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客人們都如自己希望得那樣安分起來,南枝心中滿意。
她走到昌怡公主的身邊落座。
隻見長公主的麵前放著一座茶爐,待到紫泥爐中的水初沸之時,長公主便捏起一小把鹽進去,待茶蓋邊沿湧珠連泉,又優雅地掀起廣袖,翹起拇指,用茶匙輕攪,另一手捏起茶葉一灑。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被她不疾不徐地做出來,猶如一張意態自在的畫卷。
“嚐嚐?”長公主對南枝使了個眼色。
滾過了三滾,花茶烹好了,長公主身邊的侍女斟上了一杯,遞給南枝。隻見碧瑩瑩的茶水上,浮蕊溢香,輕啜一口,口齒生香。南枝忍不住讚歎:“好茶!姑母好手藝。”
“隻可惜這水還是不夠好。”長公主挑了挑眉,“如果用的是瀠雪池的水,還會更香。”
她的語氣似乎有一些懷念:“隻可惜……”
再也喝不到了。
瀠雪池是當年明璋太子新婚的時候,為妻子在別莊辟的一處玉台池,引得是頂純頂湛的山泉積雪,後來都隨著東宮禁閉而變成了廢墟。
“世間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呢?”南枝道,“能做的也唯有珍惜眼前事物了。”
“如果沒有經曆過更好的,尚且可以將就。”昌怡公主定定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可是已經見過了太陽,又怎麽能忍受螢火之微呢?”
南枝:“但若是連這螢火都沒有了,豈不是隻剩下了徹底的黑暗?”
長公主執起自己手裏那一盞茶,淺淺嚐了一口,便將胳膊一斜,把剩下的全部傾入了廢池裏。
明燈在側,螢火棄之不惜,她心道,卻沒有說出口。
南枝蹙眉望著她的動作,心裏歎息。
一個人行事總有其目的。昌怡長公主已經擁有了作為公主最頂級的榮耀,她如此涉險行事,籌謀多年,就是為了把持溫祐這個傀儡嗎?她要做什麽,垂簾聽政?
可是如今溫禧已經登基,又有好幾個兒子,怎麽也輪不到溫祐這個小兒成事了,長公主為什麽還不收手?
難道在她的心裏,自己能做得比溫禧和溫越都好?唯有她才能實現明璋太子未完成的大業?
未免太過自負了。
別的不說,溫祐豈有半點明君之相?又豈會心甘情願做她的棋子?前朝諸人,又怎麽會對她信服?就算她有東靖軍在手,鄭國公府願意陪她做亂臣賊子,那西寧軍和北定軍又豈會坐視不管?
到時候朝局動**,好不容易恢複的民生,怕不是又會變成紹永年間一般,這難道是明璋太子想看到的嗎?
“無論如何,今日多謝您了。”
若不是昌怡公主設宴造勢又幫襯,即使她也能安下京城這些人,到底還是要麻煩一些,不能像今日這樣一鼓作氣。
“就當是本宮還禮吧。”昌怡長公主無甚所謂地執起茶匙,撥了撥茶碟裏的一捧新花。
還禮?南枝這下倒是有些不解。
“謝謝你替本宮保下了那個丫頭的性命。”昌怡長公主笑了笑。
若是隻有溫越,留珠的性命斷不會留。如今她的功夫雖然廢得差不多了,但起碼性命還在。自己到底養了她十幾年,還是有幾分情誼的。
“……”南枝的眼角一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她現在如何?”
“不怎麽好呢。”昌怡長公主道,“誰讓那小子的人下了那麽重的手呢?她現在的痛苦,或許比死了更難受?好在除了功夫,還有別的用處。說起來——你倒是關心她?”
“她畢竟也伺候了我一年。”南枝歎了口氣。
那個女孩和點墨著實有些像,無論的性情還是出身。她承認自己那個時候,確實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和她警惕之下不掩親近。但是那麽多日子同塌而眠,並肩作戰,真要了她的命,還是不忍的。
姚九思說得對,她有時候還是太心軟。大抵是在丹州親眼目睹了太過死亡,下意識對生命愈發敬畏,不敢視為草芥。
一個宮人端著瑪瑙的果盤,膝行到了姑侄二人的麵前,低著頭不說話,清瘦的身體微微顫抖。
南枝拈起一瓣蜜桔,眼睛掃過宮人的手臂,滯了一瞬,又很快狀若無事地移開了。
“你要見見她嗎?”長公主道。
南枝咬下蜜桔,目光移向了亭外正興高采烈地拉著葉池嫣詢問花卉的溫西瑤身上,聲音淡淡:“還是不必了。”
有什麽可見的呢?
行雷雖然饒了她的性命,但也廢了她的武功,甚至斷了她的一條胳膊。是恩是仇,實在是一筆糊塗賬。就讓這筆糊塗賬,和在西邊同行的時光一起,化為齏粉吧。
那宮人沉默地聽著,片刻垂著頭又膝行著退了下去。
溫西瑤反而成了在場所有人裏,唯一一個真心純粹的賞花人,臉上甚至因為興奮高興,浮上了一層薄粉。
她正在思索麵前兩盆花,選哪一種更好,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一道討厭的聲音:“四公主喜歡這株固水綠英?”
她的笑容立刻垮了。
平蒹兒掃了一眼那花和斂眉觀心的葉池嫣,淺笑道:“隻可惜這一株的品相還是不夠好,公主若是喜歡,我兄長倒是有些門路,可以尋到養得更頂級的固水綠英。”
溫西瑤:“……”
我問你了嗎?
她不露痕跡地撇了撇嘴:“不必了。”
平蒹兒訝然:“公主難不成就想買下這個,送給姑母嗎?”
溫西瑤蹙眉:“誰說我是想帶回去送母後了?”
“……原來是蒹兒誤會了。”平蒹兒柔聲道,“蒹兒原本就想著,這次梅園宴,若是有不錯的綠菊,帶回去孝敬姑母,才不負她平日對蒹兒的照顧。故而看到公主挑選,便也以己度人了。”
她笑了笑:“原來公主並沒有這個打算。”
“平蒹兒,你幾個意思啊?”溫西瑤麵無表情道,“想說本公主沒有你孝敬母後?”
“怎麽會呢?蒹兒萬萬沒有這個意思。”平蒹兒睜大了無辜的眼睛,語氣甚是委屈,“我隻是好意關心您罷了。”