吵一頓,最後還碰上了邱家小姐的晦氣事。她是身累心也累,加上一直以來隱約的恐慌,對說親之事更加抵製了。
她知道,自從溫北璿的親事被耽誤成那樣後,母妃也格外擔心她會步後塵,見王府起勢,想趁著東風給她把親事定了,省得和長姐一樣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是,她才十五啊……她根本不想這麽早就相看人家,這些男人她麵都沒見過幾麵,怎麽知道誰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就像那邱小姐,她定親之前哪裏能猜到父母會所托非人,把她許了這樣一個薄情寡恩的無義之人呢!
如果她能和昌怡姑母一樣就好了。
“薄情寡恩”的無義之人,卻正倚在百粹亭的廊柱上,閑閑地看著邵霽等人一邊扔骰子行令,一邊喝酒,玩得不亦樂乎。他的眼神穿過這群熱鬧的公子哥,仿佛落在了虛無的地方,手指也隨著沉思,不由自主地敲了敲。
又輸了的邵霽在眾人哄笑聲中一飲而盡,看楊經栩一臉雲遊天外的樣子,不懷好意地湊過來,搭在他的肩膀上。
“經栩,想什麽呢這麽出神?莫非今天是看到誰家的小娘子?說出來讓兄弟給你把把門!”
楊經栩微微坐正了身子,錯開他充滿酒氣的呼吸:“在想大理寺的案子。”
“……”
邵霽簡直想站直了身子,對他敬意地鞠一躬。
上巳春宴!怎麽會有人不想著香噴噴的女娘,一個勁惦記著大理寺獄裏那群臭烘烘的犯人們的!
他娘辛辛苦苦舉辦這宴會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讓這群打了二十年光棍的後生們得成好事?楊經栩倒好,跑百粹亭裏想案子?簡直跟他那個過年還在翻稅目的表弟有一拚!
邵霽百思不得其解,他這樣能玩會玩的伶俐人,怎麽偏偏招惹到的,都是這種恨不得睡在案牘上的瘋子?
“到了未時三刻,我是一定要走的。”
邵霽嗬嗬了:“隻要你能過你娘那關。”
楊夫人為了把兒子拉到這兒,九牛二虎之力都使出來了,差點沒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要是知道楊經栩還是這麽應付她,隻跟他們一群小子過了一日升就走,回去還能放過他?
楊經栩也頭疼,他娘還把楊皎也拉來看著他,就是防止他一不留神就先行一步。
刑部的人已經抓住了那個和嫌犯蔣一刀有染的女娘,這女子嘴硬,攬下了所有罪名,一口咬定是自己誘使蔣一刀換班,又趁其歡好之後不備,下藥使之昏睡,偷了鑰匙殺了人,卻決然不肯招供背後指使的是誰,隻說是與黃州逆犯有私仇。
荒謬,她一個女子,哪來那麽大勁勒死一個壯年男子!
好在刑部從她家鄰居那裏得到了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她曾經去過的別院,抓到了裏麵的同夥,挖出了勒殺黃州逆犯的作案工具和衣物。
他還是得去現場探查一番,看是否能找到新線索。要是幹指望著周文誡,還不如大家集體回去睡大覺,明天就直接拿那女娘以情殺罪名結案了!
楊經栩正思索著怎麽找機會離開,便見山莊一個管家小步奔了過來,行了個禮,湊到邵霽耳邊說了幾句話。
邵霽露出個訝然的表情,眼睛瞥向了楊經栩。
不是吧?
他剛剛還在心裏嫌棄楊經栩和阿越,一回神他表弟就親自來找他兄弟了?
邵霽心裏轉過了幾個念頭,宜王妃最近好像在給西瑤表妹相看人家,莫非是看上了楊經栩,讓阿越來試探試探?
那敢情好!邵霽以為終於能讓自己兄弟不再枕著大理寺公文睡了,喜形於色地拉著楊經栩,把他往亭外帶。
“邵小爺!你拉著五郎去哪兒呢!什麽好事還瞞著我們!”。
“去去去,玩你們的!哎——剛剛那個令,等著我回來再行啊!”!
楊經栩硬是被他扯了個趔趄,冷笑著緩緩施力:“邵霽,我數三下——”
“疼疼疼!”邵霽差點眼淚都出來了,“祖宗!你別把我當天牢的命犯審啊!”鬼鬼祟祟地湊到他耳邊,眉飛色舞,“是我表弟要見你!”
“你的表弟都能組成一個什了。”
“當然是我最常和你提起的,你也認識的那位!”邵霽眨了眨眼。
宜王世子?他來找自己做什麽?楊經栩眯起眼睛,難道是想旁敲側擊此案的具體情況?
那可就真是對不起了,他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